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轉圜
無邊的黑暗似要將方靜好淹沒。她只覺得渾身冷地發抖,像是掉進了深邃的地獄裏,那一段段的過往,如同黑白電影一般,一幕幕閃過腦海。
一會是兒時母親摸着她的額頭唱歌,一會是許淮安青澀卻溫暖的懷抱,再是湖邊,一身白衣的韓澈對她微微一笑,最後,是容少白凝視着他,對她說:靜好,你沒了爹和桃心,我也沒了奶奶,我委屈點,陪着你吧……
恍惚中,似乎有人在喊她:“靜好,靜好……”
那聲音聽起來似近又遠,彷彿隔着萬重山,又彷彿就在耳邊。她只覺得難以言喻的噁心,天旋地轉,整個身體不由自主地痙攣。不知從何處傳來劇痛,好像是那種抽空了一切的痛,像是有人拿了一把鉗子,伸進她的肚子,把她的五臟六腑緩緩地攪動,她痛得冷汗涔涔,喘不過氣來,只能拼命張着嘴,急促的呼吸,好像失去什麼,似乎是一樣比生命還珍貴的東西,那種痛入骨髓的感覺,讓她惶恐失措,什麼東西按住她的手,她無意識地抓住那伸過來的事物,指甲烙在上面,恍惚中聽到“嘶”的一聲,那事物卻沒有動,只是任由她抓着。
她覺得自己是在一場噩夢裏奔跑,眼前是一片漆黑,只能聽到自己的喘息聲。不知跑了多久,那疼痛在四肢百骸蔓延開來,抽乾了她所有的力氣,她連抽搐都軟綿綿,終於混混噩噩地又昏睡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她悠悠醒來,從窗簾縫隙裏透過一線青灰色的光。她躺在那裏,覺得身子輕飄飄的,彷彿不屬於自己,只是凝視着窗外那一絲青灰色的光線,漸漸變白變淡,外面似乎有人在打掃院子,竹掃帚輕微刷過地面,發出沙沙沙的聲音……
在這一陣沙沙沙中,她彷彿纔回憶起一切。她拿了三大箱的銀兩去警署司,她以爲很快能見到容少白,無論如用什麼方法,她都要把他救出來,不止是他,還有韓澈、容少弘。她把整整五十萬兩大洋交給馬文濤,然後她記得自己走進了一間屋子。
然後……然後呢?
她看到了一個人,不是容少白,是……方春來!方春來不斷靠近她,說着讓她震驚的話,他說什麼?說靜思閣是他開的,說容少白年前就會處決……
她猛地坐起來,周身傳來酸楚的感覺讓她似乎被一雙手牽扯一般頓時跌坐回牀上。到底怎麼了?自己的身體雖然不如前世強壯。但至少還是健康的,就算是連着幾日心事太重,來回奔波,也不至於是這樣。
已經不痛了,卻依舊讓人恐懼,彷彿在睡夢中,曾在鬼門關晃了一圈。她大口地喘着氣,門突然被推開,一個走進來。
透過依稀的光線,她看到那人臉上殘留的淚痕,望着自己,道:“謝天謝地,四嫂,你終於醒了!”
她望着容紫嫣,恍惚道:“我在哪裏?”
“這裏是馬文濤安排的別院,你放心,這裏很安靜。”容紫嫣道。
“馬文濤的別院?”她微微詫異,“我爲什麼會在這?”她頓了頓盯着容紫嫣道,“是他把我們都關起來了?”
容紫嫣卻搖搖頭:“不是,你暈倒了,他便把你安排在這裏。”
馬文濤會這麼好心?方靜好忽然想起什麼道:“方春來呢?”
容紫嫣遲疑了一下:“四嫂是說……總督的公子?”
雖然方靜好心中早已料到,但聽到容紫嫣說出來,還是愣了很長時間,喃喃道:“原來他真的是……袁有望的兒子。”
“袁公子已經離開了。”
“什麼?”
方靜好愣住,方春來離開了?半響,她苦笑:“他是要把我關在這裏麼?”
容紫嫣頗爲詫異地搖搖頭:“袁公子雖已不是四嫂的嫡親哥哥,可怎麼會把四嫂關起來呢?也許是因爲這樣,馬文濤纔會對四嫂另眼相看吧?四嫂,剛纔在屋子裏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你來送銀兩。怎麼突然暈倒了呢?”
方靜好愣了一下,才明白關於她與方春來的那些事,藏在深閨的容紫嫣是不知曉的,她只知道自己嫂嫂的哥哥突然變成了總督公子,那位裁縫師傅,搖身一變變成了官宦子弟,其中的糾葛卻不甚明瞭。
於是方靜好道:“沒什麼,我也不知道,也許是這兩天太累了吧。”她望向容紫嫣:“紫嫣,你不用管我,你快回去吧,馬文濤錢也收了,可也許,他根本沒辦法讓我見少白、三哥跟韓少爺他們,我得另外想辦法,總之,你不能留在這裏……”
她的話還未說完,便被容紫嫣輕輕打斷道:“不,四嫂,我是不會離開這裏的。”
“你說什麼?”方靜好彷彿沒聽清楚般喃喃了一句。
容紫嫣卻沒有片刻的遲疑:“四嫂,我說,我是不會離開這裏的,我要跟着馬文濤。”
“紫嫣!”她驚叫。“你是不是瘋了?是不是馬文濤威脅你?”
“不是。”容紫嫣搖搖頭,“問題出在我自己身上。四嫂,我已……是他的人了,就算我回去,也只會給容家蒙羞,一個不清不白的女兒,容家是決不會要的,就算馬文濤肯放我走,就算我回了家,他們也是會想盡一切辦法將我再嫁過來,因爲只有這樣。容家百年來的清譽纔不會因爲我而受損。”
仿若晴天霹靂,方靜好頓時凝住了:“紫嫣,你跟馬文濤……馬文濤這個王八蛋!”
她本想過去抱住容紫嫣,可一動,便覺得渾身無力,只能難過地望着她。心中酸澀,多久之前哪,彷彿初見時容紫嫣乖巧溫順的模樣還在她心裏,怎麼就突然變了呢?容紫嫣那麼厭惡馬文濤,她愛的是齊雨,然而現在,一切真的回不去了吧?這種痛,沒有體會過的人,是無法形容的。
“紫嫣,對不起,對不起……都是四嫂不好,四嫂不該把你留在這裏!”
她心裏的難過無法言喻,心中起伏不定,身體軟綿綿的,一行淚便流了下來。
容紫嫣面容恬靜,走過來幫她擦去眼角的淚:“不,與四嫂無關,也不怪任何人,這個世上,有權的便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所有的東西,而我們女人,便只能聽天由命,誰不想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呢?若真的要怪,也只怪我們命不好。”
“不過,”她笑笑,“也沒什麼不好,四嫂記得我喜歡修花麼?其實不是喜歡,只是寂寞,在那深不見底的大宅子裏,我有多寂寞啊,我早就恨不得有一天能走出去,後來。我遇到了齊雨……”在說到齊雨那一刻,她的眼神如夢般亮了,“四嫂,我真真切切地愛過一個人,最終一刻也明白,他也是愛我的,我把一切都交給了他,我已經無怨無悔的,剩下的日子,我只盼望能平平靜靜地過,馬文濤雖然可惡,可他對我還是不錯的,他知道我已不是清白之身,依舊願意留下我,我已經別無所求了,什麼名分、權利,金錢對我來說,都是空的。”
事情的發展出乎方靜好的意料,容紫嫣被馬文濤佔有的時候已非清白之身?那麼,她是給了……齊雨?她心底不知是什麼感覺,只覺得飄飄忽忽的,生出一股悲涼來。
良久才道:“你,真的心甘情願?”
“是。”容紫嫣笑了,不經意地側過臉,陰影中,她的眼中卻流露出一絲恨意,再轉過來看向方靜好時,那抹恨意化爲了擔憂,握住她的手,“四嫂,你這些日子太累了,要好好保重自己,我在馬文濤身邊,雖然沒什麼用,但至少能聽到一些消息,馬文濤說,等四嫂身子好些了,就帶四嫂去見袁總督。”
方靜好猛的抬頭,抓住容紫嫣的手,似信非信:“他真的這麼說?”
容紫嫣點點頭:“昨天他叫我來照顧你,就是這麼說的,我也很奇怪,昨天警署司來了許多人,我還看見了那位彭副官,那位彭副官一來,方師傅……不,袁公子就將你抱了出來,後來便不見了,再後來,彭副官與馬文濤在屋子裏說了一會話,他出來之後便是這麼跟我說的。”
方靜好蹙眉,這件事有些蹊蹺,回想起昨天方春來的態度,他是不肯放過自己的,似乎正是如此,他纔想要置容家、置容少白於死地,既然如此,他爲什麼走了?又爲什麼安排她見總督?大可以直接把她隔絕起來就了事了。如果不是他安排的,馬文濤怎麼會有這麼大的權力?
容紫嫣見她不語,幽幽道:“四嫂,你別急,既然袁公子安排你見袁總督,三哥四哥與韓大哥的事,便定有還轉的餘地,否則,直接定罪不就好了?南方初定,怕是那位袁總督也不願落下個暴君的罪名吧?古來不是都有開國大赦的麼?何況,三哥四哥又沒有真的與那成子旺勾結,不過,最重要的,應該是袁公子的關係,袁公子總是四嫂的哥哥,四哥也是他的妹夫,就算他責怪四哥沒有照顧好四嫂,可看着四嫂那麼爲四哥擔心,又怎麼忍心將四哥關起來?”
方靜好無語,容紫嫣不明白一切,她以爲容家被抓住與成子旺勾結的證據只是湊巧而已,就算是人故意爲之,也是方春來認爲容少白沒有好好對待自己的妹妹所以才故意要懲罰一下容家。
而方靜好卻知道,一切沒這麼簡單,若她與方春來真的只有單純的姐弟情感,那麼一切都會好許多吧?容家有難,方春來不會不出手相救,有他求情,袁有望總是會考慮的。可現在呢?方春來是滿腔的妒火,那是最可怕的,他恨不得容少白死,容家完蛋,她把之前的一切都竄起來,越來越覺得一切都是方春來所爲,容家之前那些大額的訂單,到滙豐錢莊失火,容家的顧客被搶,靜思閣開張,除了總督公子,誰有這麼大的手筆?如今,他又怎麼可能相救?
所以,這件事才更蹊蹺。
她想了想坐起來:“紫嫣,去告訴馬探長,問他可不可以明天就安排我見總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