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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第四十八回 揭皮記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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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回 揭皮記

八千裏路雲捉月,

不辭冰雪爲卿熱。

臨水城,樓坊間,午後煎茶, 湯響松風。

“聽說了嗎, 採花大盜不落平陽, 被抓了!”

楚行雲手一抖, 茶差點潑出來。

“真的?敢問是哪位英雄好漢所爲?”

“說出來你絕對猜不到!今年鬥花會第四的崔絳!”

“嗬呀!莫不是輕功四家之首的崔公子?”

“可不是, 當年輕功世家崔史黃嚴, 那可是笑傲武林……”

忽聽一人撫掌大笑:“笑傲武林?我看是笑死武林了。當年楚俠客一出道, 就幹翻輕功四大家, 以四十比零奪得鬥花會第一, 這事江湖上誰人不知誰人不曉?這位兄臺, 你要誇那崔公子抓了個小毛賊也就罷了, 誇他武功高強?呔!你還需漲點世面呀!”

“呵呵, 我沒世面?那採花賊強`奸民女,毀人清白, 多少人恨之入骨?此人高居懸賞榜頭一位, 賞金萬兩, 十年了!還沒人逮到他!最後,就是崔公子逮到了。這還不能說明什麼?你們楚俠客那麼厲害, 怎麼他抓不到?三月份的時候, 不落平陽可來過我們臨水城,噥!大中午的就在那華碧樓鬧事,當時宋家大少爺也在。你們楚俠客果真是好樣兒的, 光天化日之下,帶着一大幫人出去追,嘿,愣是叫那賊子跑了!大夥兒說說,這武功高不高?”

“酸,接着酸!你們崔公子武功那麼高,怎麼一比賽就輸?楚俠客今年鬥花會還是第一,不服?去把他打下來啊!就你有嘴成天巴巴的!”

“怎麼了?奪第一就說不得了?楚俠客既然這麼厲害,怎麼從不見他去剷除魔教?成天只知道打比賽不知爲民除害?枉他還叫什麼俠客!唉——現在江湖不行了,散戶遍地走,這樣的武人啊,說難聽點,不過就是個武術工匠,成天沉浸在那個小我世界裏,沒一點俠肝義膽!我看啊,崔公子纔是真正的俠之大者,雖然世家門派不比當年了,但你還別說,真就是世家出來的子弟纔有這般的大胸襟、大情懷!”

“你這臭腳捧的還真有意思,硬實力槓不過別人,就開始講情懷了?大夥兒都是凡人,雞飛狗跳家裏鬧,自己那點小我都拎不清楚,還敢跳出來管天管地?”

“行了行了都別吵了!逢楚必吵,還有完沒完了?那採花賊現在如何處置?”

楚行雲坐在包廂裏,豎起耳朵。

“哈哈,那傢伙完蛋咯!他呀,早就被打穿琵琶骨,挑斷手腳筋,現在四肢殘疾、武功全廢,關押在中正山武林盟的大牢裏,真是罪有應得!”

白瓷一顫,茶終是潑了出來。

“這種採花大盜還關他幹嘛?直接剁了他的狗頭!我說句大逆不道的話,那魔教頭子雖然也壞,可人家好說歹說,也成就了一方霸業。像這種專毀小姑娘清白的採花賊,惡人都看不起!趕緊殺了乾淨!”

不少人附和:“是啊是啊,抓到了不趕緊弄死,還留他活口乾嘛?”

“大夥兒放心,自古邪不勝正,這種人肯定要死的!武林盟主發話了,此等惡賊,奸`淫擄掠,罪孽滔天,,必當嚴辦,以儆效尤!死刑是肯定的了。”

“五馬分屍?還是千刀萬剮?”

“我看千刀萬剮好,那種人不能讓他死的太痛快,要一刀一刀凌遲,削他個三千刀!”

“都不是都不是,今年啊,武林唐門出了個新死刑,準備在那採花賊身上試試,叫作——萬蠱鑽心!”

底下人聽了新奇事,紛紛來了興致:“這要怎麼弄死他?”

“唐門每年都會制一批蠱,可現在太平年間,抓不到太多試蠱人,這蠱不試一試,怎麼知道它什麼性子?不知道性子,哪敢推到江湖上賣?所以武林盟就想幹脆廢物利用吧,反正這些也是死囚犯,不如就拿去給唐門試蠱,也算是爲武學做貢獻了。”

“這倒是好,不過這試蠱……能比凌遲還痛嗎?”

“痛得要死咯!凌遲你以爲能凌多久?幾個時辰了得了,熬不過一天的。萬蠱鑽心可不一樣,據說能撐好幾個月呢!那些蠱蟲可厲害了,有的啊,啃食內臟,有的,又修復內臟。你想想,你一邊痛得肝腸寸斷,好不容易要死了,結果一會兒修復的蠱蟲又跑進來,把你治好了!時時刻刻吊着你的命,持續幾個月,叫你痛不欲生,生不如死呀。”

“好樣兒的!那種人就該叫他生不如死!這萬蠱鑽心公開處刑嗎?”

“公開的,四月二十三日,午時一刻,靖州,中正山,由武林盟行刑。不過進去看要買票的,坐的越前面越貴,我明兒要去訂一張……”

“哎,幫我也訂兩張!我過幾天正好要跟朋友去靖州玩!”

“我也要我也要!我還沒看過死刑呢!”

……

楚行雲回到清林居之後,做了一個噩夢。

夢裏有一隻五六歲的小謝,好小好小,還沒自己腿高,他坐在那,晃盪着小短腿,抱着一個榆木疙瘩球。

這小可憐二月二十九生的,生日四年一度,那疙瘩球就是他人生中第一個生日禮物。楚行雲站在那,看着小謝很寶貝地抱着木疙瘩,很開心,好像那死木球是什麼世間珍寶一樣。

小謝發現了楚行雲,他眼睛一亮,蹬噔蹬噔地跑過來,放下他的小木球,張開小短手,嗚地一下,一把抱住楚行雲的大腿,抱得緊緊的,小謝仰起頭,看着高大的楚行雲,甜甜地叫:

“行雲哥哥——”

“行雲哥哥,救我救我!”

楚行雲心裏一火,氣血上湧,他蹲下來,狠狠捏住小謝嬰兒肥的小臉:

“有人來抓你,你沒腳嗎?不會逃跑嗎?輕功呢?白練了!竟然會被崔絳這種廢物逮住!”

小謝目光一閃,像剛出洞的小動物,怯怯怕怕,他低下頭,小小聲地說:

“你兇我……”

“兇的就是你!”楚行雲一把抓起小謝,“你自己做壞事!還被人抓到!謝流水,你笨死了!”

小謝笨瓜被罵了,他嗚咽了一聲,就在此時,忽然出現了好幾個黑影人,來扯小謝,小謝大叫,抱住楚行雲的大腿,死不撒手:

“不要抓我不要抓我!我不要離開行雲哥哥——”

那些人力氣很大,一下,就把小謝扯走了……

夢裏的楚行雲不知爲何,怎麼也不能動彈,最後,他看見,這隻謝笨瓜被人帶走了……

小謝不停掙扎,短腿短手,踢來晃去,然而終究無濟於事,他又急又怕,有點嬰兒肥的小臉,流的都是眼淚,小謝哭了:

“行雲哥哥,救救我吧——”

楚行雲醒了。

五更雞鳴,楚行雲起來,看着滿屋子收拾好的行李。

他準備帶着妹妹去遊歷江湖,找尋十年前那個人,大船舫都租好了,今日,就是動身的時候。

“哥哥……”楚燕起牀,揉着眼睛喚他。

“醒了?快去洗漱,待會過來喫早飯,你哥熬了香菇雞肉粥。”

楚燕坐到桌前,舀着,吹了吹,楚行雲問:“好喫嗎?”

“嗯……好喫。”

楚行雲看她猶豫了一下,便道:“好喫就好喫,不好喫就不好喫,我是你哥又不是外人,你想什麼就說什麼。”

楚燕低着頭:“假……假嫂子做的更好喫……一點點。”

兩人喫完,拎着行李,出了門。

渡口邊,帆只過,千裏煙波楚天闊。

“哥哥,我們……動身去找嫂子嗎?”

楚行雲沒有回話。

他腦海中有兩個小人在打架,一個小白人,一個小謝人。

小白人跳出來道:“快走啊,愣着幹什麼?不落平陽什麼人?十年來沒人抓得住他!武功那麼高,瞧他射箭那樣兒,有可能會被什麼崔絳抓住嗎?定是又有什麼陰謀計倆,還用得着你巴巴地跑過去瞎攪和?你們恩怨都結了,管那閒事幹嘛!”

小謝人什麼也沒說,蹲在地上,嗚嗚地哭。

小白人踱着步道:“再說了,不落平陽落得如今下場也是他自找的!有些案子可能是莫須有的,但總不能十年來樁樁件件都是別人栽贓陷害他吧?他或許沒強`奸過那麼多女的,但哪怕有一個,你又怎麼救他?你救了他,那當年他做壞事的時候,怎麼沒人去救那些小姑娘?”

小謝人還是什麼也沒說,抱着小腦袋,嗚哇嗚哇地哭。

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

哭哭哭就知道哭!哭有什麼用!謝流水你個笨瓜!

“哥哥……哥哥?”

楚行雲抬手敲了一下太陽穴,趕走腦中小謝人,回過神:“怎麼了?”

楚燕:“船伕問我們準備去哪?”

楚行雲沉默着,忽而拉起妹妹,拎着行李,跑下了大船舫……

船伕追下來:“哎哎哎,客官客官,您上哪去啊?”

“換一條你們這裏最快的船,要最快的,上靖州,中正山。”

楚燕仰着小臉,問:“哥哥,我們去那做什麼?”

楚行雲握着封喉劍,不答話。

劍上掛了一隻小熊——謝流水做的那隻一葉熊,正晃悠悠的,睜着圓溜溜的眼睛,瞧着他看。

楚燕戳了戳他:“哥哥,嫂子是不是在靖州呀?”

楚行雲捉住小熊,捏了捏,又捏了捏,終是說:

“嗯。”

舟車勞頓,楚行雲顧不上,一到靖州,立刻下船,換千里馬,直上中正山。

武林盟就建在山中,設有六部,各司其職,六部頭領與盟主共事,同領江湖白道。其中斷案判刑的叫審部,楚行雲探查了一番,想託點關係,瞭解案情,最後發現不落平陽這案子的主審人……竟然是慕容?

東北少主小慕容,在他眼前蹦躂:

“哎呀楚行雲!你擱這幹啥捏?有段時間沒看着你,最近噶哈了?走,咱先整一頓去!”

“……等等,慕容兄,你……你當主審?你會判案?”

“說啥呢?我咋不會判,我能着呢!”

楚行雲仔細問了問,慕容還真不會判,他不過是奉母命,出來掛個職。世家子弟,早些在武林盟中活動,對他們只有好處。真正斷案的另有其人。

此人名叫端木觀,是一位嚴謹的副審官,斷案公正,風評很好。

託慕容的關係,楚行雲弄來了不落平陽的犯案卷宗,他隨手翻了翻,心中一驚,這位副審官名不虛傳,案宗很認真,不是瞎判的,人證、物證,受害姑娘及家屬的言辭,還有謝流水本人的供詞,全都有,不像江湖上那些捕風捉影的卷宗,而且強`奸案的數量比江湖上傳的少了很多,莫須有的案子一個字都沒有,所記載的樁樁件件,都是鐵證如山。

楚行雲頭劇烈地痛起來。

他稍稍翻過一遍,坐不住了,問慕容能不能進大牢裏看看不落平陽。

慕容不明白楚行雲爲何對一個臭名昭著的採花賊這麼上心,不過他看楚行雲似乎不願明說,他也不明問,楚行雲的爲人他是知道的,而且還救過自己的命,這點小忙,他還是願意幫的。不過他對犯人牢房全不瞭解,只好讓副審官端木觀帶着他。

主審官慕容發話了,端木觀也沒什麼可說的,照辦帶路。楚行雲本以爲死囚大牢定是建在地下,溼潮黑暗,不想卻是一座高高的石塔,謝流水被關押在最頂層。

每一小石間,一面是玄鐵柵欄,一面是一小格方窗,一點陽光和風,透進來……

楚行雲道:“沒想到這裏……住的還可以。”

端木觀笑了笑,回:“死囚犯住的最好,喫的也最好,其他犯人就沒這麼好了,畢竟,他們還有幸活着,這裏的犯人,馬上要死了,全當給個恩典……就是這間了。判死刑之前,我有問過這個不落平陽,問他到底真名是什麼,需不需要通知親朋好友,善惡生前事,最後送個行也好。他說沒有,也不肯說名字,問他有什麼遺願,他也不說話。”

端木觀打開玄鐵柵欄,候在門口:“死囚大牢不能隨便進出,你進去若有什麼話,趁早說吧。裏邊那人若改變主意,想見親友,也請他儘快說。案宗你看了,死刑基本是確定的,只是……怎麼死或許還可以商榷。如果你有心的話,可以向上週旋一二,我只是個副審官,沒有那麼大的權力。”

“多謝、多謝。”

楚行雲邁進牢裏——

地上鋪着厚厚的乾草,沒有牀,只有一張小桌子,靠着窗……

謝流水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他蜷成一小團,腦袋埋進臂彎裏,只露出半邊臉來。夕陽的光,透過小方窗,飄落成一圓橙黃,投在桌面上,暖光微醺,攏了他的左頰疤。楚行雲窩了滿肚子疑問,正大步走過去,要拎起此賊好生質問!卻見這傢伙胳膊肘動了動,已自醒了,睡眼惺忪間,一雙瑞鳳目半睜開,略帶慵懶地瞧着他……

楚行雲被看得挪不動腳步。

謝流水眼中一驚,坐起來,牢牢地盯着楚行雲,像確認眼前不是幻影,最後,小謝笑起來,笑得像一隻小狐狸:

“楚楚,你怎麼來了?”

楚行雲看着他、看着他,琵琶骨被穿了,手筋被挑了,腳筋也斷了……

霎時間,所有的質問吞回肚裏,化爲烏有,他忽而,什麼話也說不出口,良久,才道:

“不是你哭着叫着求我來救你嗎?”

“啊?”小謝蛾眉微蹙,一臉疑惑,“我……什麼時候?”

楚行雲答:“我做夢的時候!”

謝流水:“……???”

作者有話要說:  不要怕,不要慌,要相信自己追的文,是最甜的文=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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