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三 富貴盈門
秦紅玉見季雲居然扔下她自己就出去了。心裏又是委屈又是氣惱,起身將桌上的拿得到的七盤八盞,一樣兒一樣兒地端起來朝地上狠狠地砸,一羣宮女在她身後遠遠地站着,生怕被誤傷到,一轉眼秦紅玉面前能砸的都砸完了,又伸手去夠桌子中間的一個大瓷盆,那瓷盆裏裝的是滾燙的湯,秦紅玉這下被燙得不輕,一邊掉淚一邊怒罵道:“你們這些狗奴才,都不想活了是不是?還不趕緊來給本宮砸。”有宮女上前捧着秦紅玉的手哭,也有宮女和太監真的上來拿起桌上剩下的盤子砸,一時間整個房間裏鬧哄哄一片。
吉祥趁戰火還沒燒到她那一桌,趕緊的喫飯夾菜,生怕晚了就喫不成了,她可不想路上捱餓。正喫着飯,南宮傲進來了,鐵塔似的站在她身後,吉祥回頭看他,他低聲道:“慢些喫,我在這裏。不怕。”吉祥回頭繼續扒飯,但不知爲什麼,鼻子卻有些發酸。
秦紅玉那桌的飯菜,經不起八個太監八個宮女砸,一轉眼就砸光了,果然如吉祥所料,她那桌剛砸完,秦紅玉便命宮女太監們來砸吉祥這桌了。南宮傲衝着畏畏縮縮靠過來的太監宮女們吼了一嗓子,“要砸盤子,先打贏我!”他這麼一吼,誰還敢來呀,於是紛紛止步,又畏畏縮縮地回頭去看秦紅玉。
秦紅玉見沒人敢去砸吉祥那桌,一肚子火氣無處宣泄,想親自去砸吧,手又被燙了,火辣辣地疼,心裏一半委屈,一半憤怒,眼淚湧出,高聲喊了聲“段嬤嬤”。段嬤嬤跟南宮傲一樣原本是守在外頭的,方纔季雲出去時便已經叮囑過她一遍了,所以她在外頭雖然聽裏面鬧得不可開交,卻並沒有進來看一眼。這會兒被公主一叫,不得不進來了,秦紅玉叫她去砸吉祥那桌,段嬤嬤應道:“殿下息怒。那吉祥公主乃是太子義妹,過不了多久她就是殿下的小姑了,鬧得太僵,殿下怎麼跟太子交代?”
這話倒對秦紅玉起了些作用,一想到林如風對自己不理不睬的樣子,她就有些發憷,於是踢了地上的碎片一腳,抹着淚走了。太監宮女們呼啦啦地全跟了出去,房間裏一時間空了下來,滿地五顏六色的湯湯水水,實在是有些倒胃口,吉祥飛快地扒完了碗裏的飯,便也起身離開了。
出了酒樓的門,便見南宮季雲正站在酒樓大門旁,他今兒穿了一身鑲白裘邊兒的白色長襖,頭上帶着白玉小冠,就那樣負手而立,倒是養眼得很,不過一雙劍眉微皺,脣緊緊地抿着,吉祥猜他心情肯定不好。於是也不去招惹他,轉身就朝她的馬車走去,季雲卻迎了上來,對吉祥道:“今兒晚上,你……你就在馬車上用膳吧,那個……我怕你和她再起衝突。往後,我會讓你們分開兩個房間……”
吉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也不答話,轉身回了馬車,其實在哪裏喫飯對吉祥來說並不重要,而且她也的確不想見到那不講理的公主,但這種話從南宮季雲嘴裏說出來,還是讓她覺得有些委屈。但是委屈又能怎樣呢?今天若不是他叫南宮傲來自己身邊站着,只怕這頓午飯她也是喫不清淨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和跟自己不在一個級別上的人強擰,唯一的結果便是自找不痛快,於是吉祥忍了,心裏安慰自己,反正也只憋屈一頓飯而已。
於是,在後來一個月的路途中,吉祥總是和秦紅玉錯開時間下馬車,然後被安排在酒樓裏隔得最遠的兩個雅間裏用膳,至於夜裏住宿,也是兩個公主各自一個院子,離得老遠。就這樣,勉強算是相安無事地到達了大興國的京城。
臨近年關,天氣已經十分寒冷了。但迎接公主的隊伍卻早早地等在了京城外五十裏處,由太子林如風帶隊,另有不少朝中重臣相陪,宮女太監侍衛數以千計,圍觀看熱鬧的老百姓,更是數不勝數,規模可謂盛大。
季雲作爲送嫁使者,自然是要先與林如風交涉的,二人下了馬,向彼此緩緩走來,一樣的俊美無雙,一樣的淺笑盈盈,彷彿是多年未見的老朋友一般,一照面目光便膠着在一起,竟不捨得挪開分毫。至於跟在他們身後的南宮傲和雪狼,也是互相深深地凝望着,渾身肌肉都繃緊了,彷彿隨時都準備着拔地而起,與對方惡鬥一場。
這主僕四人捉對較勁,衆多不明真相的朝臣與圍觀羣衆只覺得天氣突然更冷了,紛紛朝衣領裏縮了縮脖子,以抵禦突然而來的寒冷,直到不知哪個朝臣打了個噴嚏。才總算化解了這場無形的廝殺,林如風收起淺笑,冷着臉道:“南宮世子遠道而來,辛苦了。行館裏備下了熱菜酒水,爲南宮世子與公主接風洗塵。”南宮季雲也板起了臉,恢復了拽拽的模樣,點頭道:“有勞太子殿下了。”話不投機半句多,二人互相看不對眼,於是一路無話。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進了城,來到早就準備好的送嫁使者行館,有宮女和太監早就等在這裏。迎接公主進駐行館,一切忙碌而有序地進行着。吉祥下了馬車,由歡兒喜兒攙扶着,卻茫然得不知該去往哪裏,入駐行館肯定是不可能的,但現在就走,似乎也不大合禮數,於是站在那裏,一時間躊躇不已。
林如風原本已經領着秦紅玉等人進了行館,此時不知找了個什麼由頭又出來了,見吉祥正站在外面,忙快步朝她走來。
“他們對你還好吧?有沒有欺負你?”林如風將吉祥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後抬眼定定地看着吉祥,問。
不好,很不好,吉祥想這麼說,只是眼眶卻不由自主地紅了,忙低頭,不敢與林如風對視,許久後才道:“還好,勞太子殿下掛心了。”林如風靜靜地看着吉祥,好一陣後,低聲道:“我先讓人送你去趙大人府上,晚些時候再來見你。”
吉祥愕然地抬頭,疑惑道:“哪個趙大人?”林如風見她眼眶紅紅,心裏一片酸脹,卻又不知該怎麼安慰她,彌補她,只得嘆了口氣道:“趙存旭趙大人現任太子少師,一個多月前已經舉家搬來了京城。”吉祥有些回不過神來,低喃道:“舅舅他怎麼會?”林如風道:“你回去了便知道了,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你隨他們去吧。”說罷指了指跟他一同出來的兩個太監,又對那太監吩咐道:“送公主去趙大人府上。”
吉祥衝林如風點了點頭,又帶着歡兒喜兒回到馬車上,那兩個太監坐在馬車前頭,替那寧國來的車伕指路。
從行館出來。走了近一刻鐘,馬車停在一所大宅子前,那兩個太監道:“公主殿下,趙大人府上到了。”吉祥聞聲,手掌握了下拳,以平復心裏的緊張,然後由歡兒喜兒扶着,下了馬車。
門口站滿了人,趙家上下都等在這裏,見到吉祥下了馬車,整齊地道:“草民(臣)參見公主。”隨着話音,一羣人就要下跪,吉祥忙上前託住趙老太爺和趙老夫人,哽咽道:“姥爺姥姥,你們這樣,讓我怎麼生受得起?娘,舅舅,快些起來。”吉祥只有兩隻手,哪裏顧得過來這麼些人,除了趙老太爺和趙老夫人外,其餘的人已經跪了下去,吉祥忙慌亂地叫他們起來。
趙老太爺雙目含淚,拍了拍吉祥的手道:“君臣之禮不可廢啊。”趙老夫人哽咽道:“孩子,你受苦了。”吉祥含淚抬頭,見姥爺姥姥頭上又多了許多白髮,又見貞娘比上次見時憔悴了許多,心裏一陣難過。
眼看這一大家子人就要在門口相擁而泣了,趙存旭忙道:“這是做什麼,吉祥回來這是喜事啊,趕緊進屋去說話吧,吉祥想來也累了,讓她回家休息一下,別都堵在門口。”他話雖是說得歡喜,可是眼眶也是紅的。
趙老太爺點頭道:“存旭說得對,都進去吧,咱們有話屋裏說。”於是一行人簇擁着吉祥,進了院子。
進了堂屋,趙老太爺和趙老夫人在主位上坐了,吉祥這才上前給他們跪下,全了晚輩之禮,又給貞娘高嵐和趙存旭行了禮,這纔在側位上坐了,回答一家人的噓寒問暖,待她將這兩三個月的經歷挑好聽的說了一遍後,又惹來大家好一陣唏噓。
吉祥怕姥爺和姥姥太難過,忙岔開話題問道:“舅舅怎麼會上京來做官了?”
趙存旭道:“這說來可就話長了。”
原來吉祥被南宮傲捋走後,林如風派了不少人在邊境一帶搜尋,卻沒想到吉祥和南宮季雲會從山裏偷偷越境。待他收到吉祥已經被帶到平王府的確切消息後,懊悔不已,卻也不能把平王府怎麼樣。再後來就收到了寧國皇帝的國書,惠貴妃心疼吉祥,怕她會像自己當初那般,因身份低下,在平王府會被人欺負,於是向皇帝提出收其爲義女的打算。原本惠貴妃也沒想憑她一己之力就能讓皇帝同意這事兒,她還打算讓林如風找機會去皇帝面前撒嬌呢。
誰知皇帝毫不遲疑地欣然同意了,並且親自冊封吉祥爲吉祥公主。當然,並不是因爲他也欣賞吉祥,或者對吉祥有好感什麼的,而是封吉祥爲公主,不只可以給寧國皇家添堵,分化平王府與寧國皇族的關係,還可以籠絡趙存旭的心,以前廢太子害趙存旭時,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爲的就是將這個人才留着,給老九用,而今林如風地位已經穩固,正是啓用趙存旭的時候了。所以,這種一舉兩得的好事兒,皇帝忙不迭地就答應了,待回了寧國的國書後,便召了趙存旭進京,委以太子少師之職,官居正二品。
而趙存旭也擔心吉祥這樣一個半路封出來的公主日子會很難過,若是在朝中沒有半點依仗,莫說是在寧國,就是在大興國,真正的皇族也未必會瞧得起她,趙存旭怕吉祥會受委屈,於是應了這差使,將趙氏布莊和如意衣坊盤了,又將老宅子租出去,然後舉家遷來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