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安再沒有主動聯繫我。節後上班第一天,我給他掛電話。小安告訴我,已訂好回程機票,就在後天。本來說要待上半個月,現在卻要提前回去,我心裏七葷八素,不是滋味。 人和人就是這樣奇怪,一不小心便錯過了。
從那以後,我和肖表面上好像又和好如初,回到從前,可我心裏明白,有些東西,是真的真的不一樣了,我們回不去了。很多原因,我一時間走不開,但卻是別有一番心境。
母親託人給我介紹了一個男孩子,在美國唸完研究生,現已在那邊上班,將長期定居海外。他小的時候是個好好學生,長大了是好好兒子,一直忙於學業、工作,感情一片荒蕪,據說赴美之前談過一個女朋友,分手告終。現在已到而立之年,家裏想幫他找一個內地的媳婦帶過去。母親說,春節前那男孩要回來一趟,到時候約我在北京見面。因爲和肖又有來往,我對相親一事沒提起多大興趣,母親覺出端倪,警告我,“別想東想西的,以後絕對不能再和姓肖的來往!”…….“再耽誤就成老姑娘了!”
是的,我已耽誤不起。
爲了不讓母親大人失望,我認真打扮了一番,去相親。對方是江浙人,我們約在杭州新開元酒樓見面。母子兩人都來了,是個高高大大的男孩子,單眼皮,高鼻子,面相非常普通卻使人感覺親切,說起話來有點海龜的味兒,但並不令人生厭。他的母親看上去是那種傳統的居家女人,衣着得體,待人熱情。他叫袁自立。自力更生,豐衣足食,當即就想到這句話,我喜歡這個名字。袁自立當屬自力更生的典型,他的家境並不富裕,出國唸書的花銷全憑自己掙來。
第一次見面,對彼此印象還不錯,我們都算是順利過關吧。袁自立在北京呆了三日,住親戚家。他約我一起看電影,打球,喫飯,喝咖啡聊天。他是母親介紹的男孩子當中,唯一讓我感覺舒服、輕鬆,並且有想跟他說話的慾望,想和他做朋友的興趣之人。母親打電話來仔細詢問我們見面及交往情況,她擔心我嫁不出去,她說,袁自立是個理想的結婚對象。
我打算呆在北京過春節,給家裏打了電話,他們拗不過我,也沒多說。
春節期間,除去大年三十去趙佳佳那裏過年之外,我基本都窩在小安家裏寬大的沙發上看片。肖展庭在深夜十二點撥電話來,他總知道我還沒睡。
初三那天,肖展庭來京。這一回,據稱是有重要事情和我商量。我提前一天回宜園三號打掃房間,請了兩個鐘點工,手腳麻利,兩個多鐘頭就把屋子收拾得極其整潔。肖展庭乘晚間的飛機過來,九點半到機場,我開車去接。我離開了這裏兩年,車子已經換成一部新的沃爾沃,我喜歡這樣的風格,樸實、低調、一點不張揚,適合在這個城市裏踏實工作、平平淡淡過日子的人。我穿一件鵝黃色短款羽絨衣,方格呢子裙,高筒靴,在熙熙攘攘的機場大廳裏等他,據說飛機晚點,我等了很久很久纔看見他出來, 我那就那樣隔着人羣遠遠的望着他,他披着件白色長呢大衣,系藍白相間的格子圍巾,手指微曲着從包帶間穿過去,握住一個棕色手包,整個人比去年的時候瘦了一些,臉部輪廓更深,走近了,笑着叫我,“子璇!等了多久?”
“我也不知多久,反正是很久。”我嘟着嘴巴跟他逗樂。
“明天好好犒勞一下小丫頭。”
“得了得了。對你,永遠都是等。等習慣了。”我故意說。
“以後不會再讓你等。”他摟着我的肩膀,眼睛裏閃過一個神祕的微笑。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我已不再等待。從我來北京之時,已決定不再等他。我曾經那樣的想做他的家人,想聽別人說,這是肖展庭的太太。可現在,一切不同了,雖然,我仍然丟不開,放不下,捨不得這多年來的感情,但,和她結婚已成爲一個逝去的夢想,我現在需要新的生活。愛一個人有很多種方式,我希望是一種更加平和的方式。
肖對我講,“記得子璇說過,希望出國留學,體驗另一種生活。現在呢?還想不想出去讀書?”
我不作答,壓根不明白他葫蘆裏賣的什麼藥。
肖希望我出去讀書。我問他,去哪裏?
他答,加拿大。
我又問,爲什麼是加國?
他說,容易移民。
原來,肖希望我去加國生活,他幫我辦移民,過去讀書、工作都可以。當然,最好是讀書,如果我高興,可以讀一輩子,拿N個學位,當個老學生。他說我不適合在社會上摸爬滾打,女孩子一旦有了風塵氣便不再招人喜歡受人尊重。
我心中納悶,不知他叫我出去是什麼意思,對他有什麼好處?他好似知道我在想什麼,拉着我的手,專注的看着我的眼睛,“子璇出去可以過更好的生活,無憂無慮。”
“你——”
“明年,明年我們結婚。”
這恐怕是這半年以來我最忌諱聽到的字眼,結婚兩個字自他口中講出,實在滑稽,我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不知道可以信他幾分?
“你真的要結婚?呵呵,不會吧。”我捂着嘴巴笑,夠諷刺,真的,交往**年來頭一次聽他主動這麼說。先前,也不過是對我講,“如果紙面的東西真的可以使你安心,我們就去辦。”簡直居高臨下,好像是一種賞賜。
他的神色有些失望,或許先前以爲我應該高興得合不攏嘴?“子璇不想?”他低聲問。
“爲什麼要我出去唸書?”我認真的看着他的眼睛,那雙我喜歡的眼睛,此刻卻讓我感覺陌生。
“加國適合華人生活。子璇出去,也當散散心。想回來就回來住,不好?”他輕撫我的雙肩。
“爲什麼要移民?”
“社會福利比這邊優越許多,且適合子女教育……”
呵!好似考慮得很長遠。不過,我卻沒有一點高興勁,我想過出去唸書,可沒想過定居海外,一個人在異國他鄉,做什麼?一心一意享受生活?明年和我結婚?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曾經,我那樣渴望得到他的承諾。如今,他對許下一個未來,卻讓我忐忑。
我正細細回想着剛纔的話,他喚醒我,“子璇?”
“請容我考慮一下。”
“好…….子璇,你知道我不再是年輕小夥子,也許,沒有充裕時間。”他看着我,眼中含話,神色複雜,有些着急,又好像欲言又止。
“我儘快決定。”
我仔仔細細思考了一個多星期,回想我們這一路上的點點滴滴,快樂傷悲。我常常在凌晨兩點,待在冷清的客廳裏,放着老電影,咬着雪茄,蜷縮在沙發角落,發呆。江毓辰曾經告訴我,抽雪茄會使人醉,慢慢的湮沒在那種落寞的快意裏。
反反覆覆想了很久,結論是:要不他瘋了,就是我瘋了。他居然要把我弄出國去?因爲我說過想出去讀書或者就爲了和我結婚,沒有人說閒話,沒有人阻撓,沒有人來打攪我的生活?如果我接受,那就真的是我瘋了。誰能保證他是不是爲了什麼事情要把我支出去,支使得遠遠的妨礙不到他?結婚?隨便什麼理由都可以無限期拖延。
也許他還有什麼話沒有同我說,我想問,又沒問出口,以肖那樣理智的思維方式,要想說的事情一定會和我說,不想和我說的追問也沒有用。
我也明白,這樣的機會,難再有下次。他不會年年追着問。
想到這些,我不禁雙手掩面,淚如雨下。
我太累了。
我不再是那個爲了感情不顧一切的汪子璇。我不能拿自己的人生開玩笑,我已輸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