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回 公平
阿萱怎麼會招惹上的?強盜麼?厚德鎮一向太平,民風淳樸,再說,就算是強盜好了,出沒的地方也都是鎮外荒郊,如何會出現在鎮上?那阿萱又去鎮外做什麼?
我思前想後,也想不出個因由來,可是,這個阿萱,從一開始我和她相識起,我就覺着她有些古怪,我又記起三年前安城那一回在街上看到阿萱的情景,且在厚德鎮成爲各方勢力聚集之處的此時,她的忽然出現,也叫我不得不生了疑心。
到底,她是什麼身份?真的只是個普通的繡女麼?爲何我每回見到她都會生出那麼不尋常的情緒呢?
我的困惑還不止這些,小柳那孩子也叫我益加摸不準了,按理說,小柳若是在家中發現了阿萱那個樣子,是不是該要先喚我或者直接去請大夫?爲何要悄無聲息地待在阿萱的房裏,並且還不肯點燈?
再憶起那會兒我在門外出聲的時候,小柳在沉默半刻以後的應答,還有我進去了以後,看到的小柳冷漠的神情。
倘使從前我還以爲小柳不過因爲經歷得太多,是以少年老成,那麼今日之事叫我不得不正視小柳的行止來歷,到底是不是當真那麼單純的?
總之一切,眼下都是那麼不可解,到底整個經過是什麼樣的?
看看房中的阿萱,雖然脫險了,但還在昏睡中,我要去問小柳麼?
我轉頭再看在一旁靜靜待着不知在思想些什麼的小柳。 尋思了半晌,我喚道:“小柳,過來。 ”
小柳看看我,踱了幾步到我跟前。
“小柳,把阿萱回來時地情景跟我說說。 ”
他想了一想道:“晚間我在房裏躺着睡不着,剛好聽到外頭有聲兒,出去一看。 她就在大門外頭靠着,一身的血。 我才把她扶回來了,正要喚老闆,你就過來了。 ”小柳以往跟我說話的時候很少正視着我,多數都是半垂着眼眸的,今日也是一般無二。
我此時雖不張揚,但也正不着痕跡研判着他的每一個神情,他今日。 果真是異樣的。
並不明顯,但我和他相處久了,是可以看出來的。
此刻地小柳,說出口的話明明是假地,但卻可以說得確鑿篤定,那種神情叫聽得人也幾乎快要被他迷惑。
他更加沉穩了,沉穩得怕人,原來的他。 縱使老成縱使沉靜,可依舊有孩子氣的時候,而此時,我卻覺着似乎他往日的孩子氣都是刻意裝出來的。
而今日,我不認爲他有認真地裝出原來的模樣,我甚至覺着。 他是不想再裝下去了,所以才如此紕漏百出。
我穩住了心驚,別過頭,“好了,去忙吧。 ”
該怎麼辦?我即刻就想到了管沐雲……
“唔……”此時剛好阿萱醒了。
我過去牀榻邊,望着她緩緩睜開雙眼,還是那麼空洞無神,可裏頭我看出了深沉的悲泣,那是一種連哭都無力地無聲的悲泣。
她的斷手即使找到了,在這個落後的時代也很難接續了。 可是。 我卻清楚地明白她不是爲了斷手而悲傷那麼簡單,還有別的。 而那個在她而言更重要。
“阿萱……”我搜腸刮肚也想不出要說些什麼,似乎說什麼在此刻都是無用的。
可縱使我無權幹涉她到底是什麼人,又做了些什麼,但如今我彷彿也被牽累上而不得不沾了一些邊邊角角,那麼我就理當有權知道,這當中我又擔當了一個什麼樣的角色。
“阿萱,有些事情,我想你應該要告訴我的。 ”其實,我根本半點兒也摸不清我和她之間地干係脈絡到底爲何,許跟從前的於展眉有些關係,這是我唯一能夠想到的。
阿萱輕輕將頭轉衝着牀裏邊,好一會兒都沒有回應我。 我驀然有些後悔了,她的傷還沒好,我這就逼問開了,委實不該。
“算了,你……”
我纔要叫她先休息休息再說,不想她就從枕上轉過頭來面對我,眼淚正從她美麗的眼眸中汩汩流下。
我張了張口,又合上了。
下一刻她就開始講述,徐徐地似乎也陷入了往事一般,“五年前,一個叫展眉的姑娘跟着娘和哥哥,就生活在距競陽城不遠地於家村,孃親幫人家洗衣裳,哥哥每日下地裏種田,展眉就在家繡活好上城裏去賣,日子過得雖然清苦,但是每日心裏都是很歡喜的……”
隨着阿萱這話的深入,我心底的一根弦被挑起,越挑越高,越挑越高……
“可惜好景不長,有一日展眉到了競陽城裏,將繡好的活計送到了繡坊去,順路想要幫孃親買點兒她愛喫的蓮子,不想就被一個貴家的紈絝子弟給搶去了家中,跟着就對展眉施暴,展眉又怕又驚,”奇怪的是,她講述這種對每個女孩子而言都是最恐怖的經歷的時候,神情居然是平靜無波地,“她掙扎中就昏了過去……等到再次醒來地時候,卻發現了一個足夠她再嚇昏一回的事實,那就是,她竟換了一個身體!”
我那條被挑高地絃斷了,鬆垮垮****了谷底,果真……
“我想你已經想到了,我,就是原本的於展眉。 ”阿萱澀然笑着。
我閉上眼睛,不敢正視阿萱,我此刻只覺着愧對了她。
“你務須自責,其實,我縱使恨你佔用了我原來的那個身體,但終究是你代我承受了被人強迫的命運……”
我不解,我仍舊記得當初醒來那一刻的記憶裏,被**而失去意識的人不是我,是一個陌生的小姑娘,那麼到底那時的那個是原本的於展眉還是後來的我?
我被弄混了。
“我是沒有真正那一刻的記憶的,我所知道的不過就是一個發生的緣起,其他,都是空白。 ”阿萱這話,讓我多少明白了,許這是冥冥中的安排,我的重生佔用了她的身體,所以我必須也要付出相應的代價,代替她來記住那一幕的痛苦,承受要承受的悲傷無助,此刻我唯一的感觸就是:這個世界,到底是公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