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杜盟主他……”
王大力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哎,盟主,我跟你一起去!”
在場又只留下桓清子和彭鵬幾人。他兩人互相看了看,猶豫再三後,選擇相信杜賀的決斷。
…………
“盟主,盟主……”
擁擠噪雜的人羣,讓王大力與杜賀的距離越來越遠。
杜賀飛快地穿梭過人羣,好像渾身的力氣都回來了。他從來沒有走得這麼暢快過。
火焰還沒有變小的趨勢,但是剛纔衆人已經清理出避火的空間,火勢沒有繼續蔓延。零落的磚瓦被燒得發燙,街道上不時有着火的碎片落下,像是火星墜落。
杜賀認出了其中一處是他們曾經的客棧。此刻的小樓同樣置身火海之中,冒出滾滾的濃煙,深處不斷髮出痛苦的“吱吱”聲。
人羣在這裏沒有停步,杜賀選擇穿過人羣,站在客棧前。
這是他從年輕時起,爲自己的人生創造的小小的避風港,也是打算給飛卿留下的產業。可是現在,等待火焰熄滅,一切,都不剩了。
點點火苗作勢逼近,杜賀退了兩步。他感受到難以忍受的熱浪,心裏卻只感到無比的冰冷。他是商盟盟主,可是又能如何呢?他已經回不去曾經的生活了。
再側眼,火焰連成一堵高牆,吞沒了這一片的街坊。
他耳邊的聲音漸遠,此刻又漸近。
他聽到了孩童的啼哭聲。聽到了無助的慘呼,聽到了房梁與希望倒塌,聽到了昔日親和的街坊鄰居熟悉而沉痛的悲傷。
他是商盟盟主。
他必須做點什麼。否則,就來不及了。
杜賀猛地一握拳,轉身大踏步向城門趕去。
…………
城門,異鄉武士掩護着商賈們撤退,幫着他們把財物和貨物一車車運出去,四面站定,好像沒有誰能夠侵犯。
這個城門是江梁城的西城門,遠離人羣,甚至與人羣的逃跑方向相反,此刻人跡罕至。這裏最適合他們悄無聲息地退出。
不過,這樣的計劃對他們來說,也是無比意外的。剛纔接到福厄大人的傳訊要他們撤離,他們幾乎以爲是自己看錯了。因爲曾經福厄大人跟他們說,今晚將是他們鞏固據點所要邁出的最大一步。
大人們失敗與否,並不是他們關心的。商人逐利不逐命,好好聽話就有錢掙。對他們來說,這就叫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何況,他們今晚運走的財物,已經是他們帶來時的百倍不止了。
百倍利的好買賣,夠他們回上週天瀟灑好一陣子了。
想到這裏,他們的每個人都無法掩蓋上揚的嘴角。
直到一聲疾厲的大呼傳來??
“停步!”
幾個異鄉武士早就看到了一個瘦子朝他們這邊跑過來,可是沒有誰在意。興許是哪個逃命的傻蛋跑反了方向,想從這個城門出去圖個省事,誰也沒想到他會對他們大喝。
這一下子就惹毛了那幾個武士。
他們上半身仍舊保持輕蔑的抱臂姿勢,朝杜賀這邊走了兩步。
“啊?你在對我們,說什麼?”
他們居高臨下地冷笑着。杜賀咬緊牙關,半步不退:“我說,讓你們停步。”
“停步是什麼意思,我不懂啊?”其中一個武士哈哈大笑,轉頭問同夥,“你知道嗎?我這邊的文化學習,學得不認真,你給我翻譯一下!哈哈!”
另外一人同樣戲謔回應:“我也不懂!來了這裏,我只知道怎麼用拳頭說話!只要我亮出拳頭,他們都會乖乖聽我說話!哈哈!”
其他幾個人發現有熱鬧,也紛紛湊了過來,七嘴八舌地笑着辱罵。
聽着他們用着蹩腳的口音嘲諷自己,杜賀肩膀微微顫抖。
面對這麼一羣人高馬大的傢伙,他當然怕。他是頭一次感受到他們的體魄差距,或許他們只需要用一拳,自己就倒地不起了吧?何況自己有病在身,如果多挨幾下,興許就死了。
後面沒有商盟的人,也沒有民衆朝這邊側目。
他只是一個什麼都做不了的,被衆人推舉上來的普通人。他沒必要在這裏跟這羣不通人情的彪悍武士糾纏。
回去吧,趁他們發怒之前,還來得及吧。夫人在他出門時還在爲他的身體擔憂,也告訴他,不能蠻幹,要量力而行了……
“我……”
“我讓你們……停步。”
“聽不懂,我……我,來教你們。”
杜賀的嘴脣瑟縮着,此刻已經有些蒼白:
“我的意思是,讓你們把我們的東西,還給我們。然後……”
“夾着尾巴……滾出江梁城!!”
話音,擲地有聲。
“……”
沒有人回應。
他們周圍的空氣,彷彿在瞬間凝凍了。杜賀的瞳孔清楚的倒映着,那羣武士臉上露出微妙而難看的表情,但至少,不再是原先的嘲諷。
“你這是……看不起我們嗎?!”
武士們的語氣裏,混雜着難以置信的憤怒。這樣的口出狂言源自一個弱不禁風的病號,在他們的理解裏,這隻能說明這個人活得有點想死了。
杜賀直了直腰板,冷聲道:“你們運走的,是江梁城百姓數代的積蓄。是我們所有人生活的希望。所以……你們不能走。”
武士目眥欲裂:“你算什麼東西?!”
杜賀咆哮道:“我……是匡正商盟的盟主!我是江梁城的子民!!”
他爲什麼要這樣說?
杜賀感到心窩裏虛得很。他感覺一道涼意攢聚在腹部,讓他直難受。喊完這句話,他的眼前甚至出現了重影,就像要虛脫一般。
但是他不後悔。
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可能隨時揮過來的拳頭上……此刻卻也彙集在了城門口,那些不自覺停下來的商賈身上。
他們運走了多少東西?還剩多少……他能攔得住嗎?可能嗎?
不管怎樣,他已經站在這裏了。
面對武士們的瞪視,他仰着頭,強撐着身體,與他們對峙。
在場的人都好像在瞬間停滯了一般。雖然只有短短的一剎那,但在杜賀感受到的,就像是過去了數十年一樣漫長。
“咕……”
杜賀感到喉嚨有點乾涸,像砂紙在磨擦。
這樣的對峙,並沒有持續太久。只過了片刻,武士們的眼神漸漸挪開,轉而向另一個方向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