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年,進入三月,溫度開始慢慢回升。
近日裏,由姑蘇城傳來的小報消息,姑蘇施氏獨子逼死歌舞女,小報滿天飛,已經傳到金陵,大家茶餘飯後,都在討論這件事。
因爲事件惡劣,引起了民憤,所以被上報到了朝堂,得到了新帝的關注。
對於此事,新帝格外重視,將其交給自己最信任的臣子北辰王處置,望平息民間衆怒。
事情緊急,陸麟城定在明日出發。
“王爺,行裝我都讓綠眉收拾好了,你看看還有沒有欠缺的。”
蘇甄兒將手中單子遞給陸麟城。
男人單手接過單子,上面是一些貼身衣物和他日常慣用的東西。
陸麟城對生活質量的要求不高,能蔽體,食能果腹便可。
他略看一眼,“沒有。”
“那妾就出門去了。”
“出門?”
“城東有個雅集設在新造的梅園裏,聽說那裏開了金陵初春的第一支梅花,凝着寒霜,迎風獨立,格外動人。”
新婚丈夫明日就要出遠門了,新婚妻子卻在今日去賞梅,看起來沒有半點依依不捨的意思。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梅園晚間還有夜宴,王爺明日要出門,早些歇息吧。”蘇甄兒溫柔體貼的說完,帶着綠眉轉身離開,頭也沒回。
蘇甄兒坐上馬車前往城東梅園,看到了金陵初春第一支梅花,迎着寒風,顫顫巍巍地盛開在枝頭,嬌弱卻凜冽。
夜宴上,蘇甄兒飲了幾杯溫好的熱酒後,提前離席。
馬車轆轆行駛在金陵城的大街上,路過一家叫福來客棧的地方時,車內傳出蘇甄兒帶着酒意的聲音。
“我要去喝一杯茶醒醒酒。”
馬車駛入福來客棧,蘇甄兒下車之後直接入了客棧的包廂。
客棧一樓是茶館,二樓是包廂,三樓是客棧。
初春天寒,茶館的生意反倒好了很多,一樓的喧鬧聲傳到二樓。
“我聽說施氏拿出十萬金都被姑蘇小報給拒了!硬是要將這件事情爆出來,可真了不得啊。”
“這些官商勾結的狗東西,殺人是不怕的,唯獨怕被人知道自己幹了壞事,聽說皇帝已經派北辰王親去姑蘇探查這件案子了。要是沒爆出來,說不準又是飯桌上一杯酒的事。”
“這小報老闆到底是誰啊?這麼有骨氣!上罵皇帝,中罵狗官,有時候連咱們老百姓都不放過。”
二樓,蘇甄兒端端正正坐在桌邊輕咳一聲,示意綠眉將包廂的門關上。
門剛剛關上,福來客棧的老闆就過來了。
“大事不好。”老闆娘關上包廂的門,面色凝重地走到蘇甄兒面前,“咱們在姑蘇的人被扣住了好幾個,施氏那篇的主筆人李摯......被馬車當街撞死了。”
蘇甄兒的面色也跟着一瞬沉下來,她表情嚴肅地頷首,拿起置在桌上的帷帽,“我知道了,我會盡快趕過去處理。”
“你親自去?我聽說新帝讓北辰王負責此事,你的身份會不會暴露?”
“我會暗中處理。”
燕娘滿臉擔憂,“北辰王此人,心思城府深沉,又極不通人情,我們安插在金陵的人因爲他的鬼面軍,所以撤回了很多,始終不能全面滲透,不然當初梁家的底細早就能查清,不至於讓館主你......”說到這裏,燕娘一頓。
“往事不必再提。”
主要是太丟臉了。
有些前未婚夫說出來,都跟犯罪記錄一樣令人羞恥。
蘇甄兒扶額,素手擋住自己半邊臉,“這件事也怪不得你們,當時是我年紀輕,心思太過單純,容易輕信別人。”
按照當年她那個性子,就算是小報勢力滲透了金陵,也不會想到要去查梁家底細。
誰能想到自己的親舅舅家會懷着這樣惡毒的心思呢?
“若是被他知曉你的身份......恐不會放過。
直到現在,那位北辰王都以爲自己娶的妻子是隻無害的羔羊。
燕娘頓了頓,突然又改口道:“我聽聞你們琴瑟和鳴,十分恩愛,或許他是對你不一般的......”
“燕娘,”蘇甄兒起身,一聲嘆息,打斷她的話,“男人的喜歡在利益和權勢面前是不堪一擊的。
更何況,這位北辰王也不喜歡她,他們兩個人只是在表象上履行着夫妻職責罷了。
“便是我自己,若他無權無勢,我也不會選擇他。”
包廂內靜默一陣,“時辰不早,我走了。”蘇甄兒走出三步,突然回首看向老闆娘,“你會害怕嗎?燕娘。”
包廂內微弱的光線中,燕娘緩慢開口,“有的人會爲一隻貓付出生命,有的人會爲一棵樹付出生命,有的人僅僅只是爲了追尋一個真相而付出生命。”
“真相不死,我們永存。”
夜深了,蘇甄兒回到北辰王府,書房的燈已經熄滅,主屋的燈也暗了。
這位北辰王的日常極其乏味,不是在處理公務,就是在處理公務的路上,好像他天生就是爲了公務生的。
雖然偶爾也有歡愉時刻,但總十分短暫,最重要的是,無法交心。
“王爺睡了?”
“王爺方纔進宮去了。”
半個時辰前,周玄祈派人去將陸麟城喚了過來。
御書房內,龍涎嫋嫋,周玄祈坐在御案後,表情嚴肅的跟陸麟城談話,“此次前去姑蘇,有三件事要你替我辦。”
“一是處理施氏嫡子殺害歌舞女一案,二是查探姑蘇的私稅,三是……………芙蓉館。”話說到這裏,周玄祈翻開案上的東西遞給陸麟城。
這是一份姑蘇小報,排版簡約,標題醒目。
姑蘇首富之子殺害歌舞女的文章不僅在頭版頭條上,而且佔據了半張小報。
在小報左上角,有一朵芙蓉花的印刷標誌。
周玄祈單手敲着書案,“這些非官方的小報力量實在是太大了,它甚至不止覆蓋了一個大周。”周玄祈眉眼下壓,周身氣質瞬間鋒利。
“這第三件事,我想知道這個芙蓉館背後的人到底是誰。”
芙蓉館,大周各地最出名的非官方小報的總部,在姑蘇城中。
現在最出名的金陵小報和姑蘇小報皆由芙蓉館分館出品。
可以說,掌管着芙蓉館的人,就掌握了大周非官方渠道的輿論權利。且因爲其言辭犀利,敢言他人不敢言,報他人不敢報之事,所以百姓對其信服度極高。
甚至還有人稱芙蓉館乃筆中青天。
蘇甄兒畏冷,屋中的炭盆溫度總是燒得很高。
她早早歇下,迷迷糊糊間感覺身旁有人躺了下來。
淡淡的皁角香氣,他淨了身,肌膚溫度帶着天然的熨燙,像個始終不會冷卻的火爐。
陸麟城跟別的武官不一樣,他很愛乾淨,蘇甄兒非常喜歡這一點。
雖然他們在食物上口味不合,但在生活細節上陸麟城並沒有觸及到蘇甄兒雷區的地方。
這就是爲什麼她到現在爲止都能跟陸麟城完美的維持着這段沒有感情的婚姻。
除了以上這些,她跟陸麟城在牀,事上也很合得來。
雖然他總是沉默居多,但並不像其他人描述的武官那樣粗俗無禮。
他始終斯文剋制,就像是蘇甄兒在減肥期喫自己最喜歡的甜品酥酪時,帶着一股虔誠的味道。
"......"
蘇甄兒突然感覺肩膀一疼。
她蹙眉,正欲伸手將覆在身上的陸麟城推開,男人率先退開,然後輕輕舔了一口被他咬破的地方。
“抱歉。”
莫名其妙!
她收回!
你是狗嗎?
男人埋首在她頸肩見,聲音比平時低一些,“明日我要走了。”
他的胳膊墊在她的後腰上,不太舒服。
蘇甄兒側了個身。
陸麟城壓在她腰上的胳膊收緊,將她擠入懷中。
蘇甄兒嚴絲合縫地貼在他身上。
男人的體溫很燙,蘇甄兒迷迷糊糊間困頓下來。
"............"
恍惚間,她似乎聽到有人在她耳畔說話。
可是她太困了,沒有聽清楚。
翌日,陸麟城啓程趕往姑蘇。
男人前腳剛走,蘇甄兒後腳就把綠眉喚了進來。
“王妃,這樣能行嗎?”綠眉聲音發顫。
“坐船從金陵城到姑蘇,最慢也只需要三天。我這一來一回,事情解決的快,也只需半個月的時間。”蘇甄兒一邊說話,一邊穿上綠眉從外面偷渡進來的男子衣衫,然後忍不住揉了揉腰。
昨晚男人的力氣比任何時候都大,雖然事後他道歉了,語氣之中也飽含歉意,但蘇甄兒總覺得自己窺探到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比如,在這副她認爲的斯文剋制的皮囊之下,是不是也藏着另外一張面孔之類的。
“那您怎麼不與王爺同行呢?”
當然是因爲躲在暗處更容易行事啊。
“噓。
蘇甄兒替綠眉整理了一下她的髮髻,然後往她髮髻上插了一支珍珠玉簪,又幫她整理了一下裙衫。
“從現在開始,你就在府中當受了風寒不能吹風的王妃。”說完,蘇甄兒最後將面罩往綠眉臉上一系,又戴一層帷帽。
綠眉一把抓住蘇甄兒的胳膊,“王妃,奴婢害怕。”
蘇甄兒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在我回來之前,一日給你一兩銀子。
綠眉的月例是二兩銀子。
聽到此話,原本還一臉慫樣的綠眉瞬間挺直了背脊。
“王妃不必憂心王府,可以再順便遊歷一下我大周的大好河山。”被銀子矇蔽了雙眼的牛馬打工人綠眉。
JL:......
蘇甄兒雖然會騎馬,但騎術一般,也受不了馬車的長途顛簸,因此,她選擇走水路。
水路走了兩日,蘇甄兒終於到達姑蘇。
許久沒回姑蘇,這裏的商貿繁華不少。
港口早有人接應,蘇甄兒提裙......沒穿裙,她學着男子模樣,雙手負於後,抬腳跨步走出船艙。
春日冷峭,姑蘇的風夾帶着細膩的雨水,這是江南地區獨有的迷濛細雨,從水面席捲而來,騰成白霧,包裹着水上的一切。
木船漾漾,有船隻從她身側略過,船上少女單手持傘,靠近之時,白霧變得稀薄,也將船上的少年模樣顯露出來。
少女癡癡望着少年白皙秀美的容貌。
姑蘇江南之地,少年男子多具秀麗之色,還有敷粉裝扮者。因此,蘇甄兒並不突顯,只會讓人覺得其容貌驚人,過分男身女相。
注意到少女眼神,蘇甄兒手持摺扇,莞爾一笑,少女神色羞怯的將臉埋於傘面之下,等再將傘挪開之時,那雲霞一般的少年早已與這江南煙雨一般朦朧消散。
吹了點風,有點頭疼。
蘇甄兒單手按着額頭,坐在馬車內,跟過來接應她的人點頭示意。
前來接應她的人是實際負責姑蘇地區小報的人,名喚華瀟。
蘇甄兒身份隱蔽,整個金陵城除了燕娘就沒有人知道她的真實身份,在姑蘇城也是一樣,除了華瀟,沒有人知道她是芙蓉館的館主。
“撞死李摯的馬伕被扣押在縣衙牢房,衙門沒有公開提審,我們見不到面,也就沒有辦法知道這到底是一場受人指使的蓄意謀殺,還是意外。”
“李摯的屍首呢?"
“被安置在衙門的停屍房。”
“舞女的案子現在怎麼樣了?”
“施氏嫡子施品安在歌樓裏當着幾十號人的面調戲那舞女被拒,惱羞成怒,直接將刀捅入舞女腹部,無可辯駁,已被羈押候審。”
施品安的案子已經是板上釘釘,新帝讓陸麟城來姑蘇應該還有別的事情要辦。
馬車往前行進,突然停住。
蘇甄兒聽到一陣激昂的聲音穿透過來。
“爲他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凍斃於風雪!請在此簽名,求衙門爲李摯立案調查!”
蘇甄兒撩開馬車簾子,看到一羣年輕的儒生拿着手中紙筆,在人羣中奔走。
“那些是什麼人?"
“是正在上學的年輕學生,他們認爲李摯的死有問題,正在求萬民書,希望讓衙門立案調查。”
春日寒風呼嘯而過,年輕的學生們臉上卻跑出熱汗。
下一刻,捕快從街頭跑過來,十分熟練的暴力驅散。
筆墨紙硯,散落一地。
那張萬民書也被扯爛了。
捕快們揚長而去,領頭的學生鼻青臉腫地低頭去撿萬民書碎片。
他抬起頭,看到蘇甄兒的馬車,走過來,聲音沙啞,“爲他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凍於風雪......請在此簽名,求衙門爲李摯立案調查......”
馬車內沒有動靜,那學生失望垂目,正欲離開之時,一隻手從內伸出,取走他手中的萬民書,片刻後,那張破碎的萬民書中夾着一枚金制的芙蓉書籤被遞出來。
“爲他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凍斃於風雪。多謝奔波,李摯不會枉死。此乃芙蓉籤,遇事可持此籤尋芙蓉館相助。”
學生看着手中的芙蓉籤,眼神瞬間亮了起來,聲音也更加洪亮,轉身搖着破碎的萬民書繼續吶喊,“爲他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凍斃於風雪!”
那羣學生的身影漸漸拉遠,蘇甄兒坐在馬車內沉默許久之後才終於開口。
“有門路能進衙門的停屍房嗎?”
“有,館主的意思是......”
“必須要讓李摯的案子被陸麟城注意到。”蘇甄兒單手轉了轉手裏的摺扇,“北辰王的行蹤呢?"
華瀟略顯猶豫,“今夜,姑蘇太守準備在麗春樓宴請那位北辰王。”
“麗春樓?那是什麼地方?”
華瀟看一眼面前穿着男裝卻依舊容色風華的女子,她嚥了咽口水,作爲少數知道館主真實身份的人,她的聲音變得更小心,“......姑蘇城最大的妓館。”
蘇甄兒微笑着,手中用來裝點斯文的扇子被她撕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