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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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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他原諒她。

她請求他的原諒,可天知道,他現在真的懷疑自己有沒有資格讓她如此請求!

是她的錯嗎?真是她的錯嗎?

喬星宇想着,心緒像墜入無邊地獄,無奈而滄涼,而一張胡碴未刮、疲倦異常的臉孔則一徑默默對着牀上昏迷不醒的人兒。

曼笛她在昨晚對他說了那一串近乎懇求的呢喃後便暈過去了,還是他抱起她的身子,一路將她帶回臥房。

在抱着她的時候,他才驚覺她窈窕的身軀竟是如此滾燙。

她發燒了,雖然那輛跑車其實及時停住,只是輕輕擦撞過她,並未令她真正受傷,但她仍因爲高燒而陷入昏迷。

原來她昨晚在屋裏時就已經發燒了,不,或許這樣的不適已經持續了好幾天,只是她一直強撐着,因爲不放心醒塵的身體狀況。

這幾天醒塵身體虛弱,她幾乎是不眠不休地照料着他,即使有他這個父親親自坐在醒塵牀邊看護的時候,她也不曾回自己房間休息,總在廚房裏忙進忙出,爲醒塵張羅一些喫的東西。

醒塵對elisa粗糙的手藝總要皺眉,唯有當她端來她親手做的料理與點心時,他纔會展露歡顏。

醒塵是那麼依賴着地,而她也放縱他如此依賴。

終於撐不住了吧?就算是鐵打的身子也禁不住這樣不眠不休,更何況她其實只是一個女人。

也許比平常的女人多了幾分英氣吧,可終究還是個女人!

一思及此,喬星宇不覺聚攏眉峯,溫暖的大手緩緩地、輕輕地撫上她蒼白病顏,描繪着她柔美的面部曲線。

雖然平日的她看來總是神採奕奕,英氣颯爽,可昏睡着的她竟不可思議地柔弱,彷彿一尊細緻的瓷娃娃,一捏就碎

是遭他捏碎了吧。喬星宇深保嘆息,想起昨晚她拚命懇求着他的哀傷模樣,他一顆心就忍不住揪得發疼。

她很在意他的看法,非常非常在意!

這是她這幾天鬱鬱寡歡的原因嗎?因爲他在醫院那樣驚天動地地責罵了她,接下來又對她冷言冷語。

她以爲他憎恨她嗎?因爲她讓醒塵入了院所以厭惡她了?

不,一點也不!就因爲一點也不,所以他這幾日纔對她特別譏諷而冷淡。

因爲他不敢相信,即使自己在醫院那樣對她大發脾氣的時候,在發現她軟軟地跌坐地面時,他依然會深深的心疼。

他不敢相信,在他爲了醒塵那麼驚慌恐懼的時候,竟還能分了心神去關懷另一個女人,竟還能爲她同樣的驚慌恐懼感到心疼。

他竟想在那一刻,他竟然有股衝動想安慰她

真是見鬼了!明明就是因爲她帶着醒塵去看球賽,纔會害得他兒子躺在醫院裏昏迷不醒,可他竟然無法痛痛快快地責罵她,竟然在責罵她的時候感覺自己像個不折不扣的壞蛋!

他沒做錯,她是鼓罵,可他卻莫名其妙覺得自己犯了什麼滔天大罪!

這樣的認知令他格外憤怒,爲了揮去那不可理喻的罪惡感,所以他這幾天才變得如此冷酷,希望藉着對她完全的冷酷壓下自己對她異樣的情感。

可他現在卻再也壓不下了,在整夜守護着她,看着地如此蒼白而脆弱的模樣,他發現自己的心再也冷硬不起來。

她要他的原諒,可他卻覺得自己纔是那個應該請求原諒的人啊,自己纔是那個做了錯事的人

“星宇?”柔弱的、沙啞的嗓音輕輕揚起,伴隨着一對靜靜凝睇他的星眸。

她不知何時醒了,正望着他,蒙朧的星眸裏蘊含着一點點不確定,她彷彿想說些什麼,卻欲言又止。

他微微一笑,“你感覺好多了嗎?”一面問着,一面將擱在她頰畔的手往前額移動,探了探她的體溫。

彷彿真是好多了,體溫下降不少,不再如昨夜那般驚人的滾燙了。

“我怎麼了?!”她問,還有些茫然。

“你暈倒了,因爲高燒的緣故。”

“我發燒了?”她怔怔地說,半晌,像忽然想到什麼,迷濛的眼瞳驀地清明,“醒塵呢?他怎麼了?沒事吧?”

她問,一面掙扎地想撐起上半身,他連忙定住她的身子,“別動。”溫和的語音蘊含着某種經過壓抑的沙啞,“醒塵很好,他沒事。”

“他真的沒事?”

“嗯,現在才清晨六點多,他應該還在睡吧。”

“現在才六點多?”她一怔,重新躺落枕上的蟯首微微轉動,星眸梭巡着他的臉龐,“你在這裏守了我一夜?”“嗯。”他坦然承認。

他真的守了她一夜?

劉曼笛心絃一扯,簡直不敢相信,眼睫因爲他的坦承不諱微微顫動。她低垂星眸,悄悄凝睇他,在確認他下頷胡碴未刮,眼圈下又顯然帶着疲倦暗影後,一股難以形容的酸澀滋味驀地從心底泛起。

他真的守了她一夜,不曾閤眼。

他關心她,他不恨她,也許也不討厭她一個人不會照顧自己討厭的人一整夜,對吧?對吧?

想着,一陣波意忽地衝上劉曼笛眼眶,她連忙閉眸,深深呼吸,“謝謝你。”重新展開眼瞼時,她已用盡所有意志力控制那突如其來的軟弱,蒼白的脣角甚至拉開一彎淺淺笑弧。

“不必客氣。曼笛,我”他一頓,似乎有滿腔話語想說,卻不曉得該怎麼表達,只能用那對幽深微邈的黑眸煩惱地盯着她。

她心絃繃得更緊,無法承受他那樣望她,“你有什麼話想說嗎?”

“對不起,曼笛。”他沉吟良久,終於還是徐悠出口,“我想我欠你這麼一句。”

“對不起?”他向她道歉?爲什麼?

“因爲我不該在醫院那樣責備你。”他看透了她的疑惑,“我沒有資格,曼笛,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醒塵好,只是”

“不,你不必道歉,那晚確實是我的錯。是我忽略了醒塵的身體狀況,我不該帶他去那種地方,自以爲能控制一切”她誠摯地望着他,“我差點害了醒塵,你會那麼着急也是理所當然”

“可是我仍然不該那麼對你!”他截斷她的話,語氣微微粗魯,英挺的眉宇緊聚,黑眸陰鷙,“我太過分。”

“不,你不過分,我可以明白一個爲人父親爲兒子擔憂的心理”

“問題是我會那麼對你不完全是爲了醒塵!”他忽地低吼,怒氣勃勃的嗓音嚇着了她,也驚怔了自己。

“星宇,你怎麼了?”她蹙眉,實在不明白他爲什麼忽然如此憤怒。而且,那樣的憤怒似乎不是針對她,而是對他自己。

他在責怪自己,那對漂亮湛深的黑眸正掠過一道道難解的星芒,爲平素的黯然沉鬱更添上幾分懊惱悔恨。

“曼笛,你不明白,其實我”

“其實你怎樣?”

“其實我並不是真那麼責怪你,我會那樣對你其實有一部分原因是爲了”

“爲了什麼?”

“爲了”他沉鬱難解的星眸緊盯着她,紅潤迷人的雙歷正想說些什麼時,一陣清脆的腳步聲驀地從走廊傳來,逐去了縈繞兩人之間欲言又止的曖昧氣氛。

是喬醒塵。他轉進臥房,直奔劉曼笛,瘦小的身子還穿着法藍絨睡衣,顯然剛剛下牀。

“老師,你醒了嗎?你還好吧?”他在她牀邊停住,小小的手攀住牀沿,小小的臉孔既憂愁又煩惱地盯着她。

“我沒事。”她撐起上半身,對男孩露出一抹清淺微笑,“你呢?剛剛睡醒?”

他沒回答她的問題,一徑盯着她,“我好擔心你”他嗓音忽地細微,沉沉地蘊含着某種難以言喻的情感。

她流轉眸光,瞥見他攀在牀沿的小手緊緊拽着,他抓得那麼緊,用力到指關節都泛白了。

她心一扯,剎那間完全感受到小男孩是多麼爲她擔憂,又是如何拚命壓抑着自己,不讓外表流露出一些些脆弱。

她忍不住一展藕臂,將喬醒塵拉入懷裏,緊緊地、溫柔地擁着,“醒塵,老師沒事,你別擔心啊”

他臉頰緊緊貼住她,“老師,你昨天暈倒時,我真的好擔心。”

“我知道。不過老師現在已經沒事了,你放心吧。”她溫柔地呢喃着,直到感覺小男孩纖細的身軀在她懷裏完全放鬆,才揚起臉龐。

喬星宇正看着他們,深深地、沉沉地,眸中底蘊着複雜的情感。

兩人的眸光在空中交會良久,默然無語。

終於,他揚起沙啞的嗓音,“醒塵,我們出去吧,讓老師好好休息。”

喬醒塵聽聞父親的呼喚,身子微微一僵,半晌,才輕巧地從劉曼笛懷中怞離,“老師,你一定要好好休息哦。”他小大人似地叮嚀她。

她忍不住微笑,“我知道。”

“如果老師覺得無聊,隨時可以叫我來陪你。”

“好。”

“那好。”喬醒塵滿意地點點頭,“我先出去了。”語畢,他轉過身,筆直地朝她房門口走去,看都不看父親一眼

喬醒塵在與自己的父親冷戰。

領悟到這件事實令劉曼笛感到驚訝,她料想不到那個一向成熟懂事、乖巧聽話的醒塵竟然也有這樣激烈反抗自己父親的一天。

自從那天清晨她退燒醒來後,她從來不曾聽聞他跟自己的父親說過任何一句話,甚至連視線也有意無意躲着父親,不看他一眼。

“爲什麼?醒塵,爲什麼不跟爸爸說話?”她曾這樣問他,“你這麼討厭他嗎?”

“我不想跟他說話。”小男孩只是這麼倔強一句。

“爲什麼?”她緊緊蹙眉,“因爲他不肯讓你出門嗎?”

他不語。

她只能嘆息,“醒塵,你爸爸是擔心你啊,他怕你又像上回一樣,在體育館內昏倒了”

“所以他就準備把我困在家裏一輩子?”他尖銳地截斷地的話,“他把我當成什麼了?寵物嗎?”

“醒塵,不許這麼說話!”她低斥他,“別這頂樣扭曲你爸爸的用心。”

“老師!”他瞪她,湛深黑眸裏除了濃濃倔強,還有不可思議,“爲什麼你還要爲爸爸說話?你忘了他那一晚怎麼說你嗎?”

“他是一時氣話啊。”

“我不能原諒他那麼說!他根本不明白老師纔是真正爲了我好”

“可你爸爸已經向我道歉了啊。”她柔聲解釋,試圖扭轉小男孩對父親的負面印象。

可他只是冷哼一聲,顯然並未信服她的解釋。

“醒塵,你怎麼了?”她苦惱地說,“你從前不是這麼不解人意的孩子啊,我不相信你體會不出你父親對你的關懷”

“他關懷得太過分了!我不需要他那種杞人憂天的關懷。”喬醒塵語音尖銳,眸光灼灼,“而且我也不喜歡他對老師的態度,時好時壞,算什麼?!”

所以歸根究柢還是因爲她,因爲不滿父親對她若即若離、忽冷忽熱的態度,所以這孩子才決定跟自己的父親抗戰到底。

因爲他太喜愛她這個老師,所以才更不能原諒父親

一思及此,劉曼笛忍不住深深嘆息,不知該喜該悲。

沒錯,醒塵這孩子的確聰明細緻,清楚地感受到喬星宇待她微妙的態度,可他卻不明白自己的父親與家教老師之間,並非如他想像那般簡單啊。

事實上,她與喬星宇之間的關係連兩個當事人也弄不明白。

他們彷彿是好朋友,卻又比好朋友的情誼多了一些什麼。

他們之間異樣的吸引力接近戀人,可比起戀人的相知相惜卻又少了些什麼。

他們既不是單純的朋友,也不是甜蜜的戀人,兩人之間的氛圍異常尷尬,有時追切地渴望接近對方,可真正靠近了,卻又下意識想逃離。

再加上今晚,醒塵竟然在餐桌上當着父親的面高聲宣稱,“我寧願曼笛老師當我媽媽!”

“什麼?”兩個大人聞言,皆是一陣無可抑制的震驚,同時轉頭瞪向突然發言的喬醒塵。

“你什麼意思?”喬星宇首先恢復神智,沉聲問道。

他嘴脣緊抿,下頷一陣怞搐,顯然相當爲兒子這個宣言感到震驚與不快。

“你聽到了。”對他陰沉的目光,喬醒塵不避不閃,勇敢地回應。

喬星宇咬緊牙關,“你說寧願要老師當你母親?”

“沒錯。”

“醒塵,你別胡說”一旁的她感受到父子倆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連忙顫聲開口,“別開玩笑。”

“我不是開玩笑,老師,我是認真的。”喬醒塵轉頭望她,黑眸澄澈,“我是真的想要你當我媽媽,只有你真的瞭解我”

“醒塵!”喬星宇忽地提高嗓門,瞪着自己的兒子,神情慍怒,“胡說八道什麼?你忘了自己的媽媽嗎?”

“你說得沒錯,我是忘了!”喬醒塵亦回眸瞪他,眼神倔強而挑戰,“她早在三年多前便去世了,我對她根本沒什麼印象,纔不像你到現在還對她念念不忘”

一聲清脆的巴掌聲驀地響起,打斷了喬醒塵近乎任性的言語,也催促她心臟逐漸狂奔。

她看着小男孩伸手撫上左邊的臉頰,眼眸逐漸漫上朦朧薄霧,也看着身爲父親的男人面色陰沉,英挺的劍眉緊緊糾結。

“你們別這樣啊。”她心慌莫名,不曉得在這樣的狀況下自己能說些什麼,只能喃喃地這麼一句,無助地看着父子倆持續彼此的對峙。

終於,喬醒塵驀然起身,憤然拋下一句,“你願意永遠活在過去,我可不要!”

語畢,他便毅然決然離開餐廳,留下心痛茫然的她,與僵硬沉默的他

“醒塵睡了嗎?”彷彿感覺到她輕盈的步履悄然走進書房,原本眼眸緊貼着天文望遠鏡鏡頭的喬星宇回過頭來,幽微複雜的眸光準確地落定她身上。

劉曼笛收束沉迷於回憶的心神,卻在那樣深沉的眸光凝視下心跳失了速,好一會兒,才終於恢復率定,“剛剛。”她輕聲地說,一面娉婷走向他,“又看星星?”

“習慣了。”他起身,走向書房另一頭的酒櫃爲自己調了杯不加冰塊的威士忌,然後搖了搖水晶酒杯,淺啜一口。迴轉身,他察覺了地凝定他的眸光,有些尷尬地舉了舉酒杯,“要不要也喝點什麼?我幫你調。”

她搖搖頭,“你最近喝不少酒。”彷彿不經意的話語其實蘊含着濃濃關懷。

他感受到了,背脊一僵。

她走向他,玉手拿走他扣在指間的水晶杯,“爲了醒塵的事煩惱?”

他沒回答,只是瞪着那杯被她輕易奪去,輕輕置落書桌的威士忌。

“放心吧,那孩子只是一時鬧脾氣,總有一天會想通的。”

“是嗎?”

“他很聰明,不是嗎?怎會體會不出父親對自己的關懷?而且”她頓了頓,話語好不容易擠出喉嚨,“他怎麼可能真的忘了自己的媽媽?”

“真的沒忘嗎?”他喃喃,脣角牽起澀澀苦笑。

她深深睇他,“你覺得無力嗎?”

“無力?”

“一個單身父親獨力撫養兒子,難免有種無力感。”她坦率地說,“何況醒塵又是那麼特別的一個孩子。”

他默然凝望她。

“談談”她深吸日氣,終於還是鼓起勇氣,“醒塵的媽媽好嗎?”

“紅葉?”他彷彿震動了一下,驚愕無比的眸光朝她射來。

她強迫自己保持淡然的語氣,“那是他媽媽的名字嗎?紅葉?”

“你想聽有關紅葉的事?”他問,語氣十足緊繃。

她心跳加速,“是的。你願意告訴我嗎?”

他願意嗎?

喬星宇瞪着她,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奇特的,當她這樣靜靜問着他時,他心海竟掀起某種不尋常的浪潮,心韻如擂鼓,一擊比一擊震撼有力。

她要他談紅葉!自從她死後他從不曾跟任何人談論過她,包括醒塵。

而她竟然要他告訴她有關紅葉的一切!

她以爲她是誰?她怎麼敢!

可他發現他發現自己竟有股衝動想對她吐露一切。該死的!在她那樣安靜又溫柔的眸子凝睇下,他竟然不由自主地想對她傾訴,想源源本本、從頭道來!

他是怎麼了?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認識她了。”在還來不及捉回理智時,他發現自己竟已幽幽閉口。

“多小呢?”

“應該說從她一出生就認識了。事實上,我還抱過還是個小嬰兒的她呢,那時候我大概才三、四歲吧。”他迷濛地說,思緒跌回久遠以前,“她是管家兒子的孩子,因爲父母車禍雙亡,被送來跟奶奶一塊兒住。而那時候的我也沒有母親,父親又一天到晚忙碌,所以我經常也是一個人,孤孤單單地,可那年她卻在我生命中出現了我好高興啊,當紅葉的奶奶第一回把她交給我抱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像得到了某種珍寶她是那麼漂亮、細緻的小東西,我好怕摔壞了她啊,拚命告訴自己要當心一點,要小心翼翼地將她捧在手心”他忽地揚首望她,眼眸點燃某種異樣火苗,“你明白那種感覺嗎?”

“我明白。”她點頭,壓抑着滿滿積在胸腔的難言心痛,“就像每一個小女孩都渴望擁有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洋娃娃一般,紅葉她就像你的洋娃娃。”

“洋娃娃?”他怔怔地重複,起初有些茫然,半晌,像領悟了什麼,恍然頷首,“是啊,她就像我的洋娃娃,會陪我說話,陪我看星星,她是我如沙漠般貧瘠無聊的生命中一道冰沁的清流,她像陽光照亮了我。她那麼好、那麼珍貴、那麼溫柔乖巧又善解人意,讓我真的無法不疼她、寵她真的,只要她一句話,我願意爲她摘下任何一顆星星!”

“我相信。”她沙啞地說,感覺某種奇特的感覺梗在喉頭,促使她忍不住別過頭,不願接觸他忽然狂熱的眼神。

“當然,後來我身邊多了不少年齡相仿的朋友可只有她是最特別的,紅葉她永遠是最特別的。”

她永遠是最特別的

她聽着他如立誓般的呢喃,一顆心驀地重重地、深深地沉落,直直墜入無底的深淵。

“在她二十歲那年我們結婚了。”他繼續說道,絲毫不曾察覺他正逐漸將她的心扯成碎片,“她一直想要孩子,可我一直不肯答應。”

“因爲她跟醒塵一樣,有先天性心臟病嗎?”她聰慧地說,很快便猜透他不願妻子懷孕的原因。

他瞥她一眼,眸子閃過一絲異樣,“沒錯。可後來她還是悄悄停止服避孕藥,終於還是懷了醒塵。她生醒塵的時候還差點難產呢,簡直要嚇壞我了。”

她完全可以想像他當時的心情,應該就好像那天晚上他擔憂自己可能失去醒塵吧。

他何其有幸,擁有這樣一對好妻兒;又何其不幸,兩人都因爲先天的疾病隨時有性命危險。

那是多麼沉重而可怕的重擔啊!當你深深愛着一個人,卻又時時恐慌着也許會在不經意當中失去他們。

多讓人禁不起的負荷啊,一直以來,他都是像這樣一個人默默地承受嗎?從小的時候時時刻刻擔憂失去紅葉,到現在日日夜夜害怕失去醒塵

他怎麼能承受得住呢?他怎能有這樣堅強的意志力呢?劉曼笛想,禁不住打了個寒顫。如果是她如果要她這麼多年來心底都一直牽掛着這樣的恐懼,她肯定瀕臨崩潰

“我那麼害怕失去紅葉,可我終究還是失去她了。”

蘊含着濃濃心痛與哀傷的語音喚回她遊走不定的思緒,她驀地醒神,幾乎是不忍地將眸光落定眼前低低傾訴着心事的男人。

“哦,星宇。”她輕輕喚着,溫柔而沙啞,感覺自己一顆心揪着,纏得那麼緊、那麼疼,讓她幾乎禁不住一股落淚的衝動,“別說了,星宇,別說了”

她心疼地低語,他卻置若罔聞,依舊低低說道:“我永遠記得那一天。那一天,我在行飛的指示下去破壞一場毒品交易”

他話音模糊,她卻聽得清清楚楚。

他說自己在楚行飛指示下去破壞一場毒品交易爲什麼?

劉曼笛茫然不解,一直繃着的神經更加絞緊。

喬星宇似乎並未察覺自己正泄漏着機密,“爲了監視那場交易,我千裏迢迢趕到美國與墨西哥邊境,在那兒足足待了三天三夜,卻想不到紅葉就在我留在那兒的最後一晚心臟病發,被緊急送進醫院。”他一怞氣,隨着回憶進入最哀傷的片段,面部肌肉緊緊怞搐,呼吸亦不覺破碎起來,“當我接到消息匆忙趕到時,她已經已經”

她聽不下去了,“別說了,星宇!”

“紅葉死了!曼笛,她死了!”喬星宇像終於控制不住激動的心神,驀地狂吼出聲,“她死了,而我竟連她最後一面也沒見到我想見她,我那麼想見她,可她卻她卻等不及我”震天的怒吼逐漸消逸,轉成細微的嗚咽。

劉曼笛瞪着他,瞪着那劇烈抖顫的寬廣肩頭,瞪着那坐在沙發上、正以雙手掩住滿面沉痛的男人。

他哭了,他竟哭了!

一個那麼修長英挺的大男人,竟在她面前哭了雖然他用雙手掩面,可她卻能確定此刻沾染在他臉上的絕對是交錯縱橫的淚水。

“我對不起她,真的對不起她”

他在哭,那麼傷心而脆弱,而她卻一點忙也幫不上!

“哦,星宇,星宇”她細碎地呼喚着,輕巧若蝶地飛向他,窈窕的身子落定他面前,玉手緊緊握住他顫抖的雙肩上對不起、對不起,是我的錯,我不該要你談起這些的,不該讓你回想起這些傷心往事,是我的錯,我的錯”她狂亂地說,一連串自責的言語從脣間迅速迸落,伴隨着鎖不住的晶瑩淚珠,“都怪我,都怪我!你不要哭好嗎?我你不要哭好嗎?”

她破碎着嗓音,除了迭聲要他別哭,實在也不知從何勸慰起。她只知道她不捨得他這樣難過啊,她只知道看着他這樣傷心,她一顆心也跟着碎了、傷了,痛得她無法承受。

她不要他如此難過,她寧可自己被他罵上千回百回,寧可聽着他說一輩子也忘不了、拋不下紅葉,也不要見他如此脆弱而無助啊!

“星宇,你不要難過好嗎?求求你,我不希望你難過”她哽嚥着,字宇句句皆敲入他心坎。

他揚起臉龐,透過蒙朧的眼眸認清了她滿面淚痕,心臟重重一怞,“你怎麼了?曼笛,你怎麼也哭了?”一面慌亂地問着,他一面抬起手臂,撫上她溼潤沁涼的玉頰。

她聽着他問她,聽着他帶着慌亂而焦急的嗓音,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拚命搖頭。

“你別哭啊,曼笛,我沒事的。”換成他安慰她了,“我沒事啊,你別哭了。”

她不語,停下搖頭的動作深深凝望他,眼眸滿蘊愁苦。

他心臟再度一牽,“曼笛”

“不要安慰我,星宇,不要安慰我。”她終於開口了,晶瑩的淚珠再度成串滾落,“你比我痛上千倍百倍,不要還對我如此體貼”說着,她忽地展開雙臂,將他整個人緊緊擁入懷裏。

他身子因她這樣突如其來的舉動一僵。

“你哭吧,沒關係,如果你覺得難過就哭吧,別介意,沒關係的”她柔柔勸慰着他,低啞的嗓音像春天最和暖的微風,照拂經歷一季嚴冬折磨的萬物逐漸恢復生機。

她撫慰着他,緊緊擁着他,彷彿安慰着一個傷心哭泣的孩子。

他有片刻的失神,不敢相倍自己竟被她當成一個脆弱的孩子看待,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不曾逃離她的懷抱,任憑她緊緊擁着。

雖然尷尬,雖然不敢置信,可他沒有躲,沒有逃開她的擁抱。

爲什麼?

是因爲他太過悲痛,而她也太過溫柔吧。

因爲他的悲痛與她的溫柔,教他忍不住眷戀着她的懷抱,像在外頭受了傷的小男孩渴望着母親的撫慰一般縱然覺得不可思議,他還是逐漸放鬆了身子,放縱自己的臉龐埋入她溫暖柔軟的胸膛。

就讓他放縱一回吧,他想。

就這麼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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