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興三年,三月初二。
江夏郡,沙羨縣,武東村。
辰時剛過,遠處丘陵的輪廓在晨霧裏淡得如同墨漬,縣城外的平野已籠罩在一片氤氳水汽中,長江支流的殘水漫過阡陌,將成片的稻田浸成明晃晃的鏡面,唯有魚羣吐出的氣泡,不時漾開細碎的漣漪。
田埂上處處是人影,男人大多赤膊上身,僅着裹住下身的犢鼻褌,赤腳踩在沒及小腿的泥水中,雙手緊握踏犁的木柄,身體前傾,依靠全身的重量將犁頭踩入泥中,再用力向後扳動木柄,在渾黃的水中翻起黑沉的泥浪。
使用耕牛的人家,則是驅趕着牲畜拉動曲轅犁。
黃牛在前頭喘着白汽邁步,蹄子陷在泥裏,扶犁的漢子跟在後面,口中不時發出“唷”、“籲”的吆喝聲,手中的鞭子大多隻在空中虛揮,或輕輕落在牛臀旁的泥地上,捨不得真個抽下去。
這耕牛不是他們自家的,是江夏郡守劉府君配給縣裏,縣長羅蒙再分到武東村的官牛。
官牛若是出了差池,事情可就大了。
莫說里長、亭長和鄉嗇夫都要上門查問,縣裏恐怕也會派吏員下來。
依漢律,若官府租借給百姓的耕牛非正常死亡,縣裏必須派人覈查原因。
耕牛若是因自然疾病、意外災害如洪水,盜賊等原因而死亡,經官府查驗屬實,可免於責罰。
但若是因借用者管理不善,過度使役或故意導致死亡,則需賠償並接受懲罰。
一頭健康的壯年黃牛,市值萬錢。
官府允許分期賠付,若是實在貧困,則會被強制安排徭役抵債。
若是因過度使役致使耕牛累死或是鞭打致死,那麼借用人還要受笞刑五至二十記,並加罰徭役。
因此,百姓們寧肯自己多費些氣力,也絕不願傷了牛。
不過無論是江夏劉府君還是沙羨羅縣君,都是仁善官長,非是暴戾之徒,想來不會苛責。
但愈是如此,百姓們心中感念,便愈是不忍鞭打耕牛。
另一邊,在已耙平的水田裏,女人們正弓着身,埋頭插秧,左手攥一把青翠的秧苗,右手手指如飛般捻分苗莖,一撮撮插進軟泥,動作麻利而嫺熟。
半大的孩童們則是提着竹籃,在田埂上奔跑運送秧苗,光腳板踩得泥水噼啪作響。
忽然,一個孩子踩在溼泥上,腳下一滑摔了一身泥,不遠處的母親立刻直起腰,喝罵道:“糙子伢,慢點跑,莫噠噠!”
未等那孩子自己爬起,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已伸過來,將他輕輕拽起。
來人從懷中取出一塊布巾,就着水渠的水浸溼了些,仔細擦去孩子臉上的泥水,孩子眨了眨眼,看清來人,頓時驚喜地叫出聲:“府君!劉府君!”
孩童睜大眼睛,指着將他拽起來的漢子,笑道:“府君!劉府君!”
“是劉府君來了!”
“府君又來巡田了?”
“府君渴了?俺這兒有水!”
“喝我的,我的水乾淨又清甜!”
孩童的呼喊聲頓時引來了一衆田間百姓的目光,近處的幾人趕忙放下手中活計,爭相端起水碗圍攏過來。遠處的人們也紛紛直起身子,朝這邊張望,臉上帶着淳樸的笑意,高聲問候。
只是無論是天真孩童,還是這些辛勤勞作的男女,對這位高高在上卻又近在咫尺的江夏郡守,竟無多少畏懼拘謹,反倒流露出陣陣熱情,就像是見到了分別許久的親人般。
劉備臉上露出無奈又溫和的笑容,用手指輕輕捏了捏那孩子的臉蛋:“去,好生幫你阿母幹活。”
隨即,劉備接過最先遞到面前的一隻粗陶碗。
碗中水有些渾濁,漂着幾不可察的塵末,但他沒有絲毫猶豫,仰頭將水一飲而盡,暢快地呼出一口氣,這才朗聲回應着衆人的熱情問候,並仔細詢問起春耕的進度。
裏正原本在別處督促春耕,聞訊匆匆趕來,簡單向劉備稟報了村裏目前的耕種情況,然後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信誓旦旦道:“府君放寬心!今年咱們武東村的春耕,定然誤不了!”
劉備聞言,笑道:“好,有你這句話,我便寬心不少。”
不容劉備不擔憂,今年江夏郡各縣都抽調了不少百姓服徭役。
村裏的青壯勞力少了,難免會耽誤生產,這令他格外擔憂春耕的事情。
“都是府君的功勞,若是沒有府君撥給我們武東村的這些新式農具和耕牛,今年的春耕定然是要耽擱的。”
“這都是府君的恩德,若不是府君撥下這些新式農具和耕牛,今年春耕怕真要耽擱了。”裏正搖了搖頭,並不居功。
這話並非奉承,無論是無需牛力、翻土更便捷的踏犁,還是田間轉向靈便的曲轅犁,過往百姓就連笨重的直轅犁都少見,全靠鋤頭一點一點耕田。
“吳裏正要胡言。”劉備神色一正,朝着西北的雒陽方向拱了拱手,嚴肅道,“此乃天子恩典,乃是天子仁德,命尚方匠作研製新器,無償租借於百姓使用,豈是劉玄德之功?”
“小老兒懂得不多。天子自然是聖明的,”裏正頓了頓,語氣真摯道,“可府君您,是實實在在的清官,能臣,咱們眼裏看得見。”
裏正一職雖不是世襲,亦非入流的官職,但他家世代擔任裏正,識得些字,讀過些書,比尋常農夫見識廣些。
天子的善政,他從《大漢邸報》上讀到過,知道當今天子是位賢君。
但賢君又如何?
他們不懂廟堂如何治政,也想象不出那等場面,但過往的沙羨縣長雖有善政仁心,但善政執行到鄉、亭、裏就變了味兒了,想來天子與那裏的府君之間亦是如此。
賢君的法令,若沒有像劉府君、羅縣長這樣肯實心辦事的清官落實下來,到了他們這鄉野之地,恐怕早成了惡政、苛政。
他每月領朝廷兩百錢的薪俸,心裏感激遠在雒陽的天子,但更感激將善政帶到他們武東村裏的江夏郡守劉備和沙羨長羅蒙。
劉備笑了笑,沒再就此多言,轉過身從身後一名年輕衛士手中接過繮繩,翻身上馬,策馬而去。
官道上,劉備放緩馬速,目光掃過兩側繁忙的水田,對身旁並轡而行的年輕衛士道:“國讓,未至江夏之前,我亦以爲此地乃天下中樞,北窺中原,南制荊州,西通巴蜀,東連江左,是自古兵家必爭,亦是富庶繁盛之地。”
“而彼時尚書檯的吏曹尚書梁公曾與我言,前幾任江夏郡守在職期間政績斐然,言江夏郡乃是上郡,是國家予我劉玄德的肥差、美差,不出數年必可以佳績更上一層樓。”
“三年前,我初至江北,所見確是平原沃野,糧豐魚肥,心中也作如是想,以爲天子知我初次牧民,特擇此處以養資績。”
劉備說着,聲音低沉下來,帶着一絲凝重,道:“直至我渡過漢水與長江,方知治江夏之難!”
江夏看似是富庶之地,民殷田肥,又是產糧大郡......實際也是如此。
但前提是無視漢水與長江以南,也就是與江漢平原隔江相望的山區沼澤。
漢水與長江如同天塹,將郡境南北割裂。
江北是遼闊肥沃的江漢平原,江南則是連綿的丘陵和山地,地形複雜,溪澗縱橫。
而溪澗縱橫形成的並非膏腴水田,而是沼澤溼地,不僅洪澇頻發,還不能耕種,更有山越之民不時出沒劫掠。
南部那三縣之地,面積佔去江夏四分之一有餘,歲繳賦稅加起來,卻不及江北任意一個縣多。
這等地方,歷任郡守多不願耗費錢糧心力去經營。
投入巨大,見效遲緩。
且不說開發成果能否在任期內得到收穫,會不會白白便宜了下一任,將投入開發的資源用來鞏固江漢平原的收益,再撈些錢疏通在朝中的人脈,打點上下,謀求升遷,豈不美哉?
這也是如武東村的百姓們乃至整個江夏南境百姓都不捨得抽打耕牛的深層緣由。
他們實在是窮怕了,寧可傷了自己也不願意傷了耕牛。
可悲可嘆。
劉備初度江時,將南境的三縣視作了機遇。
前人未行、不敢行之事,他劉玄德偏要來試一試!
前人不曾使此地沃野千裏,那我劉玄德便來做這第一人!
“府君南渡以來的艱辛,豫隨侍在側,皆看在眼裏。”田豫在馬上欠身回應,年輕的面龐上也浮起感慨。
他當年正是被劉備的雄心感染,才毅然離開幽州故土,跟隨劉備來到這荊楚之地,欲在這裏做出一番大事業。
然而,給他們當頭第一棒的,並不是崎嶇的山路和泥濘的沼澤,也不是狡猾的山越,而是盤根錯節的江夏世家豪門。
這些地頭蛇的阻撓超出了所有人的預計和想象,他們寧可代佃戶繳納免役錢,也不願讓他們去服徭役,修築劉備規劃的治水工程。
原因無他,只因劉備上任之初便拒了他們的宴請,更雷厲風行地追繳各家歷年積欠的賦稅。
就連荊州刺史王敏都數次委婉相勸,讓他莫要特立獨行,宦海沉浮須懂得和光同塵。
隨劉備數載的士仁動搖了,年輕氣盛的田豫也沒了來時的心氣。
但劉備始終不肯退讓。
他離開了郡治西陵,在沙羨操辦政務,帶着屬吏踏遍了江夏南境三縣的每一寸土地,定下了開發三縣的方略。
起初不解的百姓埋怨他勞民傷財,屬下官吏也漸失銳氣,世家豪門在臺下譏諷。
劉備並非不知,只需稍作妥協,彎腰低個頭,在江夏郡的許多事情便會順暢得多。
但他不願屈從於這些上不得檯面的陳規矩。
旁人可以屈服,唯獨他不能折腰。
因爲他是劉玄德,中山靖王之後,孝景皇帝玄孫!
(3304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