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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蜻蜒(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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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親的畫匠王村人全都傻了,誰也不敢吭聲。那趕車的老漢是姐夫的本家叔,見辦了這等窩囊事,競咧着大嘴哭起來,一邊哭一邊扇自己的老臉:"老沒材料哇……"

衆人忙給三嫂賠不是,連連求情。三嫂一口咬定:"不中!大喜的日子,妮一輩子就這一回,這算啥?!"

二姐苦苦地笑了,說:"算了,誰也不怨,這就去吧。"

三嫂說:"妮,這可是你大喜的日子呀!……"

二姐說:"既沒坐馬車的命,就不坐了。三嫂,咱……"

三嫂說:"妮,死妮,要去你去,我可不去,老丟人哪!"

二姐不再說了,就默默地往前走。三嫂在後邊喊:"妮,妮,這就去麼?你就這麼去?!……"

天大亮了。二姐頭前走着,身後散散地跟着一羣垂頭喪氣的畫匠王村人。沒有鼓樂,也沒有鞭炮,二姐就這麼步行去了。她穿着那身溼漉漉的紅衣裳,紅衣裳在涼涼的晨風中張揚着,像是生命的旗幟,在漫漫黃土路上行進着,很孤獨地飄揚。

後來,那趕車的老漢流着淚對三嫂說:"侄媳婦明大義呀!"

姥姥去世的時候,二姐已經嫁過去三年了。

在這三年時間裏,二姐沒有進過一趟城。逢年過節的時候,二姐就差姐夫來看一看姥姥。那時姥姥已來城裏住了。姐夫每次來從沒空過手,或是一兜雞蛋,十斤白麪;或是一包點心,二斤芝麻什麼的,實在沒什麼可拿,就烙幾塊油饃兜着。姐夫來了,姥姥總要問:"妮咋不來?"姐夫便說:"忙哪。"母親說:"忙啥,地都淨了,還忙啥?!"姐夫說:"白日裏一攤子活計,夜裏澆地呢。澆一夜兩毛錢,她不捨那錢。"母親氣了,就說:"叫她來,沒錢我給她!"可二姐還是沒來。

有一次,我在路上碰上了二姐。她跟姐夫上山拉煤去了,從城邊路過卻沒有進城,硬是從城關繞過去。三年不見,我幾乎認不出她了。二姐頭髮披散着,一臉煤黑,褲腳高高地綰着,腿上的血管一條一條地暴出來,整個看上去就像一段枯枯的樹幹。我不禁怔住了,趕忙拉她上家。她硬是不去,說:"兄弟,不去了。看俺這要飯花子樣兒,丟大姑的人。"二姐還是走了。姐夫駕着車,二姐拉着襻繩,在暮色裏,就見二姐背上那塊地圖樣的黑色汗斑……

那是怎樣的苦做呀!從二姐身上已看不到年輕女人的影子了。聽畫匠王村人說,沒有見過這麼能幹的女人,也沒見過這麼狠的女人。夏天裏二姐在地裏割麥,曾經拼倒過八個精壯的漢子!別人割麥一人把六壠,她一人竟把十二壠,頭一紮進地裏就再也不出來了,就那麼彎着腰一鐮一鐮地割下去,無休無止地割下去。還聽說她遊過街,爲養雞遊過街。人們讓她在村街的碾盤上站着,她就站着,直直地站了一響。可下了碾盤,她競又去賒了十二個雞娃娃。村幹部說:"怎麼還喂?!"她說:"還債哪,還債。"

幹部搖搖頭,說她聾,也就罷了。

姥姥是臘月裏過世的。姥姥臨嚥氣前曾反覆地叫着二姐的名字。母親趕忙打發人去叫她。可是,待二姐趕到醫院的時候,姥姥已經嚥氣了……

按照鄉間的習俗,姥姥是送回故土安葬的。回到鄉間的那天夜裏,一家的親戚都坐在姥姥的身邊守靈。半夜時分,我熬不住就躺在姥姥的身邊睡了。突然我聽到了哭聲!睜眼一看,"長明燦"忽悠忽悠的,竟是二姐在哭。二姐哭着哭着就不哭了,一家人都怔怔地望着她,只聽母親驚慌地說:"下來了,下來了!"

二姐"下"來了。二姐盤膝正襟端坐在姥姥的靈前,一副靈魂出竅的樣子,忽然就說起話來。二姐竟用老人那種莊嚴、肅穆的口吻,像"先人"

一樣地緩緩訴說久遠的過去,訴說歲月的艱辛……那話語彷彿來自沉沉的大地,幽遠而凝重,神祕而古老,一下子懾住了所有人的魂魄,沒有人敢去驚動二姐。母親一向膽大,可這會兒也蒙了,只是呆果地聽……直到雞叫的時候,二姐說:"我走了。"於是,"先人"就走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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