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什麼聲音?”
楊沂中此時已經離開了鎮江府近百裏,正在街邊的一處驛館中歇息飲馬,只是喫了一口湯餅就抬起頭來,停杯投箸,皺眉詢問。
跟隨他一起南下的劉光烈立即扶刀起身,來到驛館之外,卻是微微一愣後,立即翻身上馬,奔馳而去。
不過片刻之後,劉光烈就領來一人。
此人楊沂中也熟悉,乃是個隊將,大名喚作許金,曾經當過楊沂中的親衛,彼此算是知根知底。
“郡王可讓我好找!”許金下馬之後立即大聲說道:“鎮江出事了。”
楊沂中立即起身,身前的桌子被撞得翻倒在地:“何事了?莫非漢軍渡江?”
許金搖頭:“不是,而是姚端突然拿出了洪相公的手令,並且口稱得到官家旨意,調集萬餘兵馬去臨安護駕。”
“我們幾人覺得事情不太對,就分頭來尋郡王,我的運氣一貫很好,這不讓我先尋到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找到主心骨的緣故,許金竟然攤手笑了起來。
而與他表情形成鮮明對比的乃是楊沂中,其人站在原地,身形微微搖晃,隨後劇烈咳嗽起來。
劉光烈立即上前,將其扶住。
說來好笑,驚聞鉅變,楊沂中心中的第一個念頭竟然與姚端一模一樣。
這八成真的是趙構畏懼之餘,起了某種疑心病,竟然連楊沂中都懷疑進去了。
但這個念頭也僅僅是在腦中一晃就消失不見了。
原因很簡單。
趙構可能會隱瞞楊沂中,而楊沂中也會裝作被瞞住。
但事實上,這位掌控殿前司、皇城司多年,並與諸多內官交好的鬍子衙班打仗手藝可能不成,但是在情報這一方面不輸於任何人。
換句話說,趙構不可能瞞住他將一封口諭送到鎮江來。
“姚端......或者洪適......”楊沂中咬緊牙關,牙縫中已經是血紅一片:“其中有人降了北漢!”
在場衆人盡皆驚慌。
“許金,姚端在哪?你在前面帶路!”
“其餘人立即披甲!”
楊沂中強行站直了身體,翻身上馬後,帶着十餘名親衛,跟在許金身後,向着來路奔去。
復又奔行了六七十裏,楊沂中方纔遙遙見到了大隊宋軍隊列。
這些宋軍既沒有前進,也沒有後退,而是站在原地,彷彿陷入了某種混亂之中。
而姚端的表現則是讓楊沂中稍稍平靜之餘,一顆鬥大的心逐漸沉到了谷底。
姚端直接上前拉住楊沂中的雙手:“郡王,我剛剛派人去尋你………………”
“不要廢話了,洪相公的手書在哪?”
姚端連忙從戰馬鞍囊中摸出手書。
楊沂中只是掃了一眼,就對姚端破口大罵:“你這廝果真是糊塗蠢貨!這封手書只有花押卻沒有印章,你怎麼敢領命的?”
姚端被當面一罵,渾身打了個激靈,卻強自說道:“這可是洪相公親筆寫的,我難道還能不認?”
楊沂中將手書扔了回去:“現在又是怎麼回事?”
“回稟郡王,漢軍突然大舉渡江,鎮江派來軍使請援,我軍正在重新整肅隊列。”
楊沂中在馬上晃了晃,咬牙說道:“洪適那廝已經降了北漢了!否則不會這麼巧!”
姚端這下子真的被驚得愣在當場,直到一陣北風吹來,揚起一片塵土之後,他方纔驚恐說道:“郡王,現在該如何是好?”
“還用我教你嗎?立即整備兵馬,有一軍發一軍,現在就撲回去!”
楊沂中大聲喝道:“另外,派遣狠辣心腹回鎮江府,入城之後什麼都別說,直接將洪適那廝宰了!這廝乃是一個相公,若是作亂,必然會導致全線崩潰!”
姚端不敢反駁,連連點頭。
不過片刻,五十餘宋軍甲騎率先從隊列中殺出,向着鎮江府城殺去。
大約在同一時間,江上的戰鬥也進入了白熱化。
鎮江水軍傾巢而出的時機並不是太好。
張守忠自然知道宋軍不是漢軍的對手,因此一開始軍議之中,鎮江水軍就不是主攻手,而是在前線焦灼時期斷漢軍後路的撒手鐧。
但是現在情況全亂了,若是鎮江水軍不主動出擊,任由漢軍渡江,那己方水寨早晚會面臨水陸兩面夾擊,到時候就真的一點幸理都沒有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戰爭是一個混沌模型,從來沒有必勝必敗的道理,戰場更是一個時時刻刻可以創造奇蹟的地方,人一旦開始拼命,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
漢宋雙方其實都沒有多少如此大規模的水戰經驗,雙方大小戰艦加起來已經超過三百艘,戰場瞬間就變得極爲混亂。
漢軍的確是船堅炮利,可幾艘炮艦也難以阻擋從四面八方湧來的宋軍戰艦,尤其是比較小的鬥艦與艨艟,速度實在是太快了,不過片刻就穿過了炮艦開炮的間隙,向着漢軍戰艦貼了上去。
鉤拒與鐵爪拉到船幫上,悍勇的水軍士卒手腳並用,攀援而上,用生命將漢軍炮艦拉入了混亂之中。
趁着漢軍炮艦停火的機會,鎮江水軍用最快的速度擺開陣勢,隨後發動了決死衝鋒。
漢軍一時間被打得措手不及,陷入了慘烈的近身搏殺之中。
羅慎言翻身跳下鬥艦,踏在岸邊灘塗鬆軟的爛泥地裏,身上沉重的鎧甲發出嘩啦一聲脆響。
冰冷的江水順着皮靴的縫隙滲入其中,給腳面帶來刺骨的涼意,只不過羅慎言根本顧不得這些,他帶着親兵,快步登上一處高地,將大旗豎起。
"XXX ! "
江面之上,巨大到不正常的爆炸聲傳來,羅慎言回頭望去,只見一艘漢軍炮艦爆出了數道火球,其上的水手,士卒猶如下餃子一般跳入江水中,戰艦有些不正常的歪斜。
在又一次爆炸後,大火引燃了船帆,戰艦隨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沒下去。
羅慎言的眼角抽動了兩下,隨後轉過身來,大聲下令:“不要驚慌!全軍列陣!
大江就在身後!天子就在身後!天子與咱們一起背水一戰!”
激昂的鼓聲在大江南岸響起,千餘登岸的漢軍甲士站定在一起,用人體在灘塗建立起一道防線。
如果這時候宋國馬步軍能四面來攻,很有可能將還處於混亂狀態的漢軍擊潰,不過如今宋軍同樣是處於混亂狀態,周彥雖然調集了三千餘兵馬,卻也只是讓漢軍落入了下風,並沒有達成一錘定音的效果。
就在羅慎言堅持的短短半個時辰之內,第二批漢軍陸續登岸,並在岸上擺開陣型,萬人之間互相聯結成爲大陣,徹底變得堅不可摧。
“傳令給管崇彥、雷奔、典論三部登岸,先上騎兵,全都撒出去。”
劉淮下令之後,隨即讓季成駕船向前。
大漢水軍自有法度,在季成的指揮下,環繞旗艦的數艘艦船當先發動,向南岸駛去。
然而戰陣的移動必然會造成陣型的鬆散,不過片刻,打着?字大旗的旗艦就在護衛之中顯出了身形。
剛剛以撞角將一艘漢軍鬥艦碾成齏粉,張守忠臉上獰笑神情還沒有消除,遙遙就見到了那面著名的?字大旗,不由得大喜過望。
“劉賊就在前方!殺劉賊!”
“衝過去!殺劉賊!”
鎮江水軍旗艦乃是一艘巨大的水輪船,在內河之中轉向無比迅速,船艙之中的水手奮力踏槳,瞬間就帶動着周圍數艘宋軍艦船擺開了衝鋒的鋒陣型。
“擊鼓!進軍!”"
“旁人不問!只殺劉賊!”
張守忠揹負長刀,手持長弓站在船頭,與周圍親衛一起奮力大喊。
片刻之後,周圍六艘宋軍艦船之上的士卒也都紛紛呼應,共同吶喊:“旁人不問,只殺劉賊!”
這下子輪到漢軍驚慌失措了。
在旗艦周邊護衛的漢軍戰艦紛紛轉向,迎頭而上,以近乎同歸於盡的打法撞向了宋軍戰艦。
一時間,戰艦相撞的轟隆聲、硬木折斷的吱呀聲、水手的吶喊與慘叫聲交相呼應,竟然壓過了陣陣江風、滾滾波濤。
張守忠的副將在舵樓上努力掰着舵槳,險而又險的躲過了迎面撞來的兩艘漢軍鬥艦,卻在面對第三艘巨型水輪船時避無可避,側舷後方直接被漢軍水輪船撞了個正着。
甲板上的宋軍頓時人仰馬翻。
張守忠則如同腳下生根一般,身形只是微微一晃,就彎弓搭箭,射翻了兩名漢軍甲士。
“太尉!船舷變形,一個水輪子被卡住了。”
“不要管!劉賊盡在咫尺!還有一個水輪子也能動!爬也要爬過去!”
“喏!”
艦船再次轟然啓動,只不過這次由於只有一個水輪子,前進角度顯得歪歪斜斜,副將在舵樓上握着舵杆,用力控制着行進方向。
“陛下!”
“不要問我。”
劉淮偏過頭來,冷冷看着那艘猶如負傷蠻牛一般橫衝而來的水輪船,對季成吩咐道:“按照尋常辦法,迅速處置掉此人!”
季成吞嚥口水,大聲下令:“放箭!放箭!甲士準備接觸!打旗語,讓周圍艦船過來支援!”
箭矢如蝗,升騰而起,復又落到張守忠身側的甲板上,發出嘟嘟的聲音。
而張守忠卻將盾牌一扔,隨後抄起長刀,伏下身子,在艦船相撞的?那,猶如一隻矯捷的獵豹般,飛躍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