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件事你不覺得怪?古往今來,來今往古,朝代不知更迭了幾多次,意識形態不知顛覆了幾多回,甚至白雲蒼狗滄海桑田之變都無足爲奇,而國人擇偶標準卻始終沒變,數千年來一以貫之:男才女貌。儘管現今有人偷樑換柱,“才”“財”相易,但總的說來並非主流,更不爲有些品位的女同胞所認可。例如寒假前我跟幾個來我研究室的女碩士生開玩笑,問她們哪位還待字閨中,“老師我介紹個煤老闆土豪做朋友如何?”結果她們始而連連搖頭,繼而反脣相譏:要是介紹個老師這樣的文豪倒是求之不得,土豪不要不要。自不待言,土豪財大氣粗,文豪才華橫溢——敝人另當別論——“財”、“才”之間,女孩子們還是唯纔是舉。記得當時我特意提醒道文豪可是沒多少銀兩的喲,她們再次拿老師開涮:“您也沒窮困潦倒嘛!這樣不挺好的嗎?要那麼多銀兩做啥子喲!又不是要開銀匠鋪!”喏,非“男才”莫取,全然撼動不得忽悠不得,至少我沒找出任何甘願下嫁土豪的餘地。
至於男人擇偶標準就更不用說了,百分之百“女貌”,絕對以“貌”取人。或許你反駁說諸葛亮夫人諸葛黃氏不是很醜嗎?臉上甚至有麻子坑來着!可那一來沒有照片爲證,二來就算實有其事,那也是例外,例外不足以說明任何問題。當然嘍,倘若你一口咬定自己的老婆很醜並馬上打開手機“相薄”爲證,那或許還有一點兒現實性說服力。
這麼着,女博士的婚姻大事就成了一個不大不小不緊不慢的社會問題。換個說法,女性的容貌很難同學歷、學位成正比,而成反比的可能性倒大出許多。亦即,學位由學士而碩士而博士更上層樓,“回頭率”則由學士而碩士而博士每況愈下。加之年齡關係,男人覓偶,眼睛大多在畢業本科生或在學碩士生中間打轉轉,而極少對女博士羣體投以青睞。當然,作爲一種不確定性,驚鴻照影顧盼生輝的女博士或許靜靜存在於世界某個角落,但作爲現實狀況,說句不夠得體的話,我所接觸的女博士——要知道,我周圍以至外圍的女博士可謂比比皆是——還沒有哪位的相貌足以讓我產生非分之想。誠然,她們當中有人以豐沛的才華令我心醉神迷,有人以優雅的談吐讓我心曠神怡,有人以超凡的氣質使我心往神馳……
說起來,因爲我供職的學院沒撈到博士授予權,所以迄今爲止我帶的全是碩士生。十多年帶下來,少說也帶了三四十個。其中五名男碩士生有四名考上博士,有的考取北大等名校,有的幾年前就已和我一樣成了“碩導”,每次提起都不由得暗暗得意兩三分鐘。遺憾的是,女碩士生們還無人同博士沾邊,甚至沾的願望都沒有。於是我動員一位女碩士生出馬上陣。所以動員她,一是因爲她學習好,具備基本戰鬥力;二是因爲她長相好,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扭轉世人對女博士的偏見,證明女博士也並非都是效顰的東施。不料對方輕啓朱脣:“林老師,您讓我考博可以,也很感謝,但得依我一項要求。”我說休說一項,三項也依得,說!“不不,一項足矣。那就是,”她略一遲疑,“考之前或考取之後保證幫我找個男朋友。想必您也知道,如今女博士成了……成了您翻譯的村上君《海邊的卡夫卡》裏的大島……”我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哦,大島?大島怎麼了?“既不是男性性男性,又不是女性性女性,婦女性這一gender的解構與曖昧……”我言下頓悟,隨即背誦主人公大島接下去的語句:“gender一詞說到底是表示語法上的性,表示肉體上的性我想還是用se更爲準確。這種場合用gender屬於誤用——就語言細部而言。”
第三性?“identity(身份)的古典式探索”。師生相對而笑。不過那是有所保留的笑,女博士pathetic(悲愴的)處境沒辦法讓我們放聲朗笑。我們知道,女博士的婚姻困局並非語法上的誤用,而是混凝土一般堅硬的事實。
文章寫到這裏,學院一位兼任行政職務的教師——套用上述修辭,行政性教師或教師性行政——打來電話,告知我們的博士點申請和我的博導申請忽然擺脫了某種不確定性。於是我下一步有可能面臨這樣的選項:招男博士還是招女博士?前項因爲男碩士絕對數量少,選擇餘地相當有限;而若招女博士,人世間勢必又出現一個性別上的identity的古典式探索者,或一個《海邊的卡夫卡》的特殊引用者……
(014.1.1)(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