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羣自動分開,一個年輕人走了進來。他二十五六歲的樣子,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揹着一個大書箱,臉上帶着一股書卷氣,但眼神很銳利。
他走到題目前面,仔仔細細地看了三遍,然後轉過身來,看着朱七五。
“這位就是七五公子?”
“是我。你是?”
年輕人拱了拱手:“在下陳子龍,浙江青田人。聽說吳王開恩科,特來應試。”
朱七五用人才鑑識術看了一眼——姓名:陳子龍。文才:上上等。政務:上等。品性:上等。忠心:上等。才能上上等。
又一個上上等。
“公子,你從青田來的?路上不太平吧?”
陳子龍笑了笑:“不太平。我來的路上,遇到了三撥強盜,兩撥元軍的散兵,還有一張士誠的人。不過都被我躲過去了。"
“你一個人?”
“一個人。”陳子龍拍了拍背上的書箱,“書在人在。”
朱七五看着他,忽然笑了。
“陳公子,你來得正好。恩科提前到下月初八,你要是願意,現在就可以報名。”
陳子龍點了點頭,從書箱裏掏出一卷文書,遞給朱七五。
“這是我的路引和薦書。薦書是劉伯溫先生寫的。”
朱七五一愣,接過來一看,上面果然是劉伯溫的筆跡。
“伯溫先生給你寫的薦書?”
“是。我在青田的時候,跟伯溫先生有過一面之緣。他說應天府有一場恩科,讓我來試試。”
朱七五把薦書收好,對湯和說:“帶陳公子去報名,安排最好的住處。”
湯和領着陳子龍走了,朱七五站在門口,看着對面張士誠的招賢館,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陸文昭,你派探子來考恩科,我歡迎。
可你派來的人,考中了之後,就是我的人了。
他轉身回到貢院,韓山谷還在抄題目。老頭的字越寫越快,但一筆一畫都沒有亂。
“老先生,抄完了嗎?”
“還差最後一張。“韓山谷頭也不抬,“七五公子,我問你一個事。”
“您說。”
“你那個第三場實務考,真的要讓考生去柳家村實習?"
“真的。”
韓山谷的筆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寫。
“好。”老頭說,“就衝這個,我韓山谷這把老骨頭,豁出去了。”
朱七五看着老頭的背影,心裏湧上來一股暖意。
他走到桌前,拿起筆,繼續寫明天要用的東西。
窗外,應天府的天慢慢暗了下來。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下,兩下,三下。
對面招賢館的紅燈籠亮了起來,映得半條街都是紅色。
朱七五看了一眼那片紅色,然後低下頭,繼續寫。
十二天。
他還有十二天。
而對面那個拿着摺扇的白色身影,也在看着他。
兩個人隔着一條街,隔着一場恩科,隔着一個天下。
誰先眨眼,誰就輸了。
朱七五寫到三更天,蠟燭燒了三根,手裏的筆換了兩支。
桌上攤着的宣紙寫滿了一大半,都是明天要用的東西——考場的佈置圖、考生的座位安排、監考人員的名單、閱卷的流程。每一樣都得他親手過一遍,錯一個字都可能出大亂子。
韓山谷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桌上留了一張紙條,上面寫着四個字——“題目已畢”。
朱七五把紙條收好,正要再寫,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湯和探進半個腦袋,臉上的表情怪怪的。
“七五,你還沒睡?"
“你不也沒睡?”朱七五頭也沒抬,“什麼事?”
湯和走進來,把門關上,然後從懷裏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
“剛纔有人把這個塞到貢院門口的,看門的親兵撿到的,讓我給你送過來。”
朱七五放下筆,拿起信封看了看。信封上沒有署名,只畫了一把摺扇。
陸文昭。
他拆開信封,裏面是一張薄薄的宣紙,上面寫着一行字——
“七五公子臺鑒:明日午時,醉仙樓一敘。文昭敬上。”
朱七五看完,把宣紙放在桌上,笑了。
“他要見我?”
“可不是嘛。”湯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七五,你說這個陸文昭什麼意思?大半夜的給你遞帖子,黃鼠狼給雞拜年吧?”
“不一定是黃鼠狼。”朱七五說,“也可能是真想談談。”
“談什麼?談怎麼挖咱們的人?”
朱七五沒有回答,而是把那張宣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背面什麼都沒寫,乾乾淨淨的。
“湯和,你去幫我查一件事。”
“什麼事?”
“陸文昭在蘇州的時候,有沒有跟咱們的人打過交道。”
湯和一愣:“咱們的人?你是說......有人跟他有過來往?”
“不好說。“朱七五說,“但這個人大半夜給我遞帖子,不像是來挑事的。挑事的人不會這麼客氣。”
湯和想了想,點了點頭:“行,我去查。你呢?去不去赴約?"
朱七五把宣紙摺好,塞進懷裏。
“去。爲什麼不去?”
湯和的眼睛瞪大了:“你瘋了?那是陸文昭!張士誠手下最毒的謀士!你一個人去,萬一他設了套......”
“他要是想設套,不會用這麼明顯的方式。“朱七五說,“遞帖子約在醉仙樓,那是應天府最大的酒樓,人來人往的,他敢在那裏動手?他要是真敢動手,明天整個應天府都會知道張士誠的謀士在咱們的地盤上行刺。他丟不起
這個人。”
湯和被說得一愣一愣的,最後撓了撓頭:“行吧,你說去就去。可我得跟着你。”
“不用。“朱七五說,“你跟着我,他反而不會說真話。你去查你的事,明天午時之前給我回話。”
湯和還想說什麼,但看朱七五的表情,知道說了也沒用,只好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又回過頭來。
“七五,你小心點。”
“知道了。”
湯和走了之後,朱七五一個人坐在桌前,把系統面板打開了。
叮,今日簽到已完成。是否領取獎勵?
領取。
叮,簽到成功。獎勵發放:真言丹一枚,服下後可在一個時辰內讓對方說出真話,無論對方意志多堅定。附贈:應天府城防圖一份,標註所有暗道和薄弱點。
朱七五看着手裏那枚黑色的小藥丸,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真言丹。
這東西,正好明天用得上。
他把真言丹收好,又看了看那份城防圖。圖上畫得很詳細,應天府的每一條街道,每一座城門、每一段城牆都標得清清楚楚,甚至連地下的暗道都畫了出來。
朱七五的目光落在城南的一段城牆上,那裏標註着一個紅色的圓圈,旁邊寫着兩個字——“薄弱”。
他把城防圖收好,吹滅了蠟燭,躺在牀上。
閉上眼睛之前,他想了一件事。
陸文昭爲什麼要見他?
想了一會兒,沒想出來,就睡了。
第二天一早,朱七五被一陣敲門聲吵醒了。
“七五!七五!起來了!”
是宋濂的聲音。
朱七五揉着眼睛開了門,宋濂站在外面,手裏拿着一摞紙,臉上的表情又興奮又緊張。
“景濂,怎麼了?"
“你快看這個!“宋濂把那摞紙塞給朱七五,“今早貢院門口來了一個人,說要報名考恩科。我一看他的路引,差點沒把筆掉了。”
朱七五接過來一看,路引上寫着——姓名:陸文昭。籍貫:蘇州。薦書人:張士誠。
朱七五的手停住了。
陸文昭。
張士誠手下第一謀士,親自來考恩科了。
“他人呢?”朱七五問。
“在貢院門口站着呢,說要等你來了才報名。“宋濂壓低聲音,“七五公子,這是什麼意思?他不是昨晚約你去醉仙樓嗎?怎麼又來報名了?“
朱七五想了想,忽然笑了。
“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了?"
“他約我去醉仙樓,不是爲了談事。“朱七五說,“是爲了試探我。如果我不去,說明我怕他。如果我去了,說明我有膽。他來報名考恩科,是爲了看看咱們的恩科到底有多大的分量。如果連他都來考了,就說明咱們的恩科是
真的有吸引力。”
宋濂倒吸一口涼氣:“那......咱們讓他考嗎?”
“讓。”朱七五說得很乾脆,“不光讓他考,還要讓他考中。”
宋濂瞪大了眼睛:“考中?七五公子,他是張士誠的人啊!考中了給他官做,那不是......"
“那不是什麼?”朱七五看着宋濂,“景濂,我問你,一個人的出身能決定他的一輩子嗎?”
宋濂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陸文昭是張士誠的人,沒錯。可他來考恩科,說明他對張士誠已經不滿意了。一個對主子不滿意的謀士,你把他拉過來,比打敗張士誠一支軍隊還管用。”
宋濂想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那我去給他報名?”
“去吧。給他安排最好的座位,最好的筆墨。讓他感受到咱們的誠意。”
宋濂領命去了。
朱七五站在門口,看着貢院的方向,嘴角帶着一絲笑。
陸文昭,你想試探我,我也想試探你。
那就看看,誰先露出底牌。
上午的時候,湯和回來了。
他一進門就把門關上了,臉上的表情比昨晚還怪。
“七五,查到了。"
“說:“
“陸文昭在蘇州的時候,確實跟咱們的人有過來往。“湯和壓低聲音,“不是咱們的人,是四哥的人。去年冬天,四哥派了一個叫沈萬三的商人去蘇州做生意,暗地裏跟陸文昭見過一面。”
朱七五的眉頭挑了挑:“沈萬三?那個江南首富?”
“對。就是他。沈萬三跟陸文昭談了什麼,沒人知道。但談完之後,陸文昭就開始跟張士誠保持距離了。張士誠的幾次重要決策,陸文昭都沒有參與。”
朱七五沉默了一會兒。
沈萬三。這個名字他在書上讀到過,是元末明初最富的商人,後來還幫朱元璋修過南京城的城牆。沒想到這個時候,沈萬三就已經跟朱元璋搭上線了。
“四哥派沈萬三去見陸文昭,是想拉找他?”
“應該是。“湯和說,“可後來不知道爲什麼,這事就沒了下文。沈萬三回來之後,四哥也沒再提過陸文昭。”
朱七五點了點頭。他大概能猜到原因。朱元璋那個人,用人有自己的標準。陸文昭是張士誠的謀士,就算想拉攏,也得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現在這個時機,就是恩科。
“湯和,你去把沈萬三找來。就說我要見他。”
“現在?"
“現在。”
湯和二話不說就出去了。
朱七五一個人坐在桌前,把昨天寫好的考場佈置圖又看了一遍。恩科提前到下月初八,還有十一天。十一天裏,他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
不到半個時辰,湯和就回來了,身後還跟着一個人。
那人四十來歲,穿着一身綢緞長袍,胖乎乎的,臉上堆着笑,手裏轉着兩個核桃。跟昨天在議事廳見過的糧商陳豐年有幾分像,但氣質完全不同。陳豐年是奸商的氣質,這個人是貴人的氣質。
“七五公子,這位就是沈萬三沈員外。“湯和介紹道。
沈萬三朝朱七五拱了拱手,笑容可掬:“七五公子大名,沈某早就如雷貫耳了。今日得見,果然是少年英才。”
朱七五站起來還了一禮:“沈員外客氣了。請坐。”
三人坐下之後,朱七五直入正題。
“沈員外,我聽湯和說,去年冬天你去蘇州見過陸文昭?”
沈萬三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
“七五公子消息靈通。不錯,是吳王殿下讓我去的。不過那次見面,沒談出什麼結果。陸文昭這個人,心思太深,我摸不透他。
“那你覺得,他現在來考恩科,是什麼意思?”
沈萬三想了想,說:“兩種可能。第一,他是真的想投靠吳王。第二,他是來探底的,看看吳王的恩科到底有多少分量,回去好給張士誠彙報。
“你覺得是哪種?"
沈萬三看了朱七五一眼,然後說了一句讓朱七五意外的話。
“我覺得是第一種。”
“爲什麼?”
“因爲陸文昭這個人,我跟他打過交道。他不是一個甘心給人當狗的人。張士誠雖然對他不錯,可張士誠的格局太小了。守着蘇州那點地盤,就覺得自己是天下之主了。陸文昭看不上這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