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披星戴月,日夜兼程,終於在春日裏到了河東府。
盈時曾經來過這裏,如今再來,竟有了故地重遊之感。
處處柳垂金線,桃吐丹露。
窗?上糊着的是薄如蟬翼的明紗,色彩柔和。微風拂過,紗布輕輕飄動,似將窗外的美景清風也引入內室。
水波盪漾,滿池荷葉層層疊疊如綠雲般鋪展在水面上。
她的腳終於落了地,便再也忍受不住一路的風塵,跑去浴室中沐浴泡澡,泡了一個花瓣浴,足足折騰了小一個時辰,才覺得通體舒暢。
起來時桂娘與香姚二人也趕了過來,給盈時穿衣伺候。
她們都是隨着梁府扶棺隊伍一同來的,只是前幾日路上顛簸,又是日夜無休的趕日子,誰也沒精力訴衷腸。
桂娘與香姚二人都瘦了好些,面上風塵僕僕,可叫盈時心疼的厲害。
“你們這一路可還好?爲何也走了這麼久?”盈時道。
桂娘與盈時說起這一路兇險,都是忍不住一番後怕,紛紛道:“您是不知京城的兇險,那日禁中差宦臣來府上宣讀聖旨,將您封做國夫人,還派遣人來接您入宮謝恩……………………好在您連夜早叫護衛送走了,否則還不知要如何吶……………”
盈時詫異,心裏也是後怕起來:“那府上豈非抗旨不尊了?”
香姚搖頭道:“也不是,您走那夜誰也不知曉,就連我與桂娘都不知曉,早上我們還四處找您。是公爺.......早早尋了與您一般模樣,身段相仿的娘子入了宮,那模樣險些連我也騙了去。後來我們路上遇到好幾番波折,都是衝着公爺來的,好在公爺
鎮定,一路與之周旋才叫我們安安穩穩,只是受了幾分顛簸之苦罷了……”
盈時聽了才驚覺梁的執意要送她提前走的原由,她一口氣更加提起,還欲再追問,梁的已是從前院踱步回來。
“公爺萬安。”婢女們紛紛行禮。
梁昀只叫她們退下。
卻見盈時穿着素色寢衣坐在花窗前,渾身溼氣氤氳,纔是沐浴過後,連發絲都尚未乾透。
少女烏髮蟬鬢,瑩白香肌被熱氣蒸出粉紅,滲着未擦拭乾淨的水漬。
二人相逢好幾日,梁的從未對盈時說起這些兇險過往,如今盈時心中惶恐自然不能再什麼都不問。
盈時將梳篦放回桌面上,着急問他:“如今京中如何?”
梁取過她置於桌面的梳篦,替盈時梳起一頭披散的發。
盈時有些忸怩,擺手說:“我自己來就好。
“京中局勢亂,卻也遠比外處安穩。”
梁昀與盈時烏溜溜的眼神對望了一眼,頭也沒抬替她繼續梳着,他似乎知曉她要問什麼,語氣中有隱隱的歉意:“因你是我的妻子,融兒是我的孩子,所以留不得京城………………這一路叫你們受苦了。”
盈時聽他這般說,心裏酸溜溜的,她咬着脣沒吭聲,繼續任由他給自己梳髮。
過了好一會兒鼻子一抽一抽。
梁的問她:“你聞什麼?”
盈時長長往他身上吸了一口氣,嘴裏嘀咕:“我怎麼好像聞到了什麼香香的味道?”
梁的繼續逗弄她:“什麼味道?是不是餓的頭暈眼花,鼻子也…………….”
梁的話還沒說完,盈時眸光就盯着他寬大的袖擺下。
梁的心裏道,還真是一隻鼻子靈敏的小狐狸。
盈時看着梁的拿出來慢慢展開的油紙包,眼睛就再也沒辦法移開那隻外皮金黃的烤乳鴿。
偏偏她還一邊咽口水一邊搖頭:“怎麼能這樣?這樣不好…………………”
梁的眼睫微微低垂着,聽她那口是心非,說話已經口津蔓延的含糊聲音,悶笑了兩聲,道:“小四留給你的,我就當沒瞧見,你拿去喫。”
盈時垂着頭,扭捏了好半晌,“不行,他是孩子不懂事我不能不懂事,我還要給祖母守孝。”
才說着,她的肚子就咕咕叫了出來。
盈時羞愧的頭更加抬不起來了。
梁的笑着說:“他只比你小了三歲,他能喫你就不能喫了?放心,河東是武將府守孝不太講究這些。”
武將雖也守孝,可規矩卻不嚴苛,便是長輩瞧見了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不喫肉不出兩日就手腳沒勁兒,一動彈就頭暈眼花,總不能上陣殺敵的將領連刀都抬不起來,平白上去送人頭。
""
梁的道:“你若是不喫那我就丟了。”
盈時連忙環着他的腰,幾乎是哄着他別丟一般,將它接過來。
她偏偏還不好意思當着他的面,跑去了屏風後面大快朵頤。
過了不一會兒,盈時就喫的只剩一副乾乾淨淨的骨架子,就這般還捨不得丟。
梁等她半天忍不住走過來,見到如此情景頓覺她傻的可愛。
想要在守孝期間偷偷餵飽這隻能喫的小狐狸,可是一件麻煩事,一隻乳鴿顯然是不夠的,不夠她塞牙縫。
梁的看着她紅豔豔脣上的油,蹲踞下身子來,給她擦拭,“你是狐狸投胎的不成?怎喫的這樣子乾淨,我若是晚點來瞧是不是連骨頭也喫乾淨了。”
她鼓了鼓腮,被說的臉色漲紅。
“兄長好生小氣,就這麼小一隻小鴿子,還不夠我塞牙縫。”她嘟囔。
梁的眉頭微蹙:“你方纔叫我什麼?”
盈時眨眨眼睛,回憶了一下自己方纔脫口而出的稱呼,悄然間紅了臉。
“嗯?”他略提高了些音量,有些欺近她身邊。
盈時舔了舔紅涸涸的脣瓣,她在他不滿意的再度質問之前,忽而膽大包天側身抱住他。
“郎君…………………”她的聲音又輕又柔,像是含了蜜。
“郎君,郎君.......這下總行了吧。”
這回換梁的不吭聲了。
他其實還是頭一回聽盈時喚他這個稱呼,甚至一時間還不太能接受這麼個露骨的稱呼,只覺渾身熱的厲害。
偏偏盈時不自覺,從他胸懷裏探出腦袋,眉眼微彎,“你不喜歡我這樣叫你麼?郎君?夫君?還是………….”
明明他們二人如今已經光明正大,可他還是有些臉薄,壓低了聲音低咳一聲。
“嗯,喜歡。”都喜歡。
他想回答的如以往那般漫不經心,玉潔松貞。可嗓音裏顫抖的澀意,卻如何也掩藏不住。
他眼裏漸漸有揉碎了的光芒:“盈時,你可喜歡這裏的生活?以後我們可能要很長一段時間都住在這裏,你若是覺得不舒適,就請人來修繕,重新佈置一番。”
盈時隨着他的話,脣角勾起:“嗯,不用重新佈置,我很喜歡。上回來的時候我就聽說河東逢年過節都很熱鬧,比京城還要熱鬧。花朝節、上巳節,還有城隍廟會。以往在京城時我連府門都出得少,免得被旁人說三道四,今年我總可以好好出門
逛逛了吧......”
梁的原本還擔憂她的不適應,見她像孩子一樣毫不作假的歡喜,這才安心下來。
他略有些心酸的含笑道:“如今你想出門就出門,記得多帶些護衛出府保證安全,記得晚上早些回來,融兒還等着你。”
盈時聽了很是滿意,又有些哀傷當了娘果真是不一樣了,時時刻刻都不忘被人提醒有個孩子等着她。
她嘟囔一聲:“知曉了知曉啦。”
如今時局忙,梁的更是極少得空。
兩人如今日這般隔着外界,待在屬於他二人的屋舍裏摟摟抱抱,悄悄的親密,已經很少了。
可他們二人很知足,幾乎要將往後餘生的所有歡喜的事兒都盤算清楚。
盈時整個人都倚靠在他懷裏,與他商量:“等祖母孝期過了,我想立刻就再要一個孩子。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我覺得一個孩子太少了,要他們年歲差不多大這樣一起長大纔有意思。”
梁的自然是答應她,畢竟她對自己從來沒什麼要求,唯一的要求就是要自己給她多一個孩子。
倏然間,寂靜的外廊下,傳來章平倉促的聲音。
“家主!不好,振武密探傳回消息,魏博已同振武暗中結盟!”
振武老節度使早與河東簽訂條約,如今......只怕想要撕毀條約,轉頭對付河東?
書房之內,四壁昏暗,燭火搖曳。
光影投在牆壁上微微晃動,勾勒出衆人模糊的輪廓。
所有人都格外清明如今形勢。
若振武能與河東結盟,加之素來與北胡有仇的范陽,數年來保持中立的平盧,四處便尤如一把鋒利的刀,只要聯合起來就能切斷魏博與北胡的所有聯繫。
魏博牙兵,聲名赫赫,威震四方,也不過名頭大地勢險要,與北胡聯盟一旦作廢,便如猛虎失了爪牙。
只可惜!振武老節度使倒是英豪,數年來面對魏博威逼利誘也是好無所懼,他兒子倒是孬種!被魏博許以利誘,競單方撕毀了與河東的條約!
振武投誠魏博,河東便會腹背受敵!
如此,怎叫一衆謀士不惱恨異常?恨不能生吞其肉!
短短片刻,武將們已經將隔壁振武的祖宗十八代罵了個遍。
梁端坐在主位之上,神色凝重,目光炯炯地望向軍事圖,並不理會手底下一羣人粗糙的怒罵。
良久他纔開口問道:“諸位先生之見,若拉攏范陽,此事可行否?”
謀士們聽聞,有人手撫鬍鬚贊同此事,有人微微皺眉,勸說:“主公,此事需慎之又慎。”
“范陽之主素以狡黠著稱,心思難測,其看重的絕非僅僅是眼前些許利益。雖有兵力,但范陽之主與魏博之間亦有千絲萬縷的關聯,否則這些年他面對魏博,仍舊不倒,本就古怪,若范陽表面應允,暗中卻與魏博勾結,那我軍豈不陷入絕境?”
梁的緩緩起身,心中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遣使速速備上厚禮,帶上我的親筆書信往范陽去。另準備兵力,盯着振武。”
“主公,只是盯着?振武撕毀條約,內部更是一團散沙,我們不趁機攻打?"
梁的看着西北方向,臉色莫辨:“如今關頭局勢不明,切不可分散兵力。振武...且等幾日再看。’
振武半年間換了三任節度使。
如今這個節度使殘暴不仁,多行不義,治下民生凋敝。魏博與之結盟許只是刻意惹怒河東。
不得不提,梁的極少有預判錯誤之時。
未久,振武便傳來好消息。
振武節度使睡夢中被人殺了,整顆頭顱被齊齊割斷。
而幹下這事兒的,是梁的那消失許久的弟弟。
梁冀改頭換姓深入振武,不僅暗中殺了與魏博合作的振武前節度使,還帶回了十六顆徐賊一脈安置在振武,尚未撤退的人頭。
此消息一經傳出,整個河東皆是一片沸騰。
連小四爺也抽空從軍營中回來,給盈時偷偷帶來烤雞的同時,少年掩飾不住滿面春風:“三哥這回太厲害了,簡直一雪前恥!孤身入敵營還能全身而退,看看那些以往罵他的人這回還有什麼話!”
盈時努力扯出虛假的笑,連燒雞也喫不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