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歌……”
謝之舞再也說不出話,她看着之歌柔和的笑臉,內心卻總有一種說不出的心酸和難過。
“阿舞,你相信命運嗎?”之歌淡淡的開口,“有人說,一個人的一輩子,大約都是註定的。原來我也不相信的,可是現在,我卻信了這個說法。我跟璟舜是註定要在一起的,可是前十五年,我欠他太多。他總是無微不至的照顧我,愛着我,所以老天心疼他了。是我太任性,所以受到這樣的懲罰。”
“不關你的事。”謝之舞握緊姐姐的雙手,無聲的安慰着。
之歌笑,慘白的小臉兒讓人看的觸目驚心,“不是的,一定是因爲我太不知足。”
“不過無論如何,我還是感謝老天爺,把他還給我。我們的以後,不止十五年,會有五十年。所以往後的五十年,換我來照顧他,和我們的孩子。阿舞,你知道嗎,只要一想到我跟他白髮蒼蒼,坐在太陽下的搖椅上,身邊子孫繞膝的情景,我就會忍不住笑出聲。”
“你們還年輕。”謝之舞哽咽道,“不要總是去想幾十年後的模樣,璟舜他最喜歡活在當下,他以前就總愛念叨,人生苦短,及時行樂。你們的未來還很漫長,白髮蒼蒼子孫繞膝是一定會的,可是在那之前,還有精彩的五十年在等你們。每一年、每一天,都需要你們手牽着手一起走。不是他照顧你,不是你遷就他,而是你們肩並肩,一起走過去。”
謝之歌聞言側過臉,頗爲詫異的看看妹妹,隨即微笑。她伸手,溫柔的摸着謝之舞的長髮,目光悠遠的望着走廊的盡頭,那神情,彷彿真的透過牆壁,看到了他們的未來。
“以前我總覺得你對璟舜不是那麼喜歡的。”她略帶調皮的眨眨眼,“我希望我最親愛的妹妹,跟我最愛的人之間能夠相處融洽,爲此我暗自懊惱了很久。現在,我終於能夠放心了,你們兩個,是我最最親愛的人。我們將一起走過未來的很多很多日子。”
“阿舞,你知道嗎?如果這便是一生,那我甘之如飴。”
*
謝之舞陪着之歌在加護病房的門口,一坐就是三個小時。
之歌才做完流產手術,醒來就下牀跑到了這邊,而謝之舞肚子裏帶着個球,乾巴巴坐在木質長椅上,漸漸的也開始覺得渾身不舒坦起來。
謝莫兩家的長輩來到的時候,看見的就是兩個臉色跟紙片似的人。
“作死啊你們!”林青霞氣的大罵,揪着謝之舞的耳朵就把她拎了起來,“小姑奶奶,你能不能給我消停幾分鐘!瞧你那臉兒跟撲了麪粉似的,頭髮再亂一點兒都能拍鬼片了,這是你們年輕人玩兒的‘考斯普雷’嗎?!你要不要入戲這麼深?!”
謝之舞滿頭黑線,捂着自己那可憐的耳朵哎呦哎呦叫個不停,“媽,媽!”
林青霞怒,“還知道我是你媽?!”
“知道知道!”謝之舞腆着臉討好的笑,“林大美女、青霞姐姐,您趕緊鬆了手成嘛?就一邊的耳朵能招風,那多不好看啊。”
林青霞冷哼一聲,鬆了手。
謝天看看親家,擦擦滿腦袋的汗,“哈,哈哈,哈哈哈……”
“你笑個屁!”
林青霞頗爲不滿的扭了謝天胳膊一把,謝天想笑又不敢笑,瞬間噤聲。莫語站在一旁,看着二人親暱的模樣,眼神沒來由的就黯淡下去。
“媽,你好偏心呀。”謝之舞扁着嘴,摸着自己有些發燙的耳垂,小聲嘀咕,“就只欺負我一個人!”
“那你姐她不是……”
謝之舞話一出口,就有點兒後悔了,偏偏老媽接的又快。她目光下意識就往之歌看去,之歌卻垂下了腦袋。而林青霞話說到這裏,眼圈就開始微微泛紅,一個“是”字拖了許久,才恨恨的揉了揉眼睛,凌厲的眼神便朝着罪魁禍首小女兒剮過去。
“自己懷着個孕,還到處跑來跑去,又是繩子迷 藥又是上山下海的,你當你是金剛不壞之軀啊!當媽的人了,一點兒都不自覺!”
謝天瞅瞅低着腦袋的大女兒,扯扯老婆的胳膊,“舞娘啊,行了行了。”
林青霞瞪了自家老公一眼,謝天鬱悶的摸了摸鼻子,謝之舞見狀,故作委屈的對起了手指,“也不是人家想的呀,麻麻,外面真的太危險了,好多好多壞人哦——”
“呸,你少給我賣萌,我還沒找你算賬,你怎麼就這麼容易讓人給喫幹抹淨了呢,讓人喫了就喫了,你居然還帶球跑,你個不孝女——”
林青霞話沒說話,就讓謝天捂住了嘴,嚶嚶嚶嚶的哼個不停。
謝之舞無視自家老媽不着邊際的話,堅定不移的給自己打着圓場,手捧下巴冒着星星眼,一副天真爛漫的模樣,“麻麻,你居然連賣萌都知道呀——”
那廂莫言和Ella正安慰着之歌,聞言都有些尷尬,彼此相視幾眼,Ella便起身朝謝之舞這邊走來。
“阿舞阿舞,你懷了我們莫家的長孫呀呀呀!”
謝之舞這下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看看自家爹媽再看看之歌,徹底低下了腦袋。
如果之歌的孩子還在,莫家的長孫還不知道會不會是她肚裏的那一個。
好在莫言及時替她解圍,出聲斥責她們幾句,就讓林青霞和Ella帶她們回房休息。之歌是很聽莫言的話的,謝之舞也從善如流的跟着回房了。離開的時候,她下意識的往後看了看,莫言那老小子果然正朝她擠眉弄眼的做着鬼臉。
於是謝之舞撲哧一聲,笑了。
*
謝天陪着莫言,守在莫璟舜的病房門口,Ella陪着之歌回了房。而莫語則跟着林青霞,把謝之舞老老實實的送了回去。
小護士正着急,看見謝之舞立刻泫然欲泣,就差一個大禮拜下來了,“謝小姐,拜託你,你這身體根本不能下牀太久,下次你要是出去這麼久,你就提前說一聲,你不要騙我啊。”
謝之舞一邊嗯嗯啊啊的點頭,一邊心想這小護士可真逗,誰幹壞事兒之前還要給上級打個報告的啊。
“二叔,麻煩你了。大家都太誇張了,根本沒那麼嚴重的。”
有林青霞跟莫語同在的地方,氣氛總是詭異的讓人捉摸不透。很久以前她曾經偷偷問過老爸,當時老爸只是淡淡的告訴她,二人在很久之前曾經交往過,後來因爲各種原因,並沒有在一起。老爸說,這並不是什麼不可告人的事情,他不過不想她一個人亂猜而已。
前任跟前任之間勢同水火,這一點兒並不奇怪。她原本想說句話緩和緩和,哪知道莫語竟然不似往常一般愛開玩笑,連句話都沒往下接。
謝之舞只好乾笑兩聲,偷偷打量這敗興二人組。林青霞被她偷瞄幾眼,狠狠瞪了她一下,拎起水瓶就拉開房門出去了。
“二叔,你坐。”
她指指一邊的椅子。其實她很想說二叔你走,可是又實在沒有勇氣。
莫語不聲不響的坐下,低着腦袋看着地面,看了半餉,就在謝之舞快要睡着的時候,才終於抬起腦袋,面無表情的看着她,“孩子,是璟堯的?”
謝之舞點點頭。
莫語定定的盯着她看了足足三分鐘,然後深呼一口氣,“拿掉。”
“什麼?”謝之舞有些詫異的看着莫語。
“你還年輕,以後有的是機會生孩子。這個孩子,不能要。明天我就替你安排,把他拿掉,等你養好了身子,你想出國也行,留在這裏也行,我會給你找一個更好的人。”
莫語也不管謝之舞漸漸發僵的表情,自顧自的說着,語氣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堅定,“總之,這個孩子,一定要拿掉。”
“二叔,我實在是不明白。”謝之舞覺得好笑,想生氣想發火,偏偏又只能忍着,“你從來不看好我跟莫璟堯,我承認,你的看法也許是對的。可是孩子是無辜的,爲什麼你寧願……都不願意讓我留下他?”
“我說過,你還年輕。”
“年輕,跟我的孩子,有一毛錢的關係嗎?!”
謝之舞有些氣急敗壞,卻斬釘截鐵的看着莫語,“我不管二叔是怎麼想的,我只知道,這孩子是我的,我一個人的,誰也不能替我做什麼決定!”
“小舞兒……”
莫語有些狼狽的看着她,目光裏竟是深深的痛惜和哀求。然而不等他再說話,林青霞便拎着水壺走了進來。
“阿舞說的對,這是她的孩子,沒人能替她做決定。我的女兒我自然寵着,她要生,我就養!”
莫語痛苦無措的上前,“小青,你明明知道……”
“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女兒她想要這個孩子!”
*
林青霞和莫語的對峙,並沒有得出什麼結論,最終莫語一言不發的轉身離開,只是他離開後,林青霞抱着謝之舞的時候,她卻隱約覺得,後背有一種溼溼的感覺。
一整天未見的莫璟堯,是在傍晚七點半出現在謝之舞的病房的。
她知道,他一定得知了寶寶的消息,她有很多話想要對他說。而他,大概也有很多話想要對她解釋。
她想了千千萬萬種場面,可卻未料到,莫璟堯沉默的走到她面前,坐下來的第一句話,竟然是。
“阿舞,孩子……拿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