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妃省親後沒兩天, 薛寶釵和林黛玉就從宮裏回來了, 薛寶釵爬在薛姨媽的懷裏無聲流淚,薛姨媽拍着她的背哽咽失聲,屋子裏靜悄悄的, 只能聽見兩人的悲音。
下人們沒人敢勸,也沒人有資格勸, 攤上這檔子倒黴事,誰不痛苦?
偏偏薛蟠的生意遇到了問題, 正在戶部跟管事兒的人商談, 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他不在家裏就像缺了頂樑柱,孃兒兩個抱在一起哭得實在可憐。
然而薛寶釵痛苦難過了, 還有薛姨媽來抱抱, 林黛玉卻只能對燈垂淚,聽任命運的安排。
賈寶玉去看她的時候, 她正坐在窗邊發呆, 眼裏不悲不喜,一派平靜,見賈寶玉來了,她站了起來,兩人一個屋裏一個屋外, 隔着窗子相顧無言。
“寶哥哥……”林黛玉強扯出一抹笑顏,“你身體大安了?”
賈寶玉不語,只是靜靜地看着她, 悲切,心疼,憐愛,憤怒,種種情緒,一覽無餘。
“你時常讓我多注意保養,怎麼輪到自己了還讓別人操心?還站着幹什麼?快進來坐吧……”
說着,紫鵑已經從屋裏出來了,把他扶到裏屋,上了一茶杯就下去了。
林黛玉不是一個會活絡氣氛的人,此時的她端坐在窗邊的榻上輕輕絞着扇穗,千言萬語不知該從何說起,賈寶玉心情沉重,只是端着茶低頭慢飲,一時之間,屋裏靜得有些嚇人。
抬頭看看黛玉,她眉尖輕蹙,輕輕地咬着嘴脣,那眉,那眼,那神態,跟多愁善感的表妹何其相似,自己剛來的時候就已經許過承諾,說要讓她幸福,可是現在覺得這些承諾是那麼可笑,眼睜睜看着她跳進火坑卻無能爲力。
“……真沒想到,那個人跟你的名字一樣。”林黛玉輕輕地說道,她覺得再不說些什麼,自己會被這種沉悶的氣氛給憋死。
誰知道賈寶玉聽到後卻是一聲冷笑:“是啊,只是一樣的恐怕不止是名字吧……”
還有性情,跟賈寶玉一模一樣的性情,風流,多情,姐姐妹妹廝纏不清,你嫁給他,就等於嫁給了第二個賈寶玉……等着還淚吧……
“……前科探花,江南鹽課!姑父可是他的心腹重臣,爲什麼姑父死了,他連姑父唯一的遺孤都不能妥善安置?帝王性情,真是如此冷漠?”
“寶哥哥……”林黛玉急忙制止,她雖然養在深閨,也知道禍從口出的道理,賈寶玉這番話真要被人聽了去,一個“怨懟”,一個“不敬”,這兩個罪名隨便列出一條都夠他喝一壺的。
賈寶玉笑笑:“放心吧,我不會蠢到對誰都說真心話的地步。”
林黛玉點點頭,淡然一笑:“聽說他是今科探花,想必也不是個壞的……”
賈寶玉沉默,也許在這個改遍了許多的紅樓夢裏,甄寶玉已經不是那個性情乖張,讓小廝說“女兒”兩個字的時候必須香茶漱口的混蛋了……
只是,很顯然,皇帝已經產生對四大家族動手的念頭了,寶釵遠嫁和薛蟠生意上的不順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他已經開始拿薛家動刀了!
而賈府在沒落之前,甄家就先一步被抄家,退一萬步來講,自己就算是保不住榮國府,可至少能護家人周全,絕不會再發生家破人亡的悲劇,大不了去江南定居,一個十裏樓,一個桃花莊,夠他們喫一輩子了。
甄家呢?甄寶玉沒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他會和自己一樣做兩手準備麼?怕就怕甄府把賈府的悲劇再重演一遍,樹倒猢猻散,家破人就亡……
自古帝王皆無情啊,賈寶玉長嘆一聲,宋□□黃袍加身之後杯酒釋兵權已經算是仁至義盡,劉邦和朱元璋的手裏,又握了多少死不瞑目的功臣?忠臣良將,有幾個有過好下場?
說句大逆不道的話,也就是林妹妹的父親早死,要不然指不定哪一天,心腹也能成爲皇帝的刀下鬼!真讓人心寒!
“二爺,剛纔茗煙傳話進來,說南安王來看您,讓您趕緊回去。”紫鵑走進來傳話。
“既然如此,你還是趕緊回去吧,初入官場,定要步步爲營,萬事小心。”
賈寶玉回她一個微笑,打簾子出去了。
回到小院子的時候,賈政正陪着南安王說道,賈寶玉欲要下跪見禮,被他一隻手託了起來:“瞧這臉白成什麼樣了,累着了吧?趕緊躺牀上休息一會兒!”
還真是一如既往地自來熟,賈寶玉笑了起來,只是君家在此,小臣怎麼敢放肆呢?
看着賈寶玉臉上生疏客套得朋些欠扁的假笑,南安王就知道想接近他並不是那麼容易,就如同甄寶玉那個小子永遠都是一臉溫柔似的,他們三個當中,恐怕也只有柳子丹最不屑掩飾了吧?可是他虛虛實實是最難讓人琢磨透徹的!
經過和這幾個人稍有接觸之後,南安王突然頭疼了,果然像水溶說的,都不是省油的燈!沒想到連看起來最白癡的賈寶玉防備心也這麼重。
“王爺屈尊降貴蒞臨寒舍,可有什麼指教?”賈寶玉的笑容雖然很假,可是莫名其妙地很能打動人心,只要看到那個假得讓人心疼的笑容,心裏就一陣激顫,恨不能掏心掏肺地去保護他。
這算不算□□?南安王突然跟自己開了個冷玩笑,看着那張笑眯眯的臉,一陣憐惜之情油然而升,滄桑的眼神,虛假的笑容,揉和在一起讓人看得心碎,似乎這個世上沒有任何人值得他信任或者依靠,那種孑然一身的孤獨和對所有人的防備,在他身上轉化成了一份傷人致深的冷漠……
南安王覺得,自己從來都沒有真正地瞭解過他,雖然自己手裏有一份他從小到大,詳細到繁鎖的情報,自己對他的印像,也只是三年前的憤然轉身時的絕決,和中榜後跨馬遊街時的瀟灑……
“你不累嗎?太醫是不是說過,不讓你過度勞累的?”南安王半摟半抱着他,把他扶到榻邊坐下,“你跟水溶在一起的時候也是這麼拘謹嗎?他大概會直接把你扔到牀上不讓你起來吧?”
賈寶玉眉頭一跳,很不想談論這個話題,跟水溶談論南安王,和跟南安王談論水溶,都不是明智之舉,他對這一對師兄弟沒任何好感。
上一世是水溶舉着聖旨來抄家,誰知道這一回會不會換成南安王?他現在接近自己,跟當初水溶接近自己,是何等地相似……光憑這一點,他就沒辦法喜歡這兩個人。
“你對水溶也是這樣?”骨子裏散發出來的那種淡淡的疏離和不信任,還真是讓人難受,水溶沒掐死你也真算是長耐性了!
賈寶玉思索了片刻,說道:“……還好吧,我一直不都是這樣的麼?”
說着他看向了一旁的賈政,以視線詢問,賈政很認真的想了一會兒,說道,你是從傷了心脈以後纔開始這樣的,越來越冷漠,越來越孤獨,雖然你以前也多多少少也有些防備,但像你現在笑得這麼假的樣子,我還是頭一次見到……
或許,在跟外人在一起的時候,你笑得都一直這麼假?只是我不知道罷了?政老爹突然悲從中來,難道真的是我太不關心兒子了,連兒子的真實性情都不瞭解?我這個父親當得真是太失敗了啊喂!
兩行熱淚,潸然而下,寶玉,爲父對不起你啊!
賈寶玉懶懶地往榻上一椅,十分歉意地衝南安王一笑,我身體受不了了,您隨意……
南安王也不客氣,坐在他的身邊,隨手拿起一個桔子來剝了喂他,賈寶玉看着遞到脣邊的桔子嘴角一抽,咱們不熟,真的……
“不要這麼難以親近,難得有個人讓我想真心對他好。”
賈寶玉沉默,我也想有個人真心對我好,我也想找個人跟我一起分擔肩上的重任,可惜,你是水溶的師兄,跟水溶一樣,是皇帝的左膀右臂。
這句話的重點在“皇帝”啊,你們懂不?他現在要對我家動手啊!你們懂不?我要保護我家他要消滅我家,你們都說對我好,真到了緊要關頭,你們誰肯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