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探病
宋氏已走出門去。屋子裏空空蕩蕩。
心頭驀地一窒,方靜好很久才平靜下來,開始回味宋氏剛纔的那番話。
“她這一輩子,左盼右盼,就是想少白有個子嗣,只可惜,不能瞑目。”
老夫人過世後,外邊那些人所謂的容家老夫人,除了柳氏還有誰?柳氏的身體,她是知道的,在她還在容府的時候便止不住咳嗽,如今竟……
想來也是,一個人一輩子的信仰,所寄託的一切頃刻間毀於一旦,再無念想,是何等殘酷?她的指尖擱在窗欞上,一點雪花飄進來,是別樣的清冷,十指連心,她的心卻被各種各樣的思緒糾結着,無端端地沸騰起來。
門被打開。帶着一絲寒意,姚小巧抱着湯糰進來,姚小巧哈着白氣連連埋怨道:“噯,真是的,剛晴了一會,就下雪了,今年這天也真奇怪,往年能看到雪就稀奇了,今年就下不停了。”
她連忙抱過湯糰,小傢伙的鼻子被凍得通紅,卻絲毫不懼寒似的,扯着胳膊往外拽。
“怎麼了?”她覺得有些奇怪,湯糰貪玩她知道,可也沒像現在這會一般,黑漆漆的眼珠子一動不動地望着外頭,擰着眉,像是憋着一股子勁一般。
姚小巧有些訕訕,嘀咕道:“呶,剛纔出去,不小心把風車掉了,叫我踩了一腳,壞了。”
原來是這樣。
湯糰對那隻風車寶貝的不得了,整天手裏拽着,如今不見了,怪不得他小臉臭的跟什麼似的。
她回過身,對姚小巧道:“我……”
“你是不是想去看看?”姚小巧白了她一眼,“這窗戶可都開着。我什麼都聽到了。”
她一時怔住。
姚小巧嘆息一聲:“我是不知道你跟容四少還有小澈究竟是怎麼回事,不過,既然你出來了,又跟小澈有了孩子,怎麼還能想着容家?”
她指尖緊緊地嵌入手心裏,半響聽見自己飄忽的聲音道:“湯糰,與韓澈無關。”
“無關?”姚小巧喫了一驚,看着方靜好的表情才張大嘴巴道,“難道……難道是四少爺的……”
她默然不語。
姚小巧從喫驚中回過神來,卻沒再問什麼,只是道:“你若要去看看也行,不過,得帶上我。”
“姚姨!”她欲張口。
姚小巧擺擺手:“就這麼說好了,走吧。”
牛家弄,是個極小的弄堂,不止小,也不太乾淨。方靜好踏進去的時候,便有人在石板路上殺魚、洗碗、洗拖把……還有一羣小孩子跑來跑去,嘰嘰喳喳。
姚小巧知道她不願意去問,只好自己上前問那個殺魚的****,那****有些驚訝地望着不遠處的方靜好。朝弄堂深處指了指:“呶,就裏頭。”
方靜好對姚小巧是感激的,若不是她,自己也不知要在這裏站多久,也不知道是否有勇氣進去。或許直到天黑,她並沒有進去,便會離開。
她抱着湯糰走進那窄窄小小的弄堂,弄堂裏許是之前積了雪,如今化了,又溼又滑,撲面而來一股子潮溼的氣味。她的心便也跟這青石板路一般,溼溼的糾結在一起。每走近一步,心便會猶豫一分,直到看見那小小的院子,她忽然有種想退出來的衝動。
可惜,來不及了。
嘎吱一聲,中央的那扇門打開,一人緩緩地走出來,青布衫子,剛走幾步,身後恍惚可以看到一個女子,髮髻高高挽起,清麗淡漠的眉眼,此刻卻似乎多了一份恬靜,拿着一件鬥篷走出來,將它披在那男子的身上:“怎麼忘了這個,外頭不比家裏,小心身子。”
那男子側着臉,看不清容顏。只聽見他低聲道:“嗯,快進去吧,免得着涼。”
那女子滿足地笑了。
一瞬間,方靜好的心猶如被雷電擊中一般,止不住的顫慄,這個聲音她永遠不會忘記。
容少白。
恍如隔世。
儘管此刻他卸下了那花花綠綠的綾羅綢緞,只穿着一襲簡單的青衫,但就是這背影,這簡單的一句話,她便能認出來。她一步步往後退,甚至是倉皇的,直到貼在冰冷的石板牆上,心跳卻無法平靜下來。
因爲,她也看清了容少白身後那一臉恬靜的女子,是梅若。
姚小巧皺了皺眉,對容少白身後的梅若甚爲不滿,剛想出聲,卻聽“哇”地一聲,打破了寂靜。
方靜好嚇了一跳,懷裏的小湯糰扭動着身子,粉嫩嫩地右臂上,被劃開了一道口子,鮮紅的血直冒出來。她無措地看到他身後有幾張破舊的藤椅,大概是她退後的時候,那竹籤不小心刺到了湯糰的手。
那鮮紅的血讓她的心頓時無措,忘了身在何處,只忙着用衣袖按住小湯糰的傷口,不停地道:“不痛不痛……湯糰乖,不痛……”
直到無意間抬起頭,才驀地看到一束目光,直直地逼視過來,那目光裏包含了太多的東西,讓她頓時石化。
容少白一動不動地望着這張臉。這容顏,曾在他夢裏出現過幾千幾萬次,就算是此刻真真正正地凝睇着,也如同做夢一般。然而,那聲孩子的啼哭卻讓他心猶如被刀割一般的疼痛,孩子,她居然有了孩子。
他生生地壓下心裏湧出來的各種讓人崩潰的情緒,漆黑的眸中只剩下一抹淡漠,望着她,猶如望着一個陌生的路人。
那種眼神,方靜好看到了。她無措地站着,蒼白的脣,似要滲出血來。
姚小巧再也看不下去了,直接道:“四少爺,你就讓我們這麼站着麼?”
自從知道了湯糰是容少白的孩子,剛纔又見容少白對那女子關懷備至,她心裏便認定了當初方靜好離開容家,是因爲容少白用情不專,心裏便一肚子氣,說話也火藥味十足。
容少白瞄了一眼姚小巧,脣邊泛起一絲冷笑:“屋居簡陋,怕是招待不起你們這般的貴客。”
“你……”姚小巧正待發作。方靜好卻已啞聲道:“姚姨……我們走。”
容少白眉峯一顫,指尖緩緩地蜷縮起來。
姚小巧跺跺腳,瞪了容少白一眼,正要氣沖沖地離開。
忽聽一個聲音道:“是隔壁徐嫂家的小蘿蔔頭來了麼?”
方靜好一愣,遠遠望去,沈氏走了出來。
沈氏本是帶着淺笑的,望到院子裏的這一幕,卻愣住了。搬進來之後,這裏有很多孩子,她自己未能生一個,一直很難受,對那些孩子更是喜歡,特別是隔壁徐嫂的小孫子小蘿蔔頭,太討人喜歡,總喜歡纏着她玩耍,剛纔她聽到屋外一聲孩子的啼哭。還以爲是小蘿蔔頭摔着了,於是出來看看。
沒想到居然看見了這麼一幕,她望着院子裏的四個人,未能抑制住心中的激動,叫道:“四弟妹!”
一聲四弟妹,讓方靜好尷尬萬分,可尷尬的又豈止是她一個?容少白眼神深暗,一直沒有開口的梅若貝齒緩緩地咬住下脣,不聲不響。
沈氏彷彿也意識到了什麼,那目光落在方靜好的懷裏,小湯糰右臂的傷口不斷冒着血,眼睛淚汪汪的,此刻卻倔強地咬着脣,不再哭了。
沈氏望着他,心頭不覺一怔,開口道:“有什麼事等下再說,先幫孩子處理傷口,不然會感染的。”
方靜好心一痛,怔怔地站着不動,沈氏拉住她便往裏頭走。
屋子不大,不過被沈氏收拾地乾乾淨淨,方靜好暫時無暇顧及別的,接過沈氏的藥膏便往小湯糰手上塗抹,藥膏冰涼,塗在傷口上可以想象的到疼痛,小湯糰小臉慘白,腦袋一別,愣是沒讓自己哭出來。方靜好心裏難受,鼻子一酸,卻忍不住落下淚來,她覺得自己居然還沒有小湯糰堅強,這一刻,心裏那種苦澀的滋味,無法言喻。
擦好藥膏,小湯糰似是終於困了,眼皮耷拉着,靠在她懷裏睡着了。
她抬起頭低聲道:“我該走了。”
沈氏道:“既然來了,就去看看娘吧,這些日子,她雖什麼都不說,但我知道,她心裏是惦記你的。”
她愣了一下,點點頭,她本是要來看柳氏的。
沈氏將她帶到柳氏房中,自己掩了門出去。方靜好望着牀上的柳氏,柳氏面如金紙,細眉緊蹙,似乎十分痛苦,她只是安靜地坐着,不知坐了多久,柳氏忽然皺了皺眉不知喃喃什麼。
方靜好湊過去細細地聽,好像是“水”。她朝四周看了看,見那水壺放在窗欞下的桌子上,猶豫了片刻,將熟睡的小湯糰放在牀上,過去拿茶壺倒水,當她回過身來時,徹底愣住了。
小湯糰不知是不是離開了她的懷抱,突然醒過來了,此刻正蠕動着肉團一般的小身子在柳氏身邊爬來爬去。
她正要出聲,柳氏卻忽然動了動,睜開了眼睛。一剎那,疲倦至極的雙眸忽然定住了,茫然地望着小湯糰,出聲道:“少白……”
少白……兩個字,方靜好心裏頓時猶如被紮了一下,完全忘了該做什麼。
柳氏彷彿也從恍惚中回到現實,震驚地看看她,又看看湯糰,動了動乾澀的脣:“靜……好?”
她胸口一酸,應道:“嗯。”
“你回來了?”柳氏臉上似乎浮出一抹疲倦地笑,“我就知道,你不會走的。你是個好孩子。”
她心裏不知是什麼感覺,慌忙去抱湯糰,柳氏卻彷彿忽然有了勁,輕輕抱起湯糰,那雙眼睛如兩團火在燒:“像……真像……”
“什麼?”她的手落在空中,茫然道。
柳氏一雙眼睛沒有離開湯糰,像是中了魔一般道:“像少白小時候,那鼻子,那眼睛,那小嘴,一模一樣。”
“娘!”她失聲道。
柳氏驀地抬起頭:“好,你還會叫我娘,你還記得你是我們容家的媳婦。”神情漸漸激動,“那麼你告訴我,這孩子,是不是少白的……”
她猛地一顫,說不出話來。
“靜好,你能來看我,說明你沒忘了我們容家,我已經是個快入土的人了,難道你忍心再欺瞞我?讓我們祖孫不能相認?”
柳氏本來明亮的眼睛此刻被淚水填滿,柳氏何曾如此軟弱,如此低聲下氣過?方靜好一顆心如刀割一般難受,不知過了多久,她緩緩地放下手,任由湯糰在柳氏懷中。
柳氏眼睛驀地一亮,那神情似乎從心底開出花來,緊緊抱着湯糰,連手都是顫抖的:“老天啊,我們容家終是有了長孫了!”
“心默,快,快將家裏所有的人都喊來!”
沈氏推門進來,臉上也是欣慰的笑,奶媽更是樂的合不攏嘴:“小少爺……”
那聲小少爺,在方靜好心裏刺着,她不知應該做什麼,當從宋氏那兒聽到柳氏病危的消息時,她衝動地便來了,連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想做什麼。
來了之後,她是猶豫的,與袁有望的約定,韓澈所做的一切在她心底揮之不去,最讓她難受的是容少白冷漠的目光。
然而,當她見到柳氏欣喜的神情時,卻什麼都說不出來了。這個時候,她腦海裏只有她初進容家時,柳氏與她一同跪在祠堂裏,對她說,給容家添個子嗣吧。
柳氏已等了那麼久,她怎麼忍心告訴她,這不是容家的孩子、不是她的孫子?
她茫然地站着,小湯糰彷彿也被四周吵吵鬧鬧的人震住了,一動不動地任由柳氏抱在懷裏。
然後,她聽到一個聲音說:“奶媽,不要亂叫,梅若肚子裏的孩子,纔是小少爺,纔是我容少白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