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兵貴神速。
在渡江當日,清掃完江上宋軍殘餘之後,漢軍就按照軍議時議定的行軍路線,由辛棄疾率領一路兵馬,自當塗......也就是東採石出兵,直撲溧水縣,隨後入溧陽,破建平,經廣德軍,攻打獨松關,將兵鋒指向了臨安城。
而劉淮則是親率另一路兵馬,自鎮江府出發,攻常州,下無錫,入平江府(蘇州),經吳江,直指臨安。
呼延綽率領海軍,在錢塘灣顯出身形,與兩浙水軍展開對峙。
霎時間,臨安竟然陷入了四面圍攻的窘境。
張青則率領內河水軍,駐紮在和州,當塗,卻沒有直接在大江上擺開陣型,而是躲進了丹陽湖與巢湖,如同蓄勢待發的兩隻拳頭一般,掐住了長江水道。
這個戰略目的實在是太明顯了,以至於由陸游親率,沿着大江順流而下的宋軍主力在池州急剎車,並立即在一處鎮子的稅關所召開了軍議。
“漢軍已經渡江,如今形勢過於惡劣。”吳拱在簡易地圖上指了指:“我軍雖然身處上遊,水軍有個居高臨下的優勢,卻根本不可能直接去江東。
須知道,如果我軍順流而下,後路就會被埋伏在巢湖與丹陽湖的北漢水軍截斷,到時候水軍就要成無根之木,無水之萍了。”
這廝總算沒有把甕中之鱉四個字說出來。
吳挺立即附和自家便宜堂兄:“吳節度說的有理,只不過現在終究是要尋得解決辦法的。”
見吳拱欲言又止,吳挺連忙補充道:“若是之前成太尉那般說辭,還是不要提出來了。”
吳拱嘆了口氣,隨後直接攤手不言。
在場衆人無語至極,卻紛紛以古怪的眼神看向了陸游。
如今的形勢乃是漢軍主力渡江,並且一刻不停殺奔臨安。
而遠道而來的宋軍主力則是最起碼還得有十來才能抵達建康,喫啥都趕不上熱乎的了。
宋軍上下各個心中也有小九九,盤算之後發現若是按照漢軍這般侵襲如火的姿態,宋軍趕到臨安時大約正好能趕上趙構的頭七,這個時間足夠漢軍細細將趙構切成臊子了。
與其大家對着趙構醬哭一番之後各回各家各找各媽,還不如現在就尋一尋前途。
而哪怕是再忠耿之人,也不得不承認成閔在死前所說的大逆不道之言如今乃是恰逢其時。
天下人都已經受夠趙構了,不僅僅是北人對他將中原河北百姓扔到女真人鐵蹄下的行爲深惡痛絕,南朝那些有識之士也對他屢次破壞國朝大政而感到異常憤怒。
至於那些以世家大族爲代表的政治婊子......誰是恩客他們最清楚了,如今明顯是大漢更加器大活好,他們不瞬間投過去就見鬼了!
須知道,江南士族之前是在出錢出力北伐與割據當富貴官人之間選擇,現在則是在歸順北朝與全族誅滅之間選擇,他們的選擇就可想而知了。
所謂千夫所指,無疾而終,如此多的人已經厭棄了趙構,那他還有活着的必要嗎?
在場衆人中八成都在想,這位昏君立即去死一死好不好?!
陸游望着在場衆人,知道此時他已經不能再敷衍下去了。
“諸位,我知道你們對太上皇頗有微詞,我也是......”陸游只是說了一句,心中怒意升騰,竟是按捺不住,當場扶劍嘆道:“爲何要有這種官家?莫非這是大宋立國時,欺負柴氏孤兒寡母所導致的報應嗎?!"
這已經算是極其嚴重的指斥乘與了。
但是無論是王炎還是吳拱,幾乎所有人都保持了沉默姿態,只是默默等待陸游發泄情緒。
不過陸游畢竟是成名多年的使相,只是當衆哀嘆了一聲,就迅速收斂了心情:“但如今哪裏只是太上皇一人之事?現在乃是朝廷社稷宗廟宗族俱在臨安,若是臨安被劉大郎攻破,則大宋在天下人眼中就算是亡國了,你們明不
明白?”
陸游扶劍在輿圖前來回踱步:“我知道在場之人都是心思如鐵之人,也願意爲大宋傳續拼卻性命,但天下之中,還有許多人只是隨波逐流,他們是要隨大勢而走的。
“我問你們,若是劉大郎攻下臨安,擒獲宗親百官,宣佈大宋已亡,你們該如何抗辯?你們的嗓門難道還能比劉大郎要大?!
他說的話再狂妄,天下人都要細細傾聽,而咱們所說的言語再誠懇,也只是如癡人說夢般的妄語罷了。咱們身後的荊湖、巴蜀士民又如何能堅持下去?
而天下人都認爲大宋亡了,大宋纔是真的亡了!”
說到最後,陸游也有氣喘吁吁之態。
衆人俱皆沉默。
而片刻之後,還是吳拱出言表態:“還望陸相公能部署軍略。”
“這是軍議,你們當各抒己見。”陸游扶劍說道:“如何能讓老夫爲一言堂?”
片刻之後,張振強打精神出言:“水軍明顯是陷阱,不能踏進去,那就用馬步軍先去解決丹陽湖中的北漢水軍,然後再利用江南水網,水路並進,去往建康。”
“還要去建康?!難道就不能直接向東,直奔臨安?”
張振立即應道:“漢軍已經渡江,江南人心動盪,若不能斷漢軍後路,我軍絕不可能與之爭鋒。”
衆人再次沉默。
片刻之後,吳挺問道:“江北怎麼辦?就算咱們能攻破丹陽湖水寨,巢湖那邊呢?”
說着,吳挺不由得看向了輿圖,死死盯着一個地方。
安慶府。
這是處於大別山與長江之間的重鎮,周圍河流山脈環繞,堪稱兵家必經之地。
如果宋軍想要渡江進攻巢縣,那麼必然要耗費大量時間攻下安慶府。
可如今的關鍵就是時間不夠。
陸游看着輿圖,比劃了半晌,只能嘆了口氣:“不成,如今我軍全在江南,若是倉促渡江,實在是勝負難料。
“時間緊迫,勿要贅言,還有誰有別的說法嗎?”
陸游環視一圈,見沒人回應後,緩緩點頭:“那立即按照之前軍議所議定的順序,全軍繼續進發。吳挺,這次你爲前鋒,立即去佔據銅陵縣,不得有誤!”
吳挺大聲應諾之後,這場倉促的軍議就此完結。
九月初三,身處平江府,也就是後世蘇州的劉淮也得知了宋軍主力的動向。
與宋軍情報一起抵達劉淮手中的還有兩份軍情文書。
一封乃是十六日之前所發,乃是關西都督張白魚發來的。
張白魚通過對比多方面的消息,終於確定了一個事實,那就是陸游率軍傾巢而出,順長江而下,似乎是想要與漢軍在江東決一死戰。
與此同時,張白魚還報備了一個計劃,那就是他要攻入漢中,並且順勢入蜀。
關西大軍本來就是預備着牽扯四川宋軍的,乃是佯攻的偏師,可如今四川大軍已經離開,四川空虛到這種程度,若是張白魚還不敢碰一碰,這麼多年的沙場廝殺就白忙活了。
至於爲什麼西大軍沒有完成牽制宋軍主力的任務,張白魚在奏疏中也專門給出瞭解釋。
張從進這實在是太可恨了,他竟然爲了一己私利,將隴右宋軍放跑了!
若是能咬住李師顏所部萬餘兵馬,宋軍就必然會留下兵馬駐紮在川北,一來二去之下,說不得陸游現在還沒挪窩呢!
現在可好,因爲張從進的胡作非爲,以至於隴右宋軍在李師歲的帶領下,全須全尾的回到了漢中,充實了川北防線,也讓陸游沒有後顧之憂,帶着數萬四川大軍傾巢而出。
從這個角度上來說,殺張從進一百遍都沒錯。
但是張白魚還是在奏疏的最後替這廝辯解了一二。
說張從進雖然犯了大錯,但根本上還是想要救他叔父張中彥,如果最終要殺他,還是得在判決書上將所有事情說明白,分個對錯是非纔對。
這封奏疏乃是聯名奏疏,不僅僅有張白魚的簽名,更有張孝祥、斡道衝等人的花押。
劉維對此還能說什麼呢?
如今戰線乃是自隴右一直蔓延到東海,若是事事都由他掌控,不出任何意外,那纔是咄咄怪事。
而且劉淮也必然要分權出去,否則都督的職位又如何顯得貴重?
到最後,劉淮也只能親筆寫了回信。
在軍情上,讓張白魚看着辦,能打就打,若是蜀道果真艱難,那就接着與宋軍對耗。
在政治上,尤其是在張從進的處置方法上,劉淮猶豫良久,方纔下定決心。
出了這檔子事,自然不能讓張從進繼續統軍了,讓他將所有兵權交出來,若順利交接,就讓他去燕京當個侯爵,若中間有反覆,就立即將其處置了!
同時,劉淮還給蜀中錦衣衛下令,讓他們想辦法將張彥送出來。
陸游在的時候有些手段不好施展,但此時陸游已經率軍來到了江南,成都空虛成那副模樣,難道還不能救出來一個糟老頭子嗎?
到時候讓張中彥統率一部分舊部,關西內部隱隱的分裂就能結束了。
折騰完關西之事,劉復又拿起張術的奏疏。
相比於張白魚的長篇大論,張術這封十日前寫來的奏疏就簡單許多了。
“陸先生率四川大軍抵達鄂州,擊敗茶軍,隨即帶領荊湖兩路宋軍東進,襄樊空虛,河南大軍求戰!”
劉淮嘆了口氣,拿起硃筆劃了個勾,隨後合上奏疏,遞給焦景顏,讓他書寫回信。
“畢大郎,你親自走一趟。”劉淮喚來畢再遇:“去告訴辛五郎,就說咱們那位先生果真是個死心眼,帶着宋國所有可用大軍來與咱們拼命了,讓他早做些準備。”
畢再遇臉色也有些發苦,卻還是拱了拱手:“大郎,陸先生不是庸手,若宋軍合三路大軍一起來攻,辛五哥那邊兵力不足的。”
劉淮點頭:“所以你要告訴他,我隨後就到。”
畢再遇微微一愣:“臨安不管了嗎?”
劉起身了撣身上塵土:“臨安空虛,讓呼延綽帶着海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