話說周瑞家的送了劉姥姥之後便去上房回王夫人的話。可巧王夫人去梨香院和薛姨媽閒話去了,她去了,不敢打擾,轉而和安靜與兩個丫鬟一起描花樣子的薛寶釵說起了話。
多日觀察,周瑞家的自然看得出王夫人有和薛家結親的意思,對寶釵也是特別的親切,又問她近日不怎麼去寶玉的屋子,可是寶玉衝撞了她?
原來寶釵這幾日因哥哥薛蟠的事感覺面上羞愧,這幾天都沒有出去,此時聽周瑞家的這樣說,自然不能說這個原因,只說舊病犯了,因而這幾日沒出屋子。
“姑娘年紀輕輕的可不要落下什麼病根纔好,怎麼不尋個人治病斷根?我瞧着林姑娘那裏的童喜是極好的,各位奶奶看了幾次身體都大好,現在都不放心外頭的醫師,都找她呢。”周瑞家的此話一出口就知道自己說錯了,誰不知道府裏都拿着這兩位客居的姑娘比較着呢?暗想着幸好寶姑娘是個沒脾氣的,大概不會怪她一時失口的。
果然,寶釵神色不變,還是溫柔的笑着,和周瑞家的說起了她那稀奇古怪的病,又說了她那讓宮裏的娘娘們聽了也要直咂舌的彷彿專爲她而出現的又風雅又神奇的藥丸子————冷香丸。
周瑞家的又不是傻子,聽着又是花又是露水的,沒一味藥在裏頭,從沒聽過哪家的大夫是這樣的開藥方的,就是太醫都不能這樣胡鬧,哪裏信有這麼一個藥方子存在,只是面上不顯露出來,還在那驚歎着,給足了薛寶釵的面子。
沒一會兒,王夫人和薛姨媽說完了話出來了。薛姨媽看周瑞家的在,說了兩句客套話,說起自己家專爲皇宮裏的貴人制的宮花,於是命人拿出一個匣子來,裏頭放着十二支紗堆的花,說讓她給三春、鳳姐和林姑娘帶去。
因爲前些日子賈母說孫女兒太多了,一處擠着到不方便,就讓三春移到了王夫人的正房的三間小抱廈內居住,令李紈陪伴照管。於是,周瑞家的便拿着這匣子去往王夫人正房的後頭。
而這會兒鳳姐卻正在三春的房間裏把玩着精美的貝釵呢。
這是中飯時節墨琮送來五色貝殼並各色珍珠所穿的貝釵十六份,只說是工廠那邊送來的新鮮樣式,因看着大方得體,先送了十六個來,四個給鳳姐兒,三位姐姐妹妹和寶姑娘各一對,還有四支淡青色素雅的釵子是特爲李紈準備的。
王熙鳳一看都是花的樣式,奼紫嫣紅,做的很是逼真,有牡丹,有吊蘭,有杜鵑,有海棠,有小雛菊……花瓣都是拿上等的五彩貝殼雕琢出來的,用金線穿在一起,攏成花的形狀,花瓣上頭還粘着米粒大小的白珍珠做露水,中間的花蕊是用滾圓的南珠做的,而底下的葉子卻是銀線貼了景泰藍做的。無論是什麼光線什麼角度,都是流光溢彩異常美麗。而插在頭上,隨着腳步,花瓣一搖一擺的,十分別致,就是鳳姐這樣見多識廣的人也不曾見過這樣的,拿在手上就不放下了。
她又想着和墨琮說好了的開店的事,日後店裏賣的都是這樣好看的髮飾,何愁銀子不滾滾而來?想着自己總算能放開了手腳大幹一番,鳳姐心裏又高興幾分,於是自己挑了四朵,拿着匣子便往三春的住處走去。
因來的早了些,這會子正和三春說話呢。
“喲,這人可是齊全了。看來也不必我再走上一趟了。”鳳姐一進去,只看迎春和探春正在那下棋,而惜春則和一個小姑子在玩耍,負責照顧她們的李紈在一旁和丫鬟們一起繡着給賈蘭的小鞋子。
探春一看鳳姐來了,不忙着落子,嬉笑道:“可是好大一陣風,竟把百忙之中的鳳姐姐吹到我們這兒來了。來來來,還不趕緊的端茶送水?嚇跑了我們的稀客誰擔着?呵呵……”
鳳姐素來喜歡探春的爽快,笑着走進去,“三妹妹說的對極了,可得好好的伺候着我這稀客,否則啊,我就把林弟弟給你們的釵子吞了,你們要想再要回去,可就不容易了。”
一聽是墨琮送來的東西,幾個人的眼睛都移向平兒手中抱着的匣子。上次的那種玫瑰乳膏,塗在脣上又滋潤顏色又好,還有一股果香味,現在都已經用掉大半,不知道這次他又送來的什麼,心裏都有些期待。
把所有人的表情都看了一遍,鳳姐才坐下,一邊讓平兒拿了匣子打開,一邊打趣起她們,“聽着是琮兄弟送來的東西纔給我一些好臉色,可見我是不討喜的了,下次我可不親自來了,都叫丫鬟們送來。”
衆人看鳳姐這個樣子,抿脣而笑,惜春年紀最小,上前道:“哪裏是不討喜,恨不得鳳嫂子日日來呢,求都求不到的,只是派人請了你也不來,這會兒和我們姐妹說這些酸話。”
“哎喲,我的小姑娘,你們在這裏討論詩詞歌賦,我是有心,可惜腹中少了些墨水。這就成了請不來了。”
姐妹們又打鬧了一下,平兒已經打開了匣子,把匣子放在姑娘們的面前。鳳姐取了四支送到李紈手裏,都是合乎規矩適合她戴的素淨的花樣和顏色,李紈心裏明白這定是特意準備的,心裏感激,收下了。
三春則挑起貝釵,這個說這個花好,那個說這個顏色好,個個都愛,放不下手去。其實這些貝釵也不是頂名貴,只是討了個巧,製作又巧妙,樣式又別緻,戴着又美,是年輕媳婦姑娘最愛的。
好半天,三姐妹終於選下了屬於自己的一對貝釵,正拿在手上翻來覆去的看,愛不釋手。忽然丫鬟們掀起簾子,只看到周瑞家的也拿着一個匣子走進來。三姐妹相互看了一眼,不知她來所爲何事。
周瑞家看了姑娘和鳳姐都在,滿臉帶笑:“璉二奶奶和姑娘都在啊。這是薛姨媽吩咐的給璉二奶奶和三位姑孃的宮花……”說着,打開了花匣。
三位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今兒是什麼日子啊?都趕着給我們送東西呢。”
周瑞家的一聽,才注意到桌子上還放着一個匣子,原本嘻嘻笑着的臉看着姑娘手中的貝釵時僵硬了一下,對比自己匣子裏的,不免面上有些訕訕的。她再沒見識也看得出來這兩種的差距,方纔她還羨慕着呢,想着給自己的孫女兒求一個宮花來,也體面體面,可這會兒一看姑娘手裏的貝釵,眼都要看花了,心中羨慕。
李紈正在一旁,她抬頭看了一眼尷尬的周瑞家的,心裏微微有些不悅,便是知道她是一個寡婦,總有適合她戴的東西,薛家,也是勢利的,心中冷笑了一聲然後就垂下頭,不再理會。
雖是尷尬的,周瑞家的還是上前,讓姑娘們挑選。幾個心都在貝釵上,只是隨便選了幾個,放在一旁。
鳳姐看了,微微一笑:這就是琮兄弟說的宮花了吧,這薛家也是越來越不成事了,這種東西都敢送進宮去,看來過兩天便是我大試身手的日子了。心中不屑,面上卻是好的,“薛姨媽有心了,你代我謝謝她吧。”說着也選了四支。看裏頭還有兩支剩下的,心想,按着遠近,這挑剩下的必定是林妹妹的,林妹妹那樣的個性一定要惱的,說不得還得再多一個小氣的說頭,就不知道薛姨媽此舉是不是故意的了。
“周媽媽先別走,這兩支貝釵是你林大爺要給寶姑孃的,你且送到寶姑娘那裏。”
周瑞家的連連應是,拿了那個匣子,不敢多停留,走了,準備去黛玉那裏送這最後的一對宮花再去寶釵那處。
而黛玉因見着弟弟給寶姐姐的貝釵也是最後的,到不把這宮花放在心上。至於周瑞家去了梨香院之後的事,那就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了。於是這貝釵宮花的事到此就算是圓滿落幕。
次日,鳳姐梳洗完畢,應賈珍的繼室尤氏之邀要去寧國府。在賈母處,寶玉聽了這事,一定要跟着去,鳳姐無法,只得帶上了寶玉。老太太一看,又吩咐道:“琮哥兒這幾日都在府裏唸書,這麼小的孩子懂事當然是很好,只是男孩子偶爾也要出去走走纔好,乾脆把他也帶去吧。”
他會讀書讀傻了?雖然不覺得墨琮需要多出去走走,只是老太太吩咐了,不能不從,鳳姐算了算時間,想着那個起牀氣極其嚴重的琮兄弟這會兒也該起牀了,又派人去東院請。前前後後又是大半個時辰,三個人才一起坐進了大馬車前往寧國府。
墨琮剛剛纔睡醒,一雙烏黑的眼睛溼漉漉的,無辜的眨着,臉上還是迷迷糊糊的樣子。看在寶玉眼裏,比他往日那一本正經的樣子不知好了多少倍,看他腦袋還是一磕一磕的,寶玉一下忘了墨琮平時的不可愛,噓寒問暖起來。而墨琮,睡是睡飽了,只是一時靈魂和身體還處於分離狀態,腦子裏還是一片混沌,於是有問必答,異常乖巧,喜的寶玉的稱呼直接從林弟弟進化到琮兒,把清醒過來的墨琮弄得雞皮疙瘩一身。
鳳姐在一旁看了他們的互動,暗自搖頭,不拿寶玉和墨琮比較,寶玉自然是千好萬好,可是兩人一比較,寶玉就過分孩子氣了,老太太這也是希望兩人能多接觸接觸,讓寶玉和墨琮學學,也考個功名過來吧,畢竟都是功名,考的和買的,差了不是一點兩點。只是看樣子,寶玉一時半會兒是不能理解的,也是墨琮過於早熟懂事,反襯得其他的孩子不成事了。
一行人跑到寧府,早有賈珍之妻尤氏和賈蓉之妻秦氏出門相迎,身後一羣姬妾丫鬟媳婦。尤氏先如以往一樣笑嘲了一陣,看着鳳姐身邊又多了一個容貌風姿不下於寶玉的小男孩,好奇問了,才知道是賈母的嫡外孫,賈敏的兒子,於是又是稱讚了一番。後面她就一手拉了一個,一邊說笑着,同入上房來歸坐。
或者漂亮的小孩比較能激發母性吧,衆人看着墨琮比寶玉還要秀氣精緻,還聽說十分乖巧平日都只在院子裏讀書的,看墨琮的眼神幾乎可以讓煤球自燃。於是墨琮來寧府第一件事就是被拉着就讀書、喫飯、平時的消遣……通通的問了一遍,然後從這個人手裏轉到另一個人手裏,從頭至尾被揉搓了一頓,臉上的笑容幾乎僵硬。
回頭看着寶玉笑眯眯的享受着溫柔鄉,墨琮感嘆道:想要在女兒國活得風生水起,看來也不是那麼簡單一件事。
秦氏的弟弟今天剛好也在寧府,說這三個孩子差不多年紀,不如一處玩。鳳姐一聽,趕緊就讓他出來,於是千呼萬喚靦腆的秦鍾終於出來了。
看這個小後生也是容貌秀美的,只是羞羞怯怯,像個女孩子一樣。三個人站在一起,誰也說不出上下。墨琮看着不食人間煙火,似有出塵之意,寶玉眉目含情,溫柔可親,秦鍾嬌弱嫵媚,有女兒之態,鳳姐看着哪個都好,又獨獨把秦鍾拉了出來,和剛剛墨琮一樣,就幾歲、讀什麼書、兄弟幾個……全部問了一遍,後有平兒看鳳姐初會秦鍾,便做主備了表禮送來。順帶寧府的也送了墨琮一份表禮。
等喫過飯,鳳姐、尤氏、秦氏幾個抹牌去了,留下三人說話。
墨琮雖喜歡小孩子,可他對一身陰柔氣質又異常柔弱的秦鍾卻不感冒,這孩子不看衣服根本看不出男女,比一個女孩子還要嫵媚的,實在讓墨琮喜歡不起來,但寶玉卻是喜愛異常,秦鍾似乎也更喜歡溫柔多情看起來比較好親近的寶玉,於是乾柴遇烈火,天雷動地火……兩個人磨磨蹭蹭默默唧唧扭扭捏捏的說了兩句,臉都紅紅的,回頭一瞄,看墨琮在不遠處淡定的喝茶不曾注意這邊。於是,沒一會兒他們就黏糊成一團。你一言我一語,耳鬢廝磨活像是五百年的交情。
墨琮偶然回頭,剛好看到兩人在那相互的咬耳朵,如玉的肌膚染着粉粉的紅暈,墨琮突然一個激靈,手一抖,茶水差點沒抖出來……寶玉不是一向和女孩子玩的麼?怎麼……
不合時宜的,墨琮的腦子裏蹦出了兩個字。
誠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