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定澤在病房裏陪了沈耀明一段時間纔回到九樓, 他清楚自己父親已經時日無多, 甚至隨時都會離去,有可能是明天, 也有可能只是下一刻, 他覺得自己完全能夠接受沈耀明的死亡,很不孝的心理, 可就是事實。
在他的記憶裏並沒有母親的痕跡,有的只是那個他大腦裏沒有一絲痕跡女人的信, 那一封封信讓他知道自己的母親有多愛自己,有些信上的字跡暈開,他能夠想象自己的母親是如何一邊寫信一邊掉淚,他想在那一刻, 那個明知道自己會死的女人,在那一刻一定不願意死去而是想陪伴自己身邊看自己成長。
而他的母親, 在信上提得最多的是他的父親,那個女人小心翼翼的用這種方式,告訴他, 他的父親很愛他也很愛她, 讓他心裏不要有任何的怨恨。
他不知道自己的母親真的像她演繹的那樣幸福, 還是早已經對這樣的生活失望了。在一些知道內情的人眼中,他的母親很幸福,沈耀明承認愛的女人只有她一個,並且費盡手段保護她生下的孩子,一生也只有她一個妻子,別的女人真的只是沈耀明生下孩子的工具,甚至那些孩子是爲了她而生,滿足她不能變成母親的願望,可是這一切真的是她想要的嗎?
沈定澤不知道。
他回到屋內,看着空空如也的大廳,最可怕的不是孤單寂寞和悲傷,最可怕的是知道沒有那個人可以陪自己,心空空如也。
他走向落地窗背後的陽臺,陽臺外沒有美如畫的風景,而他看的也從來都不是什麼風景。
他掏出打火機,點燃一支菸,靜靜的吸着煙,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那天天很藍,陽光很嫵媚,就連書店內都顯得乾淨整齊樸素,黃色的光暈灑進書店內,鋪上一層舊時光的裝飾,他提着兩個包裹,走進書店,放下東西,坐上他特定的位置,像往常那般,取出一本書認真的看着。
孟瀟瀟總是說他看書的模樣很認真,他有點想知道,自己看書時是什麼模樣,因爲她竟然會說,當他看書時,她很想變成他手中的書,讓他一直看着。他微微擰着眉頭,她都沒有發現,自己看她時比看書時更認真更仔細?
而她,比書更好看。
他喜歡她的眼睛,好像璀璨的琉璃,在陽光下會閃閃發光,又像波光盈盈的水,閃動水潤的旖旎,但更像的是那一道鑽進他心底的光束,並不猛烈,卻那麼明亮。好像無論他處於任何黑暗迷霧之中,她都會替他掃開眼前的迷幻,撕扯開那些圍在他身邊的黯然,讓他跟着她一同走出去,雖然他也不知道這一條路會通向哪裏,但沒有關係,他願意這樣一直走下去。
進書店的人並不多,只是每次聽到腳步聲,他都會抬頭看去,哪怕他明明知道,這樣的腳步聲明明不會來自於她。
他聽到很輕很輕的腳步聲,剋制住抬頭的**,視線卻無法停留在手中的書上,喜悅蔓延,讓他情不自禁揚起了嘴角。一雙手迅速矇住他的眼睛,“猜猜我是誰?”
“我猜不到。”手指摩擦着書頁,沒有行動能匹配內心世界的心情。
“你真笨。”孟瀟瀟放開手。
她的影子落在書上的一角,他指尖觸碰了一下,慢慢抬起頭看她,“那是因爲你太聰明瞭。”
她甜蜜的微笑着,沒有酒窩,卻像是帶着花香的風,撫過臉頰,忍不住想伸手捕捉,雖然不知道想捕捉的是風還是那一陣花香,但美妙的一定是花香參雜在風中。
他放下書,提着他帶的兩個包裹,一把抓起她的手,就又從書店後面的那條道路鑽出去。
走過那條小路,坐在湖邊的石橋上,湖水邊是帶着巨大編織帽子的釣魚人,湖水兩邊種植着各種各樣的蔬菜,有風吹來,帶着泥土的清香。紀承歌把兩個包裹放在他們中間的石板上,然後打開它們,孟瀟瀟則一直盯着他的手,很好奇裏面會裝着什麼。
當看到一個包裹打開是一個小小的蛋糕時,她突然睜大了眼睛,輕聲尖叫了一聲,“你今天生日?”隨即就懊惱起來,“怎麼辦,我都不知道,沒有帶禮物。”
“不需要禮物。”紀承歌打開另外一個包裹,裏面放着各種各樣的小喫,看起來像兩個人一起慶祝他的生日。
在他心裏,她能陪伴着他,就是最好的禮物,爲此他還專門問了她今天會不會來,得到她肯定的點頭時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好吧!”孟瀟瀟立即開心的笑起來,拿起蛋糕旁的蠟燭,一根根點上,又點上火,“恭喜你,又老了一歲。”
“老?”紀承歌不由得皺眉,十八歲的年齡,怎麼都無法和老聯繫上,甚至在很多人眼中仍舊不成熟還是一個男孩而已。
“對啊,在古代,你現在大概都有孩子了。”
“那你大概也生兒育女了。”
孟瀟瀟嘟着嘴,“哼,吹蠟燭吧,啊,不對,你應該先許願。”
紀承歌看她一眼,“你有什麼願望?”
“什麼?你過生日,爲什麼問我?”
“我沒有願望許願實現,你如果有什麼願望,我替你實現。”
“可是,如果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啊!”
“你告訴我,然後我許的時候不說出來就可以了。”
孟瀟瀟又呵呵笑了起來,但她搖頭,“不說,就是不說,我的願望,我纔不告訴你。”
她輕抬下巴,有些倨傲的模樣,讓他忍不住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臉,“你說不說?”
“你暴力。”
“嗯,我暴力。”
“你壞。”
“嗯,我就壞。”
她惱怒的盯着他半響,卻也不曾伸手揮開他的手,只是嘴嘟着,“我希望我生日的時候你能陪我,就像我們現在這樣,好不好?”
“好。”他放開她的臉,可看着她的臉,怎麼就希望她等一會兒再說呢?
……
孟若妤站到他右手邊,伸手拿走他手中的煙,直接掐滅,於是她看到了他皺着眉明顯不滿的神色,他極少如此展露他的情緒,這讓她微微訝然,“在想什麼,竟然沒有感覺到我走過來,你的敏銳觀察力和警惕感哪裏去了?”
沈定澤只是看着她,他好像進入黑暗之中,然後在黑暗中出現一道光,他在那道光中做了一個很美很美的夢,那個夢讓他甚至不想醒過來,然而她的出現,乾脆利落的把他從夢裏抓出來。
他收回視線,卻是不想理會她的姿態。
孟若妤打量他幾秒,“如果我是壞人,趁你這種時候對你動手,你不是很危險?”
“如果?你覺得你是好人?”沈定澤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從他身邊走過。
孟若妤轉身,將他抱住,“你這樣不對,明明前一刻纔對我情意綿綿,這會兒又這麼冷淡,讓我的心七上八下,遲早得心臟病。”
“情意綿綿?”沈定澤笑了笑,並沒有出聲,可是誰都能夠聽出來裏面的不屑,他把她的手從自己腰上拿開,只是在看到她指尖他剛纔吸的那支菸時視線停頓了一秒。
他曾答應那個人,他不會學抽菸,也不會抽菸,可是他並沒有做到。
那是在她講訴班上的同學都說男生廁所簡直就是吸菸聖地,無論男同學們什麼時候去廁所,都能看到一羣人抽菸,整個廁所都是煙味。那時她說她不喜歡煙味,所以他以後不想抽菸。以後?他覺得如此甜蜜,他們是擁有着以後的……
“對啊,在我心裏就是這樣。”孟若妤被他推開了,走到他面前,和他面對面站立着,“事情不順利嗎,爲什麼一回來都抽菸?”
沈定澤看着她的眼睛,突然伸手捂住她的眼睛,“閉上你的眼睛。”
孟若妤真的很聽他的話,把眼睛閉上。
沈定澤收回自己的手,看着她沉靜的樣子,手突然握成拳頭,並沒有用力,臉上也沒有什麼表情,然後從她身邊走過。
孟若妤睜開眼睛,她沒有轉過身去看他的背影,而是走到他剛纔站立的位置。然後拿出打火機,點燃她手中的半支菸,嫺熟的放到嘴邊,輕輕含上去,有點點溼潤感覺,她完全不介意。
她抽完了這半支菸,這才向回走,把菸蒂扔進垃圾桶裏,走回房間,就看到沈定澤坐在牀上,上半身靠在牀頭,一隻腿伸直一隻腿曲起,正吸着煙。他穿着黑衣黑褲,這般隨意的模樣,好像是展覽的藝術品,讓人想認真揣摩觀賞。
她走過去,脫下鞋子,踩在牀上,走到他面前。
在這一刻,沈定澤突然皺了下眉,很奇怪的看她一眼。
孟若妤看了他半響,坐在他身邊,深呼吸一口氣,“給我一支。”
沈定澤手指間夾着的煙正冒着一縷青煙,他嘴角微微揚起,眼神銳利,“可以。不過抽了煙就滾出去,我討厭女人抽菸,更討厭女人在我面前抽菸。”
孟若妤在他抽了下一口時,立即吻上他嘴脣,似乎要吞滅他口腔上煙的味道,然後她笑看着他,“這樣呢?也討厭?”
沈定澤手裏的煙已經扔了,他的雙手捏成拳頭,似乎帶着極度的隱忍,眼神恨不得將她吞噬。他幾乎控制不住自己,想捏住她的脖子,問她爲何要破壞自己的美夢。
他鬆開自己的手,“早點休息,明天還得出門。”
“去哪裏?”
沈定澤收斂了剛纔的情緒,“醫院。”
孟若妤看了他一會兒,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繼續問他是否也討厭自己剛纔的行爲。
然而沈定澤嫌棄的眼神已經丟了過來,“去洗澡,你身上有煙味。”
孟若妤從牀上爬起來,很快就覺得不對,她身上再有煙味,也不及他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