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的那邊, 有一隻魂兩個人。
“好大的石頭!”
楚行雲正帶着妹妹繞山而下,左上方忽現一塊巨石,頂在山崖口, 欲墜不墜。楚燕驚呼一聲, 她好奇地望着, 這塊巨石從側面看, 有一點像戴盔甲的將軍頭, 興許就是酸梅樹下的小僧說的甚麼將軍石了。
楚行雲瞧楚燕難得有興, 正好, 他也想在自家妹妹面前顯擺顯擺十陽神功, 於是微微不屑道:“只是一塊石頭, 有什麼了不起?瞧你哥哥一掌打爛它。”
“嘖嘖嘖, 不太行吧。”謝小魂蹲在一旁, 連連搖頭, “這巨石少說也有一層樓高,你要是面對面地連打幾拳, 還有點可能, 你就站在這, 隔空打石,還只打一拳, 就算你是十陽好不啦, 厲害死了,那也不可能把它打到爛啊……”
謝流水話音未落,忽聽山崩地裂一巨響, 眼前那巨石瞬間五馬分屍,哐啷啷地碎裂墜下……
楚行雲側過頭,看向謝流水。
謝流水:“嗯……那你這樣也只能算是把石頭打碎啊,不能算打到爛吧……”
楚行雲伸手,挽袖子,驟然間,振開十陽,分而擊之,可憐的碎石在高純真氣的碾壓下,霎時被碾爲齏粉,化成一道石煙,漂浮在空中。
楚行雲轉過頭,盯着謝流水,問:
“臉疼嗎?”
“……”
楚小雲面露微笑,抬腳走了。楚燕感覺到跟着哥哥的那一團小白氣似乎……有些萎靡。
謝氣團心中……十分微妙。他雖然沒有十陽了,但他少年自負,自我感覺自己的武學造詣那是相當了得,甚至可以說是天縱英才,但就在剛剛,他發現楚行雲比他當年擁有十陽的時候,還要厲害。
一個天才把自己的天賦送給普通人,這個人要是能發揮出這份天資的八`九分,天纔會感到欣慰,覺得自己眼光真好。可要是這個傢伙發揮出了十二分天資,那就很……微妙了。
謝小魂越想越不爽,很想衝上去把小雲摁進懷裏,捏來捏去。雖然楚行雲因爲經常打擂臺,招式不夠毒辣刁鑽,而且常常心慈手軟。但萬變不離其宗,招法的花樣可以學,內裏的東西卻是恆定的。無論怎麼想,謝流水都不得不承認,於武學造詣而言,現在的楚行雲已遠在他當年之上。
小心眼的小謝酸溜溜地安慰自己,當年自己可比二十三歲的楚行雲小了好多,楚行雲多喫了那麼多年飯,比自己強了一點點點,也是正常的。要是少年的自己能夠順利長到現在,可指不定要怎樣上天入地、所向披靡呢。
“哎,小雲雲!”
楚行雲回過頭,看着他。
謝流水走上前去,拍了他一下。
楚行雲微微蹙眉,覺得奇怪:“你又作什麼?”
“沒什麼,打你一下。嗯,現在感覺好多了。”
“幼稚鬼。”
楚行雲轉頭就走,謝小魂飄着跟上,過了一會兒,瞧一行人熱熱鬧鬧地來到此處,謝流笑了一聲:“壞楚楚,你看你,把景點都給別人砸沒了。”
領頭的那位小僧遙遙一指:“大家請看,位於我們正前方的,就是將軍石……”
小僧抬眼一瞥,對面山崖上光禿禿,哪還有什麼石頭?他微一沉吟,面不改色心不跳,張口改道:
“這塊將軍石,又叫斷頭將軍,大家看那山崖,那一塊延伸出來的長條石,像不像將軍的脖子?原本脖子上還連着一塊巨石——將軍頭,但幾百年前,被鬼母五雷轟頂,斬首了。當年鬼母無聊,從地獄跑出,變成美女到處迷惑男子,結果不幸愛上了這位冷麪將軍,她綁走將軍,想把他帶下陰間,他們永遠在一起。那時的將軍看淡生死,不知情愛,也隨她便。
“可惜,事與願違,途徑此地涼山時,將軍與一女子相逢,剎那間,一見鍾情打通情竅,再也不願和鬼母待一塊,鬼母便把將軍變成石頭,罰他看他心愛之人成婚生子,百年之後,再來問他。百年之後,那姑娘塵歸塵土歸土,鬼母便來問將軍,願不願意同她在一起?將軍像百年前一樣,搖着頭說,我不願意。鬼母大怒,於是降下鬼雷,砍下將軍的腦袋。
“將軍的頭顱跌下山崖,滾過山谷,最後,停在那姑孃的墓前,額頭靠着她的名字,永遠地閉上了眼睛。他終是和心愛之人死在了一處。
“人間最悲生與死,情傷至深陰陽隔。大家跟我這邊走,前方的紅線上綁的就是過往之人求的平安籤、眷侶籤,一簽五錢,平安順遂,有需要的……”
謝流水在上邊聽得咋舌,嘖嘖嘖:“我而今纔算明白,爲何這天下有人窮得要命,有人富得要死。唉,像我,就好可憐,飢一頓,飽一頓,家徒四壁,囊中羞澀,好在天無絕人之路,給了我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機智如我,這不,傍上了一朵鉅富雲。”
楚行雲歪頭看他怎麼嗶嗶。
半透明的謝小魂回過頭,虛虛地拽住小雲袖:“恩人,行行好,斷個袖吧,可憐可憐我這樣的窮人。”
楚行雲覺得無奈又好笑,調頭走了。他看得出來謝流水並不在意錢,也並不會和他在一起,估計是平生最愛裝瘋賣傻,無藥可救。
“楚楚——你看我,我很乖的,雖上不了廳堂,但下得了廚房,喫的不多,還會暖牀。怎麼樣?考慮一下吧,我要的不多,分你一半家產就好……楚楚——”
楚燕在後邊看着哥嫂琴瑟和諧,露出了欣慰的微笑。
她的笑纔剛剛漾到脣邊,甚至來不及綻開,忽有一大鷹,兩翼足有門寬,俯衝而下,將楚燕銜至半空——
“楚燕!”
鷹嘴猛地一鬆——
將楚燕扔下山崖,楚行雲驟而出手,然而在此一瞬,楚燕忽然翻身而起,從袖中抽出一粒石膽子,彈射而出,剎那間,狠狠打中那隻巨鷹,將它擊落。
楚行雲接住妹妹,驟然間腳下一滯,被黏住,半空中有一張無形的蛛網,將兩人一鷹網住了。
楚行雲眯起眼,打量着崖邊來人,金紅袈裟綠蘿衣,正是寂緣和蕭硯冰。
“楚俠客,別來無恙呀。”
楚行雲摟緊妹妹,冷笑一聲:“二位,有何貴幹?”
“楚俠客,不必誤會,出家人不愛打架,我們不過是來傳一個消息。”
寂緣說着,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蕭硯冰用無影絲拴着遞來——
是一束新鮮的夏枯草。
楚行雲緊緊皺着眉,他知道,夏枯草克鮫皮,而鮫皮,最常用來做人皮`面具……
“你們這是何意?”
“楚俠客不妨試一試,把夏枯草汁淋在你妹妹左手心上。”
楚燕抬頭,有些不知所措,楚行雲摟緊她:“別害怕,沒事的。”
他攥緊夏枯草,擠出一點汁,抹在她手心……
不一會,就從妹妹手心中搓下了一層極薄的銀膜,楚行雲認得這個,這是鮫銀,最貴的人皮`面具,不僅可以用來易容,還可以用來遮掩身上的傷疤……
楚行雲一顆心越跳越快,他好像看到妹妹手中有什麼東西……而那東西讓他驚恐,楚行雲指尖發顫,心臟鼓譟,他一點點剝開那些鮫銀……
心跳到最快的時候,忽地,像被一雙冰冷的手捂死了。
楚行雲渾身發冷,他最後,看清了那個東西。
楚燕的掌心中,有一個血紅的眼睛。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妹妹的掌心……和他一樣,長出了這種可怖的東西!
“又死不了,你衝我們大喊大叫有什麼用!”蕭硯冰收着一根無影絲,把可憐的神鷹收回來,“你小時候沒人教你不要到處亂碰嗎?小心長奇怪的東西。你自己要去碰那人蛇怪,怪誰啊!”
“硯冰。”寂緣看了他一眼,轉而道,“楚俠客,燕姑娘,這眼睛並非不可治,還請冷靜一些。二位大約是用手碰過了人蛇怪的皮膚,這怪物……邪的很,碰到就會傳染,掌中生目,待這眼睛完全閉合時,就是發病的時候……”
“會發什麼病?”
寂緣躊躇片刻,道:“人蛇變。”
楚行雲心中一抖,那日在人頭窟裏的石刻畫前,他和展連見到壁畫上有一個人劃船去了一小島,然後把掌心摁向畫中的人蛇怪,接着劃船回去,然後高舉着手倒在地上……
接着,他們發現那石刻畫的死循環其實是一圈圓水道,入口可能在下,展連潛水而出,卻遲遲不歸,他和謝流水只好冒險下水,卻發現下面有七個入口,而且周圍的石壁上寫滿了“殺”。
那時他眼睛暫盲,傷痕累累,謝流水與他同氣連枝,也是精疲力盡,再那般耗下去非死不可,緊接着,他就聽到疑似展連的聲音在叫他,心中大喜,遂跟了過去,牽着它的手,讓它帶自己遊出去……
後來,楚行雲才知道,那是一個人首蛇身的怪物。
“人蛇變……讓人變成和那怪物一樣?”
“楚俠客與令妹的掌中目都還睜着眼,尚未病變,也就……不必瞭解太多吧。”寂緣不願多談,只道,“萬物生生相剋,不知楚俠客可否聽說,人蛇克紅蜥,紅蜥克血蟲,血蟲克人蛇。而血蟲,素來是顧家掌控,涼山又正是顧家營地。”
楚行雲:“你們到底想說什麼?”
“我們只負責帶個消息:此地西去三裏,有一條瀑布,水中吊了一座小石塔,裏邊供奉着一種顧家的血蟲蠱,可以解救你和你妹妹的掌中目。楚俠客拿來後,將其弄死。此蠱有些特殊,若是被人故意弄死,死前它會發出一種高聲哀叫,聲傳一裏,聞者解毒。但它本身朝生暮死,若等蠱蟲自然死亡,萬事休矣。言盡於此,逾時不候,那裏是顧家腹地,人手嚴多。如何行動,還請楚俠客自行定奪。事成後,也請不要對人講起。告辭。”
寂緣說罷,抱起黑犬,蕭硯冰一撤無影絲,兩人齊齊消失。
楚行雲抱着妹妹輕功一轉,憑空借力,翻回山邊。
日頭漸西,霞光雲嵐,好不絢爛。楚行雲靜靜地望了一會兒,心中想,這消息恐怕是顧雪堂傳給他的,此人身爲顧家第一堂主,怎麼好親自開口叫一個外人來闖他們家,故請了寂蕭這兩個外援來傳消息,萬一最後事有不逮,也跟顧堂主沒有絲毫關係。
楚行雲很感念,真不知當年到底有什麼大恩,值得顧雪堂這麼還他。只不過,通常,顧雪堂的“幫”都會夾一層私心,不知這次他又夾了什麼?想着想着,他忽然發現很不對……
謝流水去哪了?
怎麼不見了!
“謝流水?”
“我在。”
謝小魂十分幽怨地飄過來:“你半天才發現我啊……”
楚行雲迷茫地看着眼前,一片山水絕佳,他使勁睜了睜眼睛,最後道:“我……我看不見你了。”
四下沉默,過了一會兒,聽謝流水說:“是嗎。”
楚行雲不知如何接話,只道:“我準備帶妹妹去拿血蟲蠱。”
“嗯,我跟着你。”
雲霞滿天,楚行雲背起妹妹,拎起謝流水的身體,往西奔去……
快要分別了吧。
三裏不遠,輕功一轉,更是快得很。楚行雲趕到地方,發現此處水木清華,雲嵐秀潤,是塊寶地。浩浩蕩蕩的人往瀑布那集中,好像是在準備……祭祖?
“顧家三年一祭祖,無論復族派還是復仇派,全族有名有姓的都要來,楚俠客,看來咱們這是趕上大的了。”
楚行雲看不見謝流水,只能聽到他說話,他拉着楚燕,躲在樹幹後,楚燕縮在哥哥懷裏,看見不遠處有兩個揹着弓箭的人騎馬而來,不知箭術如何,但內功看似平平,於是她從袖中摸出石膽子,“噹噹”兩下,瞬間出擊。石頭彈在大腦門上,那兩人晃了晃,接着,從馬背上摔下來——
楚行雲簡直愛死自家妹妹了,怎麼這麼聰明!他上前接住那倆暈人,將他們拖到隱蔽處用樹葉蓋好,接着和楚燕背好弓箭,換上這顧家人的衣物,上馬混了進去。
越往裏走,人越多,香火繚繞,供果堆疊,但並沒有見到立碑牌位,楚行雲混在人羣中偷聽了一番,發現顧家有自己的習俗,每年各分支自個兒祭自家的祖宗,但到了三年大祭的時候,全族統一來到此處,祭最早的先祖蠱聖。楚行雲猜測這顧家似乎有蠱蟲崇拜,他們認爲血蟲蠱之所以能爲己所用,是因爲先祖蠱聖保佑,血蟲蠱就是先祖的化身,所以每三年就要供奉一次。
顧家血蟲蠱的類別有很多,楚行雲聽他們說,專門祭祖供奉的這個蠱叫什麼金身聖蠱,僅有米粒大。不是血蟲蠱中最厲害的,也不是最難煉的,只是耗時最長,最能體現對祖宗的誠意。據說每三年才能煉出一隻,朝時生暮時死。等天黑蠱死,他們纔開始正式祭祀。
楚行雲看了看時辰,烏金漸西,他得趕在這小蟲子自行死亡前逮住它,弄死它,讓它哀叫一聲纔行。
楚行雲和妹妹跟着人羣在下邊打轉,而此時此刻,顧雪堂正立在瀑布之上,低頭俯瞰,看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
他讓楚行雲來,除了報恩,還有另一番打算。
顧家與宋家的血海深仇,是時候該算一算了。只不過,起事總要有個由頭,要有一個……導`火索。這個火信子要長,要夠勁,如此,導出來的火才燒得旺,才燒得人片甲不留。
顧雪堂心中微笑,楚行雲十三入宋府,肯定早就被下過忠誠引,可這麼多年,卻不發作,宋家也不明面上認楚行雲,反倒同意他出宋府,成爲一個遊離在外宋家人。
他知道宋母宋父那倆老狐狸打得什麼如意算盤,楚行雲武功十陽,還跟宋長風一塊長大,是保護他們寶貝兒子的一張好牌。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宋長風若有個萬一,楚行雲就須乖乖地護他一世周全。
顧堂主披着紅袍,拎着一塊玉,晃來蕩去。上好的和田玉,上好的奉承物,他兩指一鬆,玉跌在地上,再輕輕提腳一踢,那塊玉便落下去,顧雪堂冷冷地看着它墜進溪澗,摔了個粉身碎骨。
想讓楚行雲做宋家的看孩狗?
偏不讓你們如願。
那傢伙十陽在身,救妹心切,可四處嚴加把手,一蠱難得,無可奈何之下,他就會硬打硬搶。
就像他當年打出不夜城一樣。
那時候,這地方就要被攪得亂七八糟,楚行雲搶來蠱蟲,抱緊妹妹,他們騎着馬,一路打出去……顧雪堂像想到了什麼,微微帶笑。此地高手不少,楚行雲或許會有些艱難……不過,他總會放水讓他出去的。
事是人做的,話也是人說的。等楚行雲一走,事情就會變成另一種樣子:十陽神功楚俠客被忠誠引所控制,受宋家之命,深入涼山顧家禁地,搶奪神蠱,大鬧祭祖。
顧家派系之爭久矣,一個想報仇雪恨,一個想保存實力。顧雪堂望着瀑布中的石塔、石塔中的血蟲蠱,滅宋之事,不能單單他復仇派來做,他要拉復族派下水。若在祭祖之時,被殺祖宗的宋家狠狠鬧一場……如此醜事,顏面掃地,到時,恐怕連復族派也不得不跟宋家翻臉。
衆怒難犯,義憤填膺,他倒要看看向來溫和的復族派顧家主還能如何,怕是隻能依了他復仇派,齊心協力,跟宋家對戰。
顧雪堂抬手一招,一位手下似鷲鷹般俯衝而來,收翼一落,落在顧雪堂腳邊:“堂主有何吩咐?屬下聽憑差遣。”
“聽說,宋長風快要成親了?”
手下恭恭敬敬道:“回稟堂主,正是,女方是賀家二小姐。”
“你去查一查,成親的吉日是哪一天?”
“屬下已查明,宋家擬出了三個吉時,但到底哪一天,還未定。”
“無妨。”顧雪堂摩挲着手腕上那一圈血紅的鐲子,笑了一下,“我們準備準備,讓宋家大少爺,紅白喜事一塊兒辦了吧。”
“是!”
瀑布水浩浩蕩蕩,傾瀉而下,顧雪堂最後望了一眼,紅袍獵動,轉身離開。
祭祖的場地很大,楚行雲見衆人四處亂轉,還挺閒散,也縱馬漫行,仔細觀察此處地形。一道白練懸澗,一座石塔懸掛在瀑布中,承受着雷霆萬鈞的水勢。這石塔不大,僅有半臂高,他要的蠱蟲乖乖地呆在第三層,裏邊有一個拇指大的琉璃瓶,裝着一隻小金蟲,真的只有米粒大小!正沿着瓶壁活蹦亂跳地爬來爬去。
日薄西山了,一寸光陰一寸金,楚行雲心中有些焦急,他必須趕在天黑前把蠱蟲弄到手。但顧家祭祖之日,顧雪堂叫他來鬧事……楚行雲隱隱覺得此事不妥,恐怕會不好收場……可此地情形卻讓他越看越心涼,這蠱蟲就放在衆目睽睽之下,放在此地最中心,放在這瀑布中央,無論怎麼偷拿竊取,最後都免不了一場硬戰。
楚行雲轉頭,看向身旁的妹妹,寸金難買寸光陰,再拖下去,蠱蟲一死,就再難挽回了。他咬咬牙,開弓沒有回頭箭,既然要打,就想好如何全身而退,從哪攻,從哪撤……
最終,楚行雲騎着馬,選定了一處離瀑布稍遠的小樹林,這裏雜草叢生,守衛稀疏,最好的情況是,他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備,直取瀑布石塔小蠱蟲,蟲子哀叫死後,他以最快的速度向西北撤,那時他會吸引顧家所有的火力,而妹妹就往東南跑,一個時辰後,他們在玄黃教那小破廟門前匯合。
這實在不算什麼好計策,楚行雲理了理妹妹的頭髮,他不知道,萬一一個時辰後,他等不到妹妹,或者妹妹等不到他,又該如何?
楚燕像是察覺到了,她仰起頭:“……哥哥?”
楚行雲笑了笑:“哥哥要辦一件大事,你先去那邊東南角,對,那棵大榕樹後藏好,你只管記着,一聽到蟲子哀叫,就快快逃走,越快越好。”
“那哥哥呢?”
“你忘了?你哥哥武功……天下一絕,無人匹敵,你放心好了。”
楚行雲說完這話,心想,謝流水定要在一旁露出那種意味深長、十分有趣的表情了,他下意識地往身旁一瞧,卻是空蕩蕩的,一點兒影子也無。
喔,他看不見他了。
楚燕不知楚行雲所想,她見識過哥哥隔空碎大石的本事,便信以爲真,乖乖地跑去東南角。
楚行雲騎在馬上,看妹妹遠去,心中微舒一口氣。他恍惚覺得,謝小魂似乎……好一會沒出聲了。
“謝流水?”
楚行雲試探地在心中叫了一聲,無人回應。
是不是……現在謝流水也聽不到他心裏說話了?於是,楚行雲開口:
“謝……”
忽然間,他被捂住嘴,一股不容反抗的力道壓過來……身後有人!
馬背上,一個大布袋軟塌塌、輕飄飄地躺在那,它似乎裝過什麼很沉的重物,但此時這袋子鬆了口,像跑出了什麼東西……
謝流水一把擒住楚行雲,摁進自己懷裏:
“天下一絕,無人匹敵,嗯?”
楚行雲現在不敢發內功,十陽真氣一出,勢必打草驚蛇,他轉了轉手腕,道:
“鬆手。”
謝流水不僅不聽,反而變本加厲,氣沉丹田,一吐爲快——
“唔,你…………該死。”
楚行雲失了先機,被身後人捏住命門,謝流水的真氣一股一股注進來,混沌溼涼,在他的經脈間遊走,抽剝他的氣力……
“你這是什麼……真氣?”
不熱不暖,卻也不夠寒,說不清到底屬陰屬陽,太古怪了……
謝流水笑了一聲:
“你還有閒心想這個?”
他擒住楚行雲的那隻手,正在不安分地、慢慢下移……
楚行雲心頭一緊,可最終,謝流水只是握住他揹着的弓箭,輕輕摩挲,像撫摸着久別的情人:
“這可是一把神弓,能置身事外,決勝千里。”
楚行雲看了看,不過是最普通的鐵弓箭,這人又在胡說什麼……忽然,他腦中閃出了一個念頭——
他猜到這傢伙想幹什麼了……不必去大鬧祭祖,就在這裏,一箭射死那隻小蠱蟲……
“謝流水……你瘋了?!”
“瘋不了。”
謝流水輕描淡寫地,摟住他,制住他,叫他一動也不能動。楚行雲氣力暫失,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謝流水握住自己的手,替他拉開弓,搭上箭……
楚行雲透過叢叢樹影,看着瀑布裏的那一個小石塔,它在水的衝撞下,不停顫動、搖晃,時隱時現……
手中的弓越拉越開……楚行雲覺得自己快被謝流水逼瘋了,他勉強穩住心緒,連珠炮似的勸道:
“謝流水,你冷靜一點,你自己看一看,這裏離瀑布有多遠?有多少樹叢擋着?而那個石塔在瀑布裏,時時刻刻被水衝得晃來晃去……那隻蠱蟲裝在拇指大的琉璃瓶裏……他媽的它還只有米粒大小!謝流水你醒醒!你不可能射的中!”
如果射不中……顧家因此驚擾……時辰將盡……妹妹……
一涉及到妹妹,楚行雲就發慌,心中像開了一個無底洞,將理智冷靜統統吸了個一乾二淨。他預先的計劃被謝流水全盤打亂……手中的弓快拉滿了,他腦中嗡嗡直響,忽聽,身後的小謝低低地笑起來:
“你這個小笨瓜,當然射不中。”
弓如滿月,箭在弦上,楚行雲一顆心吊到嗓子眼,然而還沒等他緊張一二……
剎那間,謝流水手一鬆,箭一送——
箭尖穿過石塔,琉璃應聲而碎……
可是沒有聲音,蠱蟲呢?
楚行雲無法呼吸,一瞬像一個時辰那麼長……
緊接着下一刻,從那瀑布裏,傳來一聲極高極尖的哀鳴,扶搖直上,銳利地劃破雲霄……
一箭中的,蠱蟲斃命,哀叫而亡。其聲傳一裏,聞者自解毒。
此刻黃昏,紫霞滿天,楚行雲側過頭,看見了謝流水……
殘陽餘暉,都沉進他的眼睛裏。
謝流水伸手,碰了碰楚行雲的臉頰,他靠過來,咬着小雲的耳朵,低低地,笑着問:
“臉疼嗎?”
作者有話要說: 記憶指路標:
楚行雲在人頭窟經歷石刻畫死循環,下水遇到人蛇怪→第十二回 七殺畫;
楚行雲在書櫃中翻到人蛇變→第十三回 掌中目1;
楚行雲發現手心長眼睛→第十三回 掌中目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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