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越安靜地坐在沙發旁,沒有主動說話,只是目光溫和地看着葉雯局長,耐心地等待着。
他知道,葉雯局長做事嚴謹細緻,對於每一份材料,都會認真審閱,對於每一個細節,都會仔細推敲。
因此,他沒有絲毫...
他深吸一口氣,窗外的陽光彷彿有了重量,沉甸甸地落在肩頭,既灼熱又踏實。六月底——不到三十天。三十二天零七小時——他下意識在心裏倒推着日程,連秒都掐得清楚。這不是一場宣發戰役,而是一次文化出徵:沒有硝煙,卻關乎話語權;沒有軍旗,但每一幀畫面、每一段字幕、每一次轉發,都是無聲的旗幟。
他回到辦公桌前,沒坐穩,先點開內部協同系統,在“《三體》海外上線專項”總看板上,將“上線倒計時”模塊手動更新爲【D-32】,鮮紅數字跳動着,像一顆搏動的心臟。緊接着,他調出吳工剛同步上傳的《預熱階段執行日報》,快速掃過數據:TikTok#TheThreeBodyProblem話題播放量突破2.8億次,其中47%來自非華語用戶;Reddit科幻版塊“r/scifi”連續五天置頂帖均爲《三體》劇評,最高熱帖獲贊超12萬;YouTube上由粉絲自發剪輯的“汪淼初見幽靈倒計時”混剪視頻,單日新增觀看破80萬,評論區清一色英文提問:“Where can I watch it?”“Is this official?”“Subtitles in Spanish please!”——沒有一條質疑真實性,只有壓不住的飢渴。
譚越指尖停在屏幕一處高亮標註上:巴西某高校物理系學生社羣,自發組織“三體讀書觀影會”,已排期至六月二十日;德國柏林一所藝術高中,將《三體》第三集“科學邊界”片段作爲哲學課媒介案例,教師郵件附言:“它比任何教科書都更直擊‘技術奇點’的倫理震顫。”
他忽然笑了。不是因熱度,而是因一種奇異的共振——這些素未謀面的人,正用他們的方式,笨拙而真誠地拆解着同一道人類命題。這遠比收視率更令他動容。
手機震了一下,是陳子瑜發來的消息:“阿越,小糰子今早把幼兒園發的‘我的夢想’畫交給我了,畫裏有兩個大人牽一個小人,站在一個發藍光的大地球旁邊,底下歪歪扭扭寫着:爸爸的星星,媽媽的飛船,我的三體。”後面跟了個捂嘴笑的小熊表情。
譚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眼眶微微發燙。他回:“拍下來,我存進《三體》海外宣傳素材庫——就叫‘地球的孩子們’。”發完,他拇指懸停片刻,又補了一句:“今晚回家,帶團子看NASA最新發布的火星沙塵暴延時攝影,告訴她,那裏以後也會有我們的‘紅岸基地’。”
放下手機,他打開加密郵箱,調出總局昨日密件——附件裏是一份蓋着紅章的《境外播出合規指引(特別通道版)》。葉雯親自批註:“對東南亞地區宗教性隱喻鏡頭、歐洲部分國家歷史敏感詞替換、北美平臺分級說明等,已協調各國影視審查機構建立‘綠色通道’,實行‘一事一議、即報即審’。”末尾手寫一行小字:“譚越,文化出海,不靠繞行,而靠破壁。咱們一起,把牆鑿成窗。”
譚越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已如淬火之刃。他撥通國際業務部總監林薇的電話:“林薇,立刻啓動‘譯製攻堅組’,所有語種配音演員必須滿足三個條件:母語者、科幻迷、看過原著三遍以上。德語組優先聯繫慕尼黑那位給《基地》配過音的老教授;西班牙語組,找布宜諾斯艾利斯大學西語文學系主任推薦人選;阿拉伯語……算了,你直接飛迪拜,帶合同和樣片,我要聽他們用古典阿拉伯語念‘宇宙很大,生活更大’這句話的韻律感。”
“明白!我兩小時內訂機票!”林薇聲音利落如刀。
掛斷後,譚越起身,拉開辦公室最底層抽屜——裏面靜靜躺着一本硬殼筆記本,封面印着模糊的“離婚協議終稿(2023.03.15)”字樣。他沒翻開,只是用指腹摩挲着封底一道淺淺的劃痕,那是簽字筆當時用力過猛留下的。三年前他簽下名字時,以爲人生就此斷成兩截;如今才懂,那不是終點線,是起跑線。所謂重啓,從來不是抹去過去,而是讓所有裂痕成爲光進入內心的路徑。
他合上抽屜,轉身走向會議室。門推開時,吳工已帶着核心團隊列隊而立——市場組、內容組、法務組、輿情組,八個人,每人胸前都彆着一枚特製徽章:銀色底,嵌着微縮的“紅岸基地”雷達陣列,中心一點幽藍LED燈,隨呼吸明滅。這是譚越昨夜讓設計部趕製的,沒走流程,自掏腰包。
“各位,”他聲音不高,卻讓整間屋子瞬間寂靜,“從今天起,《三體》海外上線專項,代號‘紅岸’。我們不喊口號,只做三件事:第一,讓每一句臺詞抵達耳朵時,都帶着原作的心跳;第二,讓每一個觀衆按下播放鍵前,都確信自己即將見證的,是真實發生過的歷史;第三——”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或疲憊的臉,“當六月三十日零點全球同步亮屏時,我們要讓所有守在屏幕前的人,聽見同一聲倒計時:三、二、一……然後,是地球旋轉的聲音。”
沒人鼓掌。有人悄悄攥緊了徽章,金屬棱角硌進掌心;有人低頭,發現制服袖口不知何時被蹭掉了一粒紐扣,露出底下白襯衫上手繪的簡筆宇宙微波背景輻射圖;還有人迅速記下“地球旋轉的聲音”——這不是比喻,是需求:音效組需聯合中科院國家天文臺,採錄真實地球自轉引發的極低頻電磁脈動,經頻譜轉化後融入片頭。
散會後,吳工留下,遞來一份加急文件:“譚總,剛收到Netflix亞太區採購總監郵件,他們希望獲得《三體》前三集獨家預覽權,用於內部評級,但附加了一個條件——要求我們在片頭增加一行英文字幕:‘Based on the internationally acclaimed novel by Liu Cixin’。”
譚越翻到附件頁,那行字被標黃加粗。他沉默幾秒,提筆在空白處寫下:“改成‘Inspired by the universe Liu Cixin revealed to us’。”
吳工一怔:“‘revealed’?”
“對。”譚越抬眼,窗外正掠過一架銀色客機,航線筆直刺向雲層深處,“不是‘創作’,是‘揭示’。劉慈欣沒發明三體世界,他只是第一個舉着望遠鏡,看清了那裏的人。我們要告訴全世界——這束光,來自東方。”
當晚,譚越沒加班。他提前半小時離開公司,繞路去了趟中關村一家老式唱片店。店主是位戴圓框眼鏡的退休物理系教授,見他進門便笑道:“譚總,等你三天了。”說着從櫃檯下取出一隻牛皮紙袋,裏面是張黑膠唱片,封套手寫標題:《Red Coast Frequency: 1971-2024》。內頁無曲目列表,只有一段波形圖,起始點標註着“紅岸基地首次對外發射信號時刻”,終點指向今日日期。
“去年您來問‘地球自轉聲’,我就在錄這個。”教授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目光溫厚,“真正的宇宙背景音,不在太空,就在我們腳下。地核轉動,海洋潮汐,甚至城市裏千萬人同時心跳——匯成的頻率,叫‘舒曼共振’。我把它調成了C調,因爲……”他笑了笑,“C,是Cosmos的第一個字母,也是China。”
譚越付錢時,指尖觸到唱片邊緣一道細微刻痕——是把微型蝕刻版《三體》扉頁,僅三毫米見方,需用放大鏡纔可見。教授擺擺手:“送的。下次帶團子來,我教她聽地球打呼嚕。”
回家路上,暮色溫柔。他拎着唱片袋,路過街角便利店,買了盒草莓牛奶——小糰子睡前必喝。推開門時,陳子瑜正蹲在客廳地毯上,用樂高搭一座歪斜的雷達站,小糰子趴在旁邊,小手捏着一塊藍色積木,認真往塔尖安放:“媽媽,這個是‘藍色空間號’的引擎,爸爸說,它能飛到三體星去接外星小朋友……”
譚越沒說話,只輕輕把唱片放進音響,按下播放鍵。
沒有音樂。只有一種持續、低沉、宏大得近乎神聖的嗡鳴,如遠古巨獸在地心翻身,又似億萬星辰在耳畔集體脈動。小糰子突然停下動作,仰起臉,眼睛睜得圓圓的:“爸爸……地球在唱歌?”
陳子瑜抬頭看他,燈光下眉梢染着暖意。譚越走過去,單膝跪在地毯上,一手攬住妻女,一手拿起那本始終未拆封的離婚協議,輕輕放在樂高雷達站基座旁——像放回一段已完成使命的舊時光。
“嗯,”他聲音很輕,融在舒曼共振的永恆節律裏,“它一直在唱。只是從前,我們忘了側耳去聽。”
窗外,北京的夜空澄澈如洗。東南方,一顆星驟然亮起,穩定,銳利,帶着金屬冷光——那是剛剛升空的“紅岸二號”實驗衛星,搭載着《三體》主題音頻數據包,正以第一宇宙速度,將這顆星球的心跳,送往更遠的深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