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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一百零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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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環望四周, 身旁橫放一架瑤琴, 背後是書架, 不遠處火爐上的水壺已經沸騰, 白氣噴湧而出。

屋外在下雨,竹簾晃動,風將溼潤的雨氣吹進來。

這地方眼熟,但像是隔了一層薄膜,想不透到底是在哪裏。

“你要抓着我到何時?”

顧浮遊鬆開手。鍾靡初將胳膊抽回, 用手一摸, 那浮出的龍鱗便隱了去。

顧浮遊靜靜的看着她動作, 沉默好一會兒, 問道:“這是哪裏?”

不是夢。

“玄妙門。”鍾靡初淡然回道, 不多說一句話。

顧浮遊蹙眉,腦海裏沒有一點記憶:“我怎麼到了這裏來?”

從三十三重天到玄妙門這麼長的路程,到這裏來的事她絲毫不記得, 而且她心裏沒有一點要過來的打算。

不至於已瘋到自己做了什麼, 卻忘得一乾二淨的地步。

鍾靡初不響。顧浮遊揉了揉眉心, 腦海中仍舊是一片空白,用力去想,一無所獲, 令人頹喪,索性不再深思。

她目光移向鍾靡初,鍾靡初垂着眸子,在一旁整理先前推倒在地的幾本書籍, 眉眼間帶點倦色,彎腰的姿態像是被風雨吹的垂首折腰的白玉蘭。

不是夢中,如此見面,難免尷尬。

那日的事橫亙心中,真是難以忘懷,又生氣,又心疼,坐立難安。想要將這事翻過去,但心裏有一股氣,好像誰先提及此事,誰就輸了一般。

“我來找你,說過什麼沒有?”

鍾靡初道:“尚未,或許你現在想對我說些什麼。”

“疼不疼。”她實在想不出什麼好話。

“……”鍾靡初面色微愕,手握書本,動作一頓。

“方纔以爲是在夢中……”

鍾靡初原以爲她是在說那日的事。句句刺心,當真是痛極了,直到今日尚不能緩過來。顧浮遊這一句雖只是問話,也像是在輕輕撫慰傷口,只可惜顧浮遊本意指的是方纔咬了她。

鍾靡初輕嘆一聲,語氣帶着些許嗔怨:“顧浮遊,後面這句話,大可不必說出來。”

顧浮遊……

顧浮遊一時反應不過來,愣了一下。自萬通城始,鍾靡初總是喚她阿蠻,她已經習慣了。

鍾靡初驟然喚她顧浮遊,她不習慣,直覺得疏離又淡漠。

悵然若失。

分明是自己說了“阿蠻死了”,怎麼也這般難過了。

啊,鍾靡初這人現在恁的記仇。

顧浮遊煩悶的撐着腦袋,她心裏估量得不錯,搭上了鍾靡初,就是踩在泥潭上,越陷越深,不能自拔。

對待別人能怨憎分明,有仇便報仇。

對待鍾靡初無法爽利。兩個人便似一對泥人打碎了,重和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的痛也是我的痛,我的痛也是你的痛。

傷人亦是在傷己。

實在是疼得很。

真真萬劫不復。

顧浮遊越想越苦悶,便是這陰雨天,室內寒涼,她也覺得渾身燥熱,頭疼的很。

一雙碧瞳,又漸漸泛起猩紅色。

“鍾靡初。”顧浮遊悶聲說道:“你能不能說些好聽的話。”

鍾靡初以爲顧浮遊這是爭對她的上一句話而言,因此問道:“我該說些什麼?”

她不知現下顧浮遊思緒天南地北,話語間毫無聯繫。

顧浮遊振奮道:“你該說——好,殺得好!”

鍾靡初方知她指的是三十三重天上的爭辯。

鍾靡初心上頓時五味雜陳,卻在此刻,眼角餘光瞥見顧浮遊身前攤開的書,一慌,也來不及說話,伸手將那本書拿了出來。

顧浮遊說話時,撞到了書案。鍾靡初先前遞給青筠的茶水就放在一旁,被震倒了,茶水將書頁浸溼。

鍾靡初抿着嘴,皺着眉,小心翻看,還好水漬未將字跡浸花,她食指點在書頁上,將浸到書中的茶水提了出來。一小股水柱在她指間繞動。

顧浮遊對鍾靡初無視自己,卻對一本書緊張若此,感到異常不滿。

心裏提起來的那一股氣,頓時散了。

她將手撐在書案上,身子探過去,看到那本書時,愣了一下,又仔細辨認了一下道:“這是不是我謄給你的那本書?”

顧浮遊半趴在書案上,腦袋與她離的極近,鍾靡初一回頭時,險些與她撞上。鍾靡初斂着眉,顯得嚴肅。

顧浮遊一抿脣,神情露出幾分乖覺,即便是瞪着這樣一雙血紅的眸子。

顧浮遊輕聲問:“是不是?”

鍾靡初看她許久,答道:“是。”

顧浮遊又想起什麼,頗爲尷尬:“我記得我後來還在上面添了幾筆,是不是?”

“是。”

顧浮遊羞赧道:“你看到了。”

鍾靡初將書合上,放在膝上,她無法開口,只要一出聲,必然聲音有異,因此只是隔了許久,悶啞的一聲:“嗯。”

顧浮遊全未注意到鍾靡初的異常,因她忽然記起了這裏是哪裏,這裏是穀神峯,鍾靡初的書房,佈置的一切還與記憶裏的一樣。

她往外看去,後院那個圍牆,她不知翻過多少次了。

在這裏,也是弄髒了原來那本《陣法新解》,纔有後來爲她重新謄寫了一本《陣法新解》的事,那時的好書贈知音的心情,那份歡喜,現下還能感受得到。

後來添上的那些話,也讓深處的羞恥心復甦。好似一把年紀後,回頭看自己年少時做的荒唐事,覺得未免過於幼稚了。

顧浮遊想到,她們之間明明有那麼多的話可以說,也有許多事可以去做:“鍾靡初,我們不該爲了左家的事爭吵,左家不值得你與我爭吵。”

鍾靡初黯然道:“我並未與你爭吵,也不是爲了左家。”

顧浮遊心上一緊,她明白鍾靡初話中深意,她能很自然的聯想到鍾靡初所描述的“以前的顧浮遊”,但或許是遠離了三十三重天,許是遠離了鮮血廝殺,她身處這寧靜的書房裏,滿屋茶香書卷氣,屋外淅瀝雨聲使人安寧。

她並不似上一次那樣羞惱激動:“鍾靡初,你的話總是刺痛我。”

鍾靡初低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

“你將我的話說了。”

她不愛鍾靡初這樣笑,叫她心中鈍痛。

她爬過書案去,從她背後擁住她:“鍾靡初,原諒我。”

將額頭貼在她頸後,說道:“我那日被你氣糊塗了,說出那些話。你真是叫我沒有辦法。”

鍾靡初右手覆在腰間那雙手上,輕聲說道:“我說出了那些話,並非就能讓事情成爲定局,最終做決定的人總是你。你會生氣,因你內心深處也覺得那些話有理,我讓你陷入兩難的境地,否則,你不會這般苦惱,你可以將那日的事做過眼煙雲,依舊殺了那些人。”

顧浮遊目光一暗,手臂收攏,鍾靡初這一把纖腰,她完全圈在了懷裏,深深勒住她,猶嫌不夠:“鍾靡初,我會生氣,是因爲你。只有你說話,纔有這般分量,壓着我的心難跳動。”

“嗯……”顧浮遊太過用力了些,鍾靡初悶哼了一聲。

顧浮遊將手上鬆了些,說道:“不要再提及左家,除此之外,我什麼事都願意答應你。”

“好。”鍾靡初答應的很乾脆,也許是明白左家的事她不宜涉足太深,或許是想通了左家的事註定橫亙在他們中間,唯有顧浮遊自己能打通一條道路來。

鍾靡初撥開顧浮遊環在腰間的手,轉過身來,仍舊是跪坐着,那本書放在她膝上,她一手輕輕落在上面,另一手撫住顧浮遊臉頰。

指尖微涼,掌淵的疤痕碰在麪皮上有粗糙的觸感,並不討厭,相反,讓人沉醉。

鍾靡初說道:“我不再過問你如何處置左家的人。”

顧浮遊深表欣慰,握住她的手腕,好讓自己的臉與她手掌貼的更近。

“但是,你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顧浮遊猩紅的眸子裏閃爍興奮的光,躍躍欲試,就等着鍾靡初開口,她迅速應一個“好”字,讓鍾靡初開心。

“南洲無主,你佔據了三十三重天,手中有上千奴隸,得蕭中庭擁護,擊潰左家,你是主力,那些附庸左家的各大世家會擁你爲主……”

顧浮遊不以爲然:“他們被壓着這麼多年,還想讓人騎在他們頭上?巴不得各自佔山爲王,哪裏會想再來一個左家。”

鍾靡初搖了搖頭:“修仙界的習氣,萬千年來如此,根植入骨,他們一時改不過來,需要一個人來統領。即便你不做主,南洲一盤散沙,其餘三洲也會趁機拉攏,或是他們主動附庸,南洲被三洲蠶食。歷史週而復始。”

“我不是做頭的材料。”

“你有齋先生,有封歲,你還有我。你難道不想將整個南洲變成昔日的逍遙城。”

顧浮遊沉默許久,問道:“鍾靡初,你想要我答應你什麼事?”

“要做決定以前,想想你的大哥和父親,若是他們,會如何處理。”鍾靡初凝視顧浮遊的雙眼。

顧浮遊愣了一會兒,反應過來,惱恨的叫了一聲:“說到底,你還是要我留情!”

她一把扯過臉邊的手,張嘴一口,咬在大拇指下的肌肉上,虎口那塊凹陷處,龍族手掌掌內是沒有鱗片的,顧浮遊用了十成力。

鍾靡初靜靜的,另一手拂過她的眼角,輕嘆道:“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像什麼?”

顧浮遊口裏嚐到血腥味才慌忙鬆口,一雙紅眸瞪着她,不願妥協,氣呼呼道:“什麼。”

“殘狼。”

顧浮遊氣急敗壞:“我要是狼就好了!”

儘可以光明正大的將你撕碎了!

兀自緩了兩口氣,又想,罷了,也捨不得。

她能感覺到自己殺心漸甚,煩躁之時,唯想已殺了事,將煩躁根源一殺了之,便有了清淨。

她心裏慶幸,即便是對着鍾靡初生氣,也不會升起這股殺心來。

只是。

她看着鍾靡初手掌的傷口,心想對鍾靡初這種不同,也不知能維持到何時。

她牽住鍾靡初的手,鍾靡初拇指下那一塊皮肉烏中帶紫,深深的牙印中溢出鮮紅。她摸了摸問:“疼不疼?”

“疼。”

十指連心:“哼,你要更疼些纔好!”

顧浮遊站起身來,往外走去,一把撩開竹簾,發現齋先生牽着宜兒正躡手躡腳的打算離開。

顧浮遊喝一聲道:“齋先生!”

齋先生戰戰兢兢回頭來,強笑道:“什麼事?”她原先想走的,但終歸不放心,又轉了回來。

“打道回府!”說的大聲,似故意要給誰聽見。

“我們纔來……”

“你要留着過夜,你便留着。”

煙雨繞山,顧浮遊也不顧,靜篤山的雨淋得也着實暢快,她直往雨中跨。

齋先生叫:“唉,等等,這邊也無門……”

一語未了,眼看着顧浮遊足尖一點,從後院的白牆躍了過去。

“……”

鍾靡初也撩了簾子出來:“齋先生。”

齋先生摺扇指指牆外:“這……”

“齋先生,勞你費心,她若是有什麼異常之處,告知我。”

齋先生嘀咕道:“她來之前就夠異常了。”

“你不一起回去啊?”

“過段時日。”

齋先生苦惱的嘆息,告了辭,從前門出去追趕顧浮遊去了。

宜兒過來牽住鍾靡初的手,控訴顧浮遊的惡行:“孃親,過來時,阿蠻孃親瞪我。是不是你與她吵架了,她生氣所以才這樣。”

鍾靡初心想顧浮遊再生氣,也不至於對宜兒如此,當時的應當是青筠,但嘴上依舊是應了宜兒:“嗯。”

“那你快些與她和好罷。”

書房外傳來腳步聲,東離挽着竹籃走過來,笑問道:“我方纔過來,看到顧師妹身邊那名凡人下山去了,顧師妹也走了,怎麼纔過來一會兒,人就離開了。”

齋先生和宜兒都未辟穀,她到穀神峯來送些食材,上山是遇見青鸞御風,又見齋先生匆匆忙忙跑下山,朝天上直喊:“顧浮遊,你個混帳東西,你等等!”

鍾靡初牽着宜兒,被咬過的那隻手握着書,說道:“人醒了,自然就走了。”

“可與她和好了?”

鍾靡初不應。

東離溫聲道:“當時爲她這樣傷神傷身,如今能再有一次機會,實屬不易,更該抓緊些纔是。”

鍾靡初望着那堵白牆,風過將書頁吹的嘩嘩作響。

隱約能瞧見頁內書眉之上,張牙舞爪的墨字,風讓書卷停在那一頁。

頁眉之上,龍鳳飛舞,寫着——顧浮遊,到此一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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