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說,至少新世紀以來,中國文學從來沒有像01年10月11日以後這般榮耀——原本像五十七歲灰溜溜靠邊站的處級官員的純文學,因了莫言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忽一下子被拉回主席臺的正中央。鮮花、掌聲、笑臉、鎂光燈。人們甚至開始像談論股票和房價一樣談論文學。這太好了,文學關乎審美,關乎人性,關乎靈魂,關乎形而上精神追求,談文學總比談別的什麼好。這不,一位編輯也讓我談談文學,談談文學帶給我的酸甜苦辣,或者我和文學之間發生的故事。
倒是有一件事想談談——算不算故事不好說——此事從未談過。一來難以啓齒,二來其中並不含有正面意義或某種啓示性。但的確同文學有關。由於太有關了,所以此刻最先想起的只能是這件事。
大約是幾十年前我上初中的時候的事。我們一家三代住在小山村西山坡一座低矮的草房子裏。父母帶我們幾個小孩住堂屋東頭一間,爺爺奶奶住堂屋西面一間,最西頭一間留給當兵的叔叔回來娶媳婦。父母這邊人口多,一間住不開,我就住在叔叔的“預留房”裏。叔叔是個喜歡看書的人。他有兩個近乎狹長的長方形書箱,一個放在炕梢老木櫃上面,一個放在房脊下的棚樑上面。一天放學回來見爺爺奶奶出門去了,我就悄悄撬開老木櫃書箱的鎖頭掛扣,打開箱蓋。好傢伙,一箱子小人書!三國水滸西遊什麼的,雖不完全成套,但也足夠多的,我頓時心花怒放。那以後每天放學回來就從這“百寶箱”裏掏出一兩本來,歪在炕頭鋪蓋捲上或拿去山坡松樹林靠着樹根美美受用。初夏,和風,花草和莊稼的清香,小人書,美上天了。一本本快看完的時候,我就爬上棚梁把另一個書箱撬開。這回不是小人書了,大厚本,長篇小說最多。其中一本叫《小小十年》,很舊,封皮不見了,看樣子不知有多少人看過。書名並不吸引我,但隨手翻閱之間,碰巧有幾個敏感字眼弄得我心裏癢癢的,索性從頭看起。實不相瞞,最刺激我的是主人公和他的朋友去妓院那些章節。其中一句我至今仍一字不差地——肯定一字不差——記得:“她身穿馬甲,睡在我們兩人中間”。還一句是“我一共和她睡了七次。”
你可以想見,對我這個十幾歲的鄉下少年來說,這寥寥二十幾個字具有怎樣的挑逗性,我的想像和困惑如突然掀鍋時的水蒸汽一樣升騰起來。首先,我搞不清“睡”的引申含義。不似我這樣骨碌一聲倒頭便睡這點我是知曉的,但事關男女,如何睡就無從知曉了。雖不知曉,卻又隱約覺得萬千美妙盡在“睡”中。其次一點,不知“馬甲”是什麼物件。鄉下長大,馬是知道的,馬拉的車我也坐過。可“甲”是什麼呢?常山趙子龍身上的盔甲在小人書裏見過,但“馬甲”組合就莫名其妙了。更要命的是“女子身穿馬甲”,且“睡在我們中間”以及“睡了七次”。
總之,這本《小小十年》連同牆上貼的年畫《紅色娘子軍》上的芭蕾舞姿成了我的性啓蒙讀物。即使摧枯拉朽的“文革”風暴也未能阻止我對“睡”和“馬甲”洶湧澎湃的求解渴望和無限嚮往。若幹年後,“睡”在概念上大體清楚了。至於“馬甲”的破解,不怕你見笑,已是進入新世紀以後的事了。破解時我先笑了:什麼呀,原來就是背心或坎肩嘛!那東西我早就穿過——也曾“身穿馬甲”睡覺的嘛!直說“身穿背心”豈不更好?文學這東西就是喜歡繞彎子,害得我幾十年糾結不已。
“馬甲”之後讓我放不下的,是《小小十年》的作者姓名。也是因爲沒有封皮,當時就沒注意,所以談不上忘記。到底誰寫的呢?包括中國現代文學史在內,讀過的書中從未有哪一本提及《小小十年》。最終得知作者姓名也純屬偶然。四十幾年後的二OO九年翻閱第十二期《讀書》,驚奇地發現一篇文章題爲《〈小小十年〉後的葉永蓁》(方韶毅),我急不可耐地一口氣讀完。
作者葉永蓁,原名葉蓁,一九O八年出生於浙江樂清高岙。曾從軍北伐,後棄武從文,謀生上海,將個人戀愛經歷寫成《小小十年》。經魯迅點撥介紹,一九二九年由春潮書局出版,一九三三年生活書店重印。一九三八年葉永蓁重歸兵營,參加南京保衛戰、武漢會戰。“親見日寇兩腿在半空上飛,心中大快,稍雪南京敗亡之恥。”後去臺灣,曾任金門防衛司令部少將副參謀長、國民黨陸軍第五十四軍副軍長,一九**年退役。《小小十年》四九年後應未重印,不知當時我看的是哪個版本。葉氏一九七六年十月七日病逝於臺北,而我看《小小十年》大約是一九六六年前後——遠在臺北的退役少將葉永蓁絕對不可能想到自己二十歲時寫的《小小十年》給了大陸東北小山村一個十幾歲小小少年那麼多挑逗、想像和困惑……
(01.1.)(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