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依舊是不鹹不淡的過着, 黛玉後年就要出嫁, 忙着爲自己做衣服,賈敏想着給墨琮找一門親事,又怕不解決了外面的不能和女方交代, 一直很憂鬱。前些日子周家因罪被抄,林海不幸補上了他的兵部尚書的空缺, 升爲從一品,行事更加圓滑, 也更加忙碌。墨琮卻開始不像這兩年一樣的意氣風發, 反而漸漸的學會了韜光養晦,不顯山不露水,讓教導他的師長們更是讚不絕口。
然而卻在某一日, 晴雯的嫂子多姑娘卻一個長板車推到了林府的後門, 車上一卷席子罩着奄奄一息的晴雯,手裏頭死死的拽着自己的身契, 臉兒蒼白瘦弱, 出氣多進氣少。等下人彙報之後見到了墨琮,她一顆眼淚就掉了下來,用着全部力氣問:“林大爺,您曾經許的承諾可還有效?”聲音微弱不可聞,臉上還有掙扎的痕跡, 面對死亡的不甘心和想活下去的強烈慾望。
墨琮二話不說就把二人迎進府裏,找了個安靜的房間,另賞了那多姑娘十兩的銀子。那多姑娘也沒推, 爽快的接下,道:“那我這小姑子就交給林大爺了。”晴雯看着她,喊了一聲嫂嫂,多姑娘卻啐了一聲,“即被你喊作嫂嫂,這一點事便是我該做的。正好家裏頭沒錢了,送走你一個省些銀錢,所以大可不必想念,好好呆在這吧。”說完,便不再留戀的走了,倒是個坦坦蕩蕩的人。
墨琮早知道晴雯有這一劫,先前走的時候同她說過,若是斷了不該有的念想,想要離開賈家,可來找他。當時說那句話的時候墨琮沒有把握,他把晴雯對寶玉的意看在眼裏,女孩子,一旦動了情,要收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既然晴雯已經被趕出來,想來那抄檢大觀園的事也發生過了,墨琮一邊派人去廚房做些養胃的湯來,而後童喜過來診斷了,說是久病之體,又是大悲大怒,養兩天,心定就沒事了,不會落下病根的。晴雯聽了,起來要給墨琮磕頭,好不容易給攔住,這會兒已經睡着,墨琮則派人去打聽賈家的事去了。
原來那一個妖精打架的情趣荷包還是給找着了,王夫人聽邢夫人這一說,與寶釵一合計,正是找了個主意看看那些姑孃的藏私。尤其是深受老太太喜歡的連林家都時不時送來禮物的湘雲,鳳姐留下了一堆東西的迎春還有慣會使心機手段給自己準備嫁妝銀子的探春。二人都想着趁這個機會去摸一摸底,或者撈些好處也是好的。
從上夜的婆子抄起,先是到了寶玉那處。其餘丫鬟都是打開了箱子任由抄檢,獨獨晴雯,一個一點就着的爆碳,又無辜的被人暗算着在王夫人那處被罵了一頓,一見王夫人,心裏自然沒有好氣,強忍着病體直接翻了那箱子,叫王夫人好一陣的沒臉,然而這之中沒有異常,只得先暫時放下。後來墨琮問了晴雯,才知道那時她便決定了離開那骯髒地,要哄得王夫人容不下她,又念着她是老太太的人不能變賣了她。
然後她們這就去了瀟湘館。湘雲看到這羣人,想到自己客居的孤女要被人這樣欺負,不禁悲從中來,寶釵欲上前安慰,反被一陣搶白,很是沒臉。
只聽的湘雲說道:“都是客居的姑娘,親戚家的,憑的什麼越過蘅蕪苑去?就是太太說的什麼親戚,論起來,寶姐姐纔是太太你的好親戚,太太的好親家,怎麼偏偏來的我這個屋?便是欺負我孤女無依也得給我個堂堂正正的理由,好叫我知道我一個千金小姐是犯了什麼事爲什麼要給一羣下人侮辱?抄?這說出去要我如何在夫家抬頭?竟是要活活的逼死我!”說着,放聲大哭,一邊喊着要老太太做主。
湘雲可不是黛玉,大不了鬧翻了還能去林家,她也是後年出嫁,嫁的不是賈家,不用顧忌着太多的在那忍氣吞聲。一發狠,湘雲可不管王夫人和薛寶釵臉上好看不好看,披上衣服就說要去找老太太,都是年邁的婆子,哪裏攔的住她,一路追了出去,一直追到老太太那處。可湘雲卻不是跑的老太太的屋子,而是探春那處,她知道探春是個有主意的。
探春聽了,氣得身體直髮抖,立刻讓丫鬟把李紈請過來,把那大印也拿過來。一行人收拾的整齊了,屋子裏的燈全部的點上,大門開着。李紈、探春、湘雲、迎春、惜春以及她們的丫鬟都兩邊站好,等着王夫人等找上門。
看着這陣仗,連王夫人臉上都發虛,知道事情鬧大了,更知道這羣丫頭了不得了,不再任她圓的挫成扁的。寶釵卻依舊拿出那賢惠的樣子,先是走到淚眼汪汪的湘雲面前,想拉她的手,被躲了過去,又笑,“太太不過是想用這法子洗脫妹妹的嫌疑,也是親戚一場,妹妹怎麼不念着太太的好,反而鬧起小性子?下人見了你一個大家小姐這樣,可是要笑話的。”
湘雲氣不打一處來,冷笑道:“原先說姐姐小性子,後邊才知道那是千金小姐的尊貴,我一個王侯人家的女兒,今兒終於也小性子了,可真是不錯。大家也別急着,過會兒姐姐妹妹都得‘小性子’一回,高門大戶的小姐,比不得一腦子犀角杯值銀錢幾何的活算盤。我一直聽着長輩的教誨,哪裏懂的其他什麼規矩?竟不知道要三更半夜的跑年輕公子的臥房裏繡鴛鴦。下人要笑話,讓他們笑話,總比出去了還能時時聽見自己的名字強。我又不姓薛又不姓王的,算不得好親戚。哦,前兒可不是還有一個姓王的也被逼走了?可見姓王的也算不得好親戚,只有姓薛的纔算是好親戚。”
這話可說的是又絕又狠,一點臉面都不給,只說的寶釵又羞又憤渾身發顫,王夫人臉上又青又白惡似修羅,連底下的僕人也面面相窺的不知道要說什麼。
“雲兒因這下人賤婦受了委屈,先別急着氣,待會兒有老太太發落的。哼,別說雲兒一個親戚,我們這樣的正經小姐,手裏拿着大印的,也得由人作踐。”探春是衆人之中最有主意的,又是鳳姐親手帶出來的管家的本事,一身威嚴不輸王夫人。她先前依附着王夫人只爲自己的親事,現在親事是林家幫的忙,老太太親口訂下的,連嫁妝也是老太太出,現在又是管家的人之一,自然不再畏懼這個嫡母,“今兒早起還議論甄家被抄的事,今晚上就輪到我們自己抄自己玩。可見這樣的大族之家,從外頭來,一時是殺不死的,也是古人說的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非得自己內部先亂了,自殺自滅,方能一敗塗地。”
寶釵這還是第一次讓人這樣沒臉的說一通,剛要說什麼,竟是那二木頭擋了她的話。
迎春其實也是有脾氣的,只是性格溫順被動,忍着一直不發作罷了,給一個客居的親戚抄到自己房裏來,這事,她一個賈家正經小姐忍不了。“竟不知太太丟了什麼那麼要緊,我們這一夥人,老太太的侄孫女、老爺的女兒,大老爺的女兒,寧府的小姐,全都要抄檢一遍。薛家的妹妹是太太的親侄女兒,想來是信得過的,獨我們這樣外八路的,就要抄檢。”
惜春年紀也大了,看的多懂的多,又是寧府的,輪不到她一個榮府的太太管,笑着和迎春搭茬,“二姐姐,看着樣子定是十分要緊的東西了,若是我們這裏找不到,一定還得往外擴,把老太太那裏也抄一遍的。我們也別急,看這架勢,定是要把整個榮國府抄一遍纔算完,若光光抄了我們這裏,也算不得什麼要緊的東西,只是就近,先從娘娘省親御賜親造的園子抄起。說不定,這事大了,宮裏的娘娘也要問一問的。”
讀的書多,那說起話來才叫毒辣,這些姑娘都是玻璃的心肝,什麼事都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一個比一個要直入中心,說的王夫人半天找不到反駁的話。慢說大字不識一個的王夫人,連寶釵這樣嘴巴利索的,竟也是一句話沒有。
而王夫人給她們說的更是膽戰心驚,原以爲好拿捏的,聽說要弄到老太太那裏去就已經慌了,這二丫頭倒好,還把老爺、大老爺和寧府的人也一起帶上來,四丫頭更狠,又說宮裏也要扯上關係。她哪裏能想這麼多?原以爲簡簡單單的一件事,既得了好處,若是找出什麼把柄也能捏住榮國府的管理大權,誰知道半點好處沒撈着,反而先把自己搭進去。
強忍下這口怨氣,王夫人想着今天這事看來是成不了的了,只得先放過這羣丫頭,只等下次讓她找着機會,就……
王夫人想着就這麼把這事了了,卻不知湘雲一開始就算計着不讓她好過,故意說得去老太太那處,這會兒果然驚動老太太了,怒氣衝衝的奔向這邊,王夫人甚至還沒走出大門,老太太的人馬來了。
因爲老太太讓丫鬟僕婦都出去,墨琮也探聽不到什麼,不過老太太罵的那一聲‘作死的沒見識的商婦’可是第二天就傳遍了榮國府上上下下,薛寶釵立威不成,反而是徹底的沒臉了。
卻說之後過了八月十五,王夫人見老太太仍舊是氣頭上,不免安靜了兩天,等到老太太氣消了,她卻是越想越氣,非要找一個發泄口纔好。
然後,晴雯便入了她的眼。因這丫鬟不受教的,整日裏打扮的風騷的去勾引寶玉,又是黛玉一般相似的相貌,又聽說與林家的人交好,加上那日這樣給自己沒臉,王夫人生氣,要尋個由頭打發了。
而這晴雯,卻不是一般丫頭的心思,也想着找個理由讓王夫人打發了自己呢。只是那一日病又重了,竟躺在牀上起不來了,想着等病好了再出去。
晴雯原一心想着給寶玉做姨娘,怎麼這會兒又變了主意呢?這其中花襲人可謂是功不可沒。
寶玉溫柔體貼,多情的公子樣,晴雯一心想着自己若是成了寶玉的房裏人,不愁喫喝不說,也不用擔心沒人疼着愛護着,自打老太太把她給了寶玉,就是情根深種的,所以大家說她輕狂,原是有理的。只是自打襲人懷孕,晴雯看了花襲人這樣有面子的一個丫鬟,卻落得這樣的下場,心裏已有些發寒,又憶起墨琮身邊的丫鬟說的‘寧爲屋頭鳥不做房裏妾’,便開始懷疑自己是否是正確的。
後邊,又見到襲人受屈,寶玉當時嘴裏說着怎樣的命根子,卻在太太、老太太面前一句都不敢說,連爲懷着他的孩子的襲人說說情都不敢,晴雯像是第一次看清了這個多情公子懦弱無能的一面,連帶的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人,會錯了情。女孩子還是渴望被人保護着疼惜着的,可寶玉,懂得如何去疼惜一個人麼?
晴雯想起自己來潮的時候,墨琮偷偷讓映月送來的紅糖……寶玉會讓自己撕扇子泄恨,可,他能注意到自己的痛苦嗎?他真的就是自己希望找的那個人嗎?
慢慢的看,慢慢的想,晴雯不愚蠢,她能想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麼。看着花襲人和寶釵這樣鬥法,她終於想明白,她只想找個人,在她需要的時候站在她的身邊,在她痛苦的時候能問一句,只有她一人,沒有其他女人。
然而賈府裏沒有那樣的管事,小紅這樣的例子很罕見,晴雯想到了墨琮,然而,她不敢,便把這個承諾放在了心裏,想着就是嫁一個莊稼人也就罷了。
誰知道這會兒王夫人就到了寶玉的屋子,什麼也沒說,隨便找了個‘莫須有’的罪名,就把病重的她趕出去了。晴雯終於是出去了,卻病上加病,眼看着就要死了。寶玉連最後走之前也不敢看她一眼,晴雯對他的情,徹底的斷了,她這樣的病重,賈府的人,從主子到丫鬟,一個來接濟的都沒有,晴雯對賈家,再無念想。
然而就這樣死了,晴雯不甘心,她終於決定豁出去,讓她嫂子帶她去林府,若是林家願意收留,她的命就賣給林家了,若是不願意,她也不怨恨,反正也活不久了,讓她嫂子直接草蓆一裹找個空地埋了吧。
於是,這便有了開頭這一幕。
養了幾天,心裏也平靜了,那個晴雯終於又回來了。先是見過了賈敏,賈敏看這個丫頭很懂規矩,又說是老太太身邊的,再後頭聽到王夫人趕出來,心裏知道這是被黛玉連累的,沒說什麼就留下了。只是長相像黛玉的她卻是不好留在黛玉的身邊,就給了墨琮做一個大丫鬟,但是因爲她針線極好,就一直和黛玉一處幫着黛玉做些針線,到晚了纔回去墨琮的屋子。
林家的丫鬟也有那種一堆堆的圈子,只是浮日和映月和晴雯處慣了的,晴雯要融入這個圈子倒也簡單,加上墨琮屋裏的丫頭也是寵出來的,她那個爆碳的性子竟也沒惹來反感,反正她們家的主子也是‘小性子’的,她們做丫鬟的有點小脾氣怎麼了?只要做好了自己的事,守規矩,不越舉不犯事,連林夫人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由她們鬧去。
也不知是緣分還是巧合,晴雯來的那天是林家的一個小管事林雲見到了,纔去通知的墨琮,就這麼對晴雯留了一點心。後邊晴雯念着恩情去謝謝他,這兩人這麼一看,竟然對上眼了,想也想不到。
林雲是大管事的兒子,浮日的親哥哥,也是一羣護院的總長,長得臉黑身體壯實,老實忠厚,只是沉默寡言的給人一種很不好相處的感覺,不是時下流行的花樣美男,卻是硬漢了。林管事早想着給自己兒子安排一門婚事,可是不是人家姑娘不願意,就是這黑臉小子不願意,鬧來鬧去,從揚州說到京城,一直說到林雲十九歲了還沒有定下來,林管事頭髮都要急白了。
結果和晴雯見面沒兩個月,這會兒林雲倒是急的什麼樣子,黑紅着臉求他爹給拉線。原來晴雯的品貌可不是他一人看上了,也不知是浮日對他哥哥說了什麼還是他自己聽到了什麼,這悶騷的孩子當下臉皮一丟就找了他的父母。他父母可是沒臉再被姑娘回拒了,又看晴雯這樣標誌針線又好的丫頭,心裏很是沒底,讓浮日去探探口風,看是樂意呢還是不樂意呢。一聽,樂意的,好,這樣的媳婦誰家的不喜歡?別給人搶先了,於是老兩口就去賈敏那說話去了。
其實晴雯一開始喜歡的也是白面書生樣的公子,可給寶玉傷到了,反而覺得這樣實誠的人靠得住,加上林雲其實長得還挺俊,又是救過她的,心裏就動了這意思,可見‘英雄救美的開始,以身相許的結局’這一說是有的。
到了年底的時候,晴雯和林雲也算是通過中間人浮日瞭解了彼此,婚期一定,結婚了,穿的是大紅的衣衫,戴的是金鑲玉的一套賈敏給的頭面首飾,屋裏的衣櫃牀鋪和其他的嫁妝,有主子給的,有丫鬟裏交好的送的。林雲自己也是有本事的,分了一間小屋子,東西都是齊全的,月錢和打賞都存着沒有用,這會兒全拿出來給新媳婦置辦新衣和首飾,晴雯嫁給他,竟比小戶人家的奶奶還體面。可惜這會兒她兄長死了,嫂子改嫁,最後還是林府做了孃家。
晴雯的婚事彷彿只是一個小線頭,過了年,薛蟠、寶玉、寶釵、迎春,這婚禮竟是一處接着一處的開始了。然後,想抱孫子的賈敏終於瞄上了墨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