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府。
武侯祠正在經歷一場修繕。
這沒什麼好奇怪的,事實上,無論是誰主政巴蜀,但凡想有個好名聲並且做出一些事業,有兩件事是必須要做的。
一個是維護都江堰。
另一個則是整修武侯祠了。
對於巴蜀士民來說,做完這兩件事是不是能臣干將不好說,可若連這兩件事都不做,他還能是好人嗎?!
不過這次修繕是不同的,甚至可以說是大興土木。
只因陸游陸相公覺得世人只注重武侯祠,而不去祭拜近在咫尺的惠陵......也就是劉備的祠堂......實在是太不像話了。
且不說君臣大道。
單說武侯泉下有靈,看到自家祠堂車水馬龍,而惠陵卻是門庭冷落鞍馬稀,心中一定也十分不是滋味。
既然先主與武侯之間乃是君臣之至公,古今之盛軌,那麼想必兩人同祠也是極爲願意的。
這件事其實是很離譜的。
甚至要比給武侯祠這件事本身更離譜。
因爲給武侯祠,以帝皇之禮待之,大家還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以亞父”名義遮掩過去。
但是君臣同祠,就相當於將武侯抬到與先主同一地位了。
說句難聽的,兩漢二十九名皇帝在天上開會,開出幼兒園的架勢已經很讓人難繃了,若是再混進一個外姓的,難免讓高祖在誇讚先主志氣之餘,有些哭笑不得。
當然,武侯終究還是武侯,即便道學先生一口老槽如鯁在喉,卻也不耽擱巴蜀百姓歡天喜地的替武侯搬家,並在惠陵漢昭烈廟影門之後再設了一處牌額,刻下了武侯祠三個大字。
而陸游既然大修武侯祠,自然也會夾帶私貨,他不僅僅掏出私財來僱人在石碑上雕刻唐宋以來歌頌劉備、諸葛亮的詩歌,更是費了大力氣尋來了岳飛手書的《出師表》真跡,並且僱傭能工巧匠,雕刻於木板之上,懸掛於武侯
祠內牆。
然而不知道是因爲能工巧匠的手藝太糙,還是四川溫溼度差異過大,總之這塊木板雕刻好之後,還沒有刷上朱漆就已經開裂。
陸相公罕見的發了脾氣,乾脆尋來青石,再高價聘請石匠雕刻。
陸游甚至放出話來,如果這次還不成,那就直接用金鐵澆築,就不信不能將岳飛手書放進武侯祠來。
制置使親自監督這點小事,自然是手到擒來的,很快就有來自襄陽的石匠被請來,開始鐫刻。
不過這一來二去之間,時間就已經來到了七月份,隨着戰爭陰影不斷迫近,武侯祠的修繕工作也不得不加快了速度。
此時四川文武大員齊聚武侯祠大堂中,聽着窗外鑿子啄擊石頭的聲音,俱皆肅然。
陸游此時正在主位上仔仔細細的打量剛剛修補好的武侯雕像。
堂中衆人則是紛紛看着陸游的背影,唯有離得比較近之人方纔發現這位四川制置使的雙眼之中竟然似乎有一絲憤恨。
吳挺雖然連兒子都有了,卻畢竟是個跳脫性子,等了半天,瓜果也嗑了兩把之後,終於忍耐不住,對身側的王說道:“王相公,旨意已經發下來了,咱們可要出兵?”
王炎捻鬚笑道:“吳五郎,如今你也是節度了,此等大事爲何卻要問我?”
吳挺在蟬鳴聲中正色以對:“因爲我是武人,按照大宋制度,我應該唯陸相公之馬首是瞻,不應該有私人念想。”
兩人說話並沒有刻意壓低聲音,再加上這名轉運使乃是主管巴蜀財政的二把手,因此所有人都回過頭來,聽這二人交談。
王炎聽到吳挺的表態,不由得微微點頭:“如此說來,你現在所猶疑的關鍵就是陸相公是否出兵了?”
“這是自然。”吳挺坦然以對:“因爲陸相公與北漢劉大郎的情誼天下皆知,如今朝中又是那般局面,淮南的忠義之士下場咱們也都明白。
我說句心裏話,若是陸相公做出其他決斷,我也是會追隨到底的。”
王炎一擺手,也不顧陸游就在五步之外,直接說道:“那你放心吧,陸相公一定會出兵的。”
吳挺有些愕然:“王相公爲何如此篤定?”
王無須說道:“因爲凡事必有初………………”
不過轉頭看到吳挺有些茫然的眼神之後,王復又笑了兩聲,隨後換了種說法:“既然在這武侯祠中,當着昭烈帝與武侯,自然要說三國故事的。”
“當日關羽失荊州,被江東鼠輩所害,魏王曹丕詢問羣臣,先主是否要出兵爲關羽復仇。”
“羣臣都說,蜀漢乃是小國,唯有關羽這一個名將,如今關羽軍破身死,劉備自然不敢出兵。”
“唯獨劉曄反對,他說劉備與關羽,雖說是君臣,感情卻像父子般親密,如果劉備不爲關羽報仇的話,則‘終始之分不足”。”
吳挺點頭:“我明白王相公的意思了,做事要看着起始之處,方纔能堅守初心。也唯有堅守初心,方纔能得到始終,是也不是?”
“吳五郎聰明。”
“可我依舊不懂,陸相公的初始難道不是跟隨魏公北伐嗎?爲何在王相公口中,就一定會與劉大郎刀兵相向呢?”
“因爲初始不是這麼算的。”王緩緩言道,隨後看向了一直沉默的張振:“就比如張總管,你覺得他的初始是什麼?”
涉及另一名大將,吳挺不好說話,只能閉嘴思索。
還是張振直接接口說道:“自然是采石之戰。不怕諸位笑話,采石之戰前,我雖然已是統制官,卻依舊是琢磨着當官發財,想着多娶幾個婆姨。
直到逆亮攻取淮南,我與其餘幾人猶如喪家之犬來到採石,跟着天下英豪做出一番大事業後,方纔不算渾噩,也有了些許志氣,從而有了今日總管之權、節度之位。所以我的初始,或者說我的立身之本,應該從采石之戰開始
算纔對。”
王炎點頭:“正是如此。”
“陸相公的確追隨魏公北伐,如果他一直在北地任職,自然可以從這裏算個初始。可他偏偏在劉大郎反意昭彰氣焰最盛之時回到了大宋,那麼他的初始就也只能從那次黃河之別算起了。”
吳挺再次沉思了片刻,隨後皺眉問道:“如果不遵從初始,又會如何?”
王剛要說話,卻聽到身側聲音傳來:“結果自然就是終始之分不足。以往的所有堅持,所有犧牲,所有志向,統統都成了笑話。
百年之後,莫說在武侯祠下首尋個牌位,就連上史書也要被笑話上幾百年。”
聽了許久閒話的陸游終於轉身,站在武侯的泥塑金身之下,臉上恢復了從容。
堂中一時寂靜無聲。
唯獨趙不憂嘆息出言:“陸相公已經下定決心了嗎?”
陸游點頭:“在武侯神位之下,自然是要坦誠。爲大宋國祚,百年江山,既然已經判斷出了漢軍進攻方向,我軍出兵何疑?!”
趙不憂身爲宗室,終究不好在這事上開口阻止,也只能默然拱手。
陸游環顧大堂,隨後拔出隨身寶劍,卻只是往在地上,朗聲說道:“劉賊兇逆,侵我國土,朝廷社稷危在旦夕,我爲布衣,受國家隆恩,以成宰執,如何能坐視國家傾頹?
我意發四川大軍五萬精銳,自長江南下,匯合鄂州、襄樊兩路大軍後,以十萬大軍,應對劉賊,誰贊同,誰反對?!”
陸游主政四川數年,文政武略都不缺,自然是人人服膺。而在場文臣武將又聽了一段三國故事,知道事情定下之後反而橫下心來,紛紛起身拱手:“謹遵相公鈞旨!”
衆人表態之後,還是趙不憂皺眉擔憂說道:“如果四川大軍傾巢而出,漢軍自關西大散關該如何?須知道此戰乃是國戰,相持數年也屬尋常。”
陸游緩緩說道:“我意讓李師顏那萬餘兵馬撤回川北,以李師顏之弟李師歲爲利州路總管,協助其兄守衛川北。”
趙不憂知道這事要放棄隴右,全面收縮北方戰線,心有不甘卻別無他法,唯有再三嘆氣。
陸游見堂中衆人別無他言,再次回頭看着武侯的泥塑金身,只不過這次他看的時間很短,只是從懷中掏出一物來,放到武侯神主位之旁。
隨後,陸游彷彿忍着極大的憤怒一般,大聲說道:“拿紙筆來!我且留下一首詩,以作嶽鵬舉手書之對應!”
文書慌忙去拿紙筆,只不過忙中出錯,竟然將一幅用作畫像的畫卷拿了過來。
不過陸游也不在意,鋪開畫卷之後迅速寫下了兩個大字。
書憤。
這首詩雖然是當場寫作,卻彷彿已經在陸游心中醞釀許久一般,竟是筆走龍蛇,一刻不停的書寫下來。
正是:
早歲那知世事艱,中原北望氣如山。
樓船夜雪瓜洲渡,鐵馬秋風大散關。
塞上長城空自許,鏡中衰鬢已先斑。
出師一表真名世,千載誰堪伯仲間!
在場稍微有些文學修養之人已經徹底呆住,直到陸游擲筆於地後,方纔有人突兀反應過來。
平日裏這位相公看起來乃是文質彬彬之人,卻終究是打過生死之戰,從血海中翻滾出來的豪傑。
唯獨王位置在上首,眼睛銳利,看到陸游剛剛在武侯神主位旁放的乃是一個稍小的牌位。
其上赫然寫着‘魏公諱勝之靈位’幾個大字。
聯想着那首墨跡未乾的詩,饒是王相公已經宦海沉浮,心如鐵石,也不由得鼻子一酸,爲陸游感到深切不值。
明明是如同諸葛武侯一般立志於收復中原之人,甚至要比武侯做的還好,爲何如今卻只能北望中原氣如山?
這狗日的朝廷!
這狗日的世道!
陸游卻沒有如同王般傷時感懷,在扔下筆之後,再也不看案上文字,高舉寶劍,奮力嘶吼。
“誓殺劉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