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臺灣,終於。
四百年來,臺灣炮火硝煙,風雷激盪。侵略與反抗,殖民與光復,凋敝與繁榮,專制與民主,大陸與孤島,漂泊與鄉愁。荷蘭,法國,日本,鄭成功,劉銘傳,蔣介石……加之此外不言而喻的原因,臺灣之行讓我分外興奮和期待。一如若幹年前的香港之行。
去了四天,回來了。
感觸、感慨、感想,林林總總,不一而足。餘光中曾以小小的郵票寄寓鄉愁,我則想以薄薄的名片略抒己見。
別看臺灣小,兩千三百萬人口不到大陸的零頭,但高等教育發達,大學有一百六十所之多,平均不到十五萬人即擁有一所大學。淡江大學是其1/160。卻又大於1/160:作爲私立大學,規模最大,實力也夠雄厚。位於臺北市郊,觀音山下,淡水河邊。飛檐翹角,曲徑迴廊,花草葳蕤,古木參天。尤其金烏西墜時分,但見半江彩霞,滿樹夕暉,溫馨,嫵媚,無限風情。
便是這樣一所大學找我前去講點什麼——在“村上春樹國際學術研討會”上做個大會發言。我頂喜歡大會發言,喜歡演講,況且是講老夥計村上君。不過更重要的,是我沒去過臺灣。於是趕緊收拾行李拿起講稿,抓一把名片,興沖沖飛了過去。名片?別小看名片,這東西在國際會議上絕對少不得的。當然囉,假如你是英國女王陛下或奧巴馬、普京總統,抑或村上春樹本人大駕光臨,名片倒是畫蛇添足。至若凡庸如我,名片等於通行證,名片即我,我即名片。何況人家恭恭敬敬雙手遞上名片之際,自己卻上上下下左掏右掏,掏出的不是鈔票就是發票,那多悽慘啊!
衆所周知,名片並非僅僅印有姓名的紙片。較之姓名主語,莫如說姓名前的頭銜定語更爲要緊。這麼着,僅此一點就讓我覺出兩岸差異來了。喏,“專任副教授兼系主任”、“教授兼系主任”、“日本語文學系教授兼外語學院院長”……。看出來了吧?專業職稱(學銜)在前,行政職務(官銜)隨後。而咱們大陸這邊幾乎完全顛倒過來。出於慎重,剛纔隨手抽出幾枚大陸同事名片攤開察看。結果無不是系主任、副院長、院長或書記在前,教授隨後。其中一位竟把國務院特殊津貼獲得者、××市政協常委、××評委會副祕書長、校長助理兼後勤處長等“官銜”密密麻麻定在“教授”前面,壓得“教授”活像慶功兼總結會上落敗的中國女排姑娘,縮在角落裏大氣不敢出。
也許你打抱不平:別小題大作好不好?不就換個排列順序嘛!須知順序非同兒戲,順序決定主次高低,決定評價取向,決定習慣。比如夫妻、子女、公婆、男女,你總不能倒置爲妻夫、女子、婆公、女男吧?再如書記縣長之序被視爲理所當然,縣長書記則斷乎不可。由縣長而書記曰升,由書記而縣長曰何?即便大學校園,若幹年前書記校長之序尚有互換空間,而今則必定書記衝鋒在前喫苦在先。自不待言,先教授而後主任院長,蓋因看重學銜;先主任院長而後教授,蓋因看重官銜。前者學術掛帥,學術化;後者行政第一,行政化。
閒聊時和臺灣同行談及,對方驚問:“怎麼可以把行政職務排在前面啊?大學畢竟是學術團體而非行政機關。再說主任院長三年一換,而教授是‘金不換’的哦!”實際上那裏起主導作用的也是教授們。如發起此次研討會的Z教授只是教授,並無行政職務,但她顯然是大會的主角,而“副教授兼系主任”的M系主任則樂呵呵鞍前馬後跑龍套,彷彿在說系主任就是跑龍套的嘛。儘管日本語文學系是該校第一大系,學生達一千餘人。
會議結束後應“教授兼院長”的L教授之邀去她任職的東吳大學外國語學院參觀訪問。樓上樓下,除了一間“院長室”一間“系主任室”,其他全是“研究室”(教師單人辦公室)、教室和閱覽室。路過“院長室”,L教授頗爲難爲情地說裏面什麼也沒有,“我差不多總在研究室,很少來這裏”。進去一看,果然冷冷清清,儼然房地產開發商的樣板房。路過“系主任室”,她把我介紹給“副教授兼系主任”W老師。這位中年“海歸”說他馬上就要卸下“主任”了,語氣甚是輕鬆,就像我說明天回大陸一樣輕鬆,一樣了無掛礙。
回大陸好些天了。能怪名片嗎?能怪名片上同義漢字排列順序的差異嗎?豈止名片,一進咱們的學院樓,比名片大得多的房間標牌同樣在炫示那種差異——此岸大學校園的房間用途比彼岸複雜得多講究得多。說痛快些,大異其趣。一瞬間甚至令人產生錯覺:這裏是學術機構還是行政機關?
(01.5.11)(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