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押司大名喚作劉忠業,家中行四,乃是武陵縣中押司,乃是與水滸傳中的及時雨黑三郎一般的奢遮人物。
所謂皇權不下鄉,但是地方農業稅又得從各個鄉村中收集,因此縣中吏員就得任用地方有利人士。
而與此同時,爲了避免出現漢末那般地方豪強尾大不掉的情況,即便宋國有流外銓和流內銓制度,可以讓吏員爲官,但操作複雜,名額有限,上升空間也有限。可以說當了高階吏員之後,雖然可以在地方上隻手遮天,卻也徹
底斷了升官之路。
正因爲如此,地方大戶既要讓最優秀的子弟讀書科舉入住,也要讓次一級優秀的子弟去當吏員。
劉忠業就是這麼一個人物。
當然,他的同族還有當官之人,因此劉家的事情是不可能讓他一個押司說了算的。
可如今劉忠業竟然去而復返,而且張口就是要造反,實在引得衆人詫異非常。
賴五更是直接從座位上跳了起來,以不符合年齡的身法竄到劉忠業身前:“押司,你說什麼胡話?”
劉忠業喘着粗氣,上前拉起賴五粗大的雙手說道:“賴五爺,我剛剛得到幫閒的稟報,說是趙大戶帶着幾百家丁直奔賴家集而來,距離此地不過五六裏,應該就是衝你來的,你若不反,現在就只能逃了!”
賴五臉上抽動了片刻,終於有些焦躁姿態:“那我走了又如何?”
“走也可以,你們拖家帶口百餘人,天寒地凍能走得多快?”劉忠業懇切說道:“你在賴家集自然有鄉里鄉親護着,須臾招呼起上千丁壯,可在集子外誰會保你?你想要靠一把小刀去對付趙大戶的追兵嗎?”
“是啊!賴五爺,帶咱們反了吧!”
“反他孃的!”
賴五的親信們頓時鼓譟,他們本來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私茶販子,此時呼喊起來果真有聲勢震天之態。
而一旁的茶農推舉出來的首領們則是各自惶惶然。他們大多數還是尋常百姓,雖然也參與走私,卻與這些走南闖北的私茶販子不是一碼事。
“都住了!”
賴五回頭大聲呵斥一句,隨後轉頭死死盯着劉忠業:“劉老四,你剛剛還勸我不能反,爲何如今又說要反?爲何前後矛盾?”
劉忠業額頭滲出汗水:“賴五爺,算算時間,你與楊主簿剛剛被府君趕出來,趙大戶就得知了消息,隨後立即召集家丁佃戶,馬上出發,方纔能這般之快。
他就是想要逼死你們,咱們都是鄉里鄉親,你們若是沒了下場,我們家難道還有活路嗎?我那在廣西當知縣的堂兄可是飛不過來的。
我雖是押司,可趙大戶身後則是通了天的人物,人家明擺着是來壓死地頭蛇的。我剛想明白這個道理,只有你們反了,我們才能活!”
賴五聞言鼻子差點沒有氣歪:“劉老四,你這廝好沒道理,爲何不是你們家反了,給我爭取活路呢?”
劉忠業咧嘴露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趨利避害的廢話我也不多說了,賴五爺終究是走南闖北的好漢,與我們這些坐地的廢物是不同的。”
賴五臉色依舊是青白不定,卻聽到門外有人喧譁起來,有人在大門處探頭來看,並大聲說道:“賴五爺!趙刮天來了!帶着家丁來了!咱們該怎麼辦?!”
韓九立即打蛇棍跟上,大聲喊道:“反了!咱們反了這些狗日的!”
賴五再次呵斥:“閉嘴!閉嘴!”
將場面穩定住之後,賴五獰笑說道:“劉老四,你這是我當皇帝啊!你可有黃佈讓我一下?”
劉忠業愕然片刻,當即跺腳:“狗屁當皇帝,你也不看看你有無相?!我指望着你能帶着鄉親去扛一扛事,大宋也沒兩年了,你扛過這兩年就好。賴五爺你想想,你在常德府舉起?旗,待到大漢打來之後,如何不能封妻蔭
子?!”
賴五點了點頭:“劉老四,你倒是坦誠。若你剛剛真的想讓我當皇帝,我就先扯了你的脖子!可如今這也算是個說法。不過我還有個要求......”
劉忠業慌忙點頭:“你說。”
“若是造反,你得跟我一起,還得當我的副手!”賴五將劉忠業的雙手捏着嘎吱作響,原本因爲年老而變得和善的面容此時也猙獰起來:“我可以放過你們劉家!卻絕對不能放過你!你來與我同生共死!”
劉忠業彷彿早料到有這麼一遭,雖然惶恐,卻還是當即點頭。
賴五下定決心之後反而坦然,立即開始分配任務:“老大,你帶着你幾個兄弟去拿兵刃。”
“韓九,召集咱們手底下的弟兄,先去灣溝處埋伏。”
“聽我的號令再打,不準妄自行動,明白嗎?”
“告訴鄉親們,就說趙刮天來集子裏清掃了,還是像以前那樣,老弱婦孺在家中等待,青壯都拿樸刀,明白嗎?”
幾名私茶販子紛紛興奮起來,而茶農頭人更加惶恐,其中一人掌不住,顫顫巍巍的來問:“賴五爺,他們.....真的要反嗎?”
賴五邁步過去,拉起對方的雙手說道:“老石,我知道你是個實誠人,沒甚奸猾壞心眼。我也跟你說句實話,我先去跟趙大戶撕扯一番,如果他不想趕盡殺絕,給咱們一條生路,此事忍忍也就罷了,我鑽褲襠也無妨。
可他依舊是過了咱劃出的那條道,那就是反亦死,不反亦死的地步了,到時候又還能有什麼說的?”
老石依舊惶恐,而另一個年輕的茶農則是狠狠一手心:“賴五爺!幹了!他們不敢,他跟你一起幹了!”
說罷,這名年輕人立即拔腿跑出,去召集茶農了。
賴五又是一陣敷衍,片刻之後帶着十餘名親信沿着來時的官道向東而去。
與此同時,百餘名私茶販子駕船從水路繞到了官道側後方,並在灣溝處下船,偃旗息鼓,在蘆葦蕩中埋伏起來。
又過了近半個時辰,趙大戶浩浩蕩蕩的帶着幾百家丁沿官道行來,遙遙望見人高馬大的賴五之後,在前面帶路的幾名幫閒不敢怠慢,立即通知趙大戶親自前來。
趙大戶自然也不含糊,直接帶着幾名護院騎馬來到了最前面,看着以賴五爲首的十幾名私鹽販子,笑着說道:“有勞賴五爺大駕,竟然還來親自迎接。”
賴五拄着一杆組裝好的樸刀,大聲說道:“趙子累,我這裏不與你廢話,我劃出的道,你到底接不接?”
趙大戶雖然被直呼本名,卻也不惱,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數百名亂亂哄哄的家丁,無須笑道:“賴五爺,有些事不是我說了算的,乃是官家說了算的。該交的茶,一絲也不能少。”
賴五盯着趙子累片刻之後,方纔笑道:“趙大戶,你還沒生出來之時,老子就在這個行當中摸爬滾打了。如何不知道上面是上面的,下面是下面的?一場攤派下來,上面好處沒多少,下面屍骨成堆,好處全讓你們中間這些王
八蛋喫了。
現在我就問你一句,你這次能不能不喫這份好處,也好給我們一條活路。”
趙子累臉上的怒意一閃而過,卻依舊大聲說道:“賴五爺,我當你是長輩,爲何如今會這般糊塗?你真當大頭全是我喫了嗎?我可沒有這麼大的胃口。
我喂不飽我身後那張嘴,我也要被喫了!現在我就明白告訴你,我要從賴家集這裏再拿五千斤茶葉填窟窿,你若是真的好心,不妨給鄉里鄉親墊付財貨!”
賴五嘆了口氣:“果真不能商量?”
趙子累心中猛然升起一陣警惕,卻在回頭望了一眼浩浩蕩蕩的數百家丁後,復又莫名豪氣頓生,?然說道:“爲國出力,哪裏是可以商量的?!”
賴五點了點頭:“那果真是沒的商量了。”
話聲剛落,賴五就將一支哨子塞到嘴裏,奮力吹響。
埋伏在兩側蘆葦叢中的百餘私茶販子同時吶喊,揮舞着各式兵刃向趙氏家丁撲來。
趙氏家丁雖然人多勢衆,卻哪裏是與各路稽查,盜匪鬥智鬥勇的私茶販子的對手。
私茶販子剛剛砍倒十餘人,龐大的隊伍迅速炸開了鍋,猶如被木棍敲擊的馬蜂窩中的馬蜂般轟然,字面意義上的四散而逃。
趙子累還有些發懵,回頭張望,再在馬上轉身之時卻發現賴五已經猛衝過來。
賴五手中長柄樸刀只是一揮,並且順勢一鉤,就將趙子累拖下馬來。
"............"
趙大戶摔得七葷八素,卻還是連忙求饒:“饒命啊。”
賴五從長杆上摘下刀頭,獰笑着踏在趙子累胸口,手中刀頭橫着揮出:“我饒你,天也饒不了你!”
一聲慘叫之後,賴五斬下趙子累的首級,將其頭髮綁在之前綁樸刀的木杆上,隨即將首級高高舉起。
“宋國朝廷倒行逆施,逼民爲賊!今日我賴老五......我賴文政,帶着你們,反了!”
賴文政喊着自己的名字,仰天嘶吼,猶如發泄數十年來的憤懣一般。
“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