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2
“梁頌,咱們班同學,都不認識了啊?”
見包間的氣氛凝固,張琪用打哈哈的語氣開口,豁開沉默。
“認識,當然認識,好幾不見了。”有長袖善舞的同學回應張琪,打破尷尬。
梁頌對大家點頭示意,不少同學回敬後,目光齊刷刷地向宋宜年射了過來。
大家想要表達的情緒昭然若揭。
宋宜年訕訕地笑了笑,一時間,看梁頌不是,不看也不是。
“坐,梁頌。”張琪指了指自己身邊的椅子,梁頌又掃了宋宜年一眼,跟着坐下。
大家畢竟都是老同學,即便許久未見,但因爲有共同記憶,也都考上了還不錯的大學,此時並不乏共同話題。
大家都講了講自己的大學生活,就有人將話題扯到梁頌身上:“梁頌,你現在在哪兒上大學?”
梁頌:“南大。”
“挺好的,我記得你當時的成績就不錯,高考好像就比宋宜年低幾分。”
聽到大家提起自己的名字,宋宜年飛速地從鍋包肉裏抬起頭,瞄了一眼梁頌。
剛剛好,梁頌正看過來。
她:“……”
她舔了舔嘴角的醬汁,默不作聲。
梁頌淡淡“嗯”了一聲:“她的成績比我好。”
“那你現在在學什麼?”喬夢瑤實在忍不住好奇,問出來。
梁頌朝她微微笑:“人工智能。”
“和計算機差別大嗎?”喬夢瑤又問。
那時候的人工智能尚未蓬勃發展,只有一些十分頂尖的高校纔開設人工智能專業。
梁頌沉吟片刻:“有些區別。”
他想,在座的諸位都不想聽更爲嚴肅的內容,便簡單地回答了一下,果然,喬夢瑤“哦”了一聲,隨着一盤拔絲地瓜上來,她的注意力就飛走了。
大家聊完自己現在的生活,又不可避免地憶往昔崢嶸歲月稠。
張琪感慨道:“早知道今天通知沈老師一聲好了,在學校的時候管我們這麼嚴,離開了竟然還想他。”
喬夢瑤道:“你就是馬後炮。”
張琪:“我的大小姐,我這不是纔想起來嗎?”
喬夢瑤:“你平常怪機靈的,偏偏趕今天掉鏈子。”
張琪:“你今天說話怎麼夾槍帶棒的?”
兩人又旁若無人地掐了起來。
每每這個時候,宋宜年總會感到深深的快樂。
明明喬夢瑤和張琪在吵嘴,並且說的盡是一些沒營養的話,可這令她平靜下來,享受一段無憂無慮的時光。
他們又吵了幾句,薛敏陽評價:“跟高中時候一個樣。”
高中啊,提起來這個時代,大家的傾訴欲像黃河泄洪,滔滔不絕。
同學說:“還記得嗎?有一次喬夢瑤和張琪吵架,給他書都撕了。”
“哦,還有一次,孟芸旭回教室,劉暢的書直接扣孫川頭頂了。”
大家這個時候纔想起來孟芸旭這個人,也想起他並不在同學聚會之中。
和孟芸旭這位半路而來的轉校生相比,孟芸旭學體育,學習時間和文化課生對不上,常常特立獨行。就連同是體育生的孫川都不瞭解他,同學們對其更爲陌生。
這個時候,大家又想起一段往事。
“梁頌和孟芸旭是不是還在班裏打過架?”有人說完,求證似地看着梁頌。
“對啊!”張琪一拍桌子,“我記着!好像是剛轉學沒一會兒,孟芸旭說樂樂姐什麼來着,梁頌直接衝上去給了他一拳頭。”
張琪看向梁頌:“你當時速度老快了,我攔都沒攔住,但其實講心裏話,我也沒想攔,那小子也太裝了。”
宋宜年對孟芸旭這個人印象很深,畢竟班裏也沒有幾個體育生。
但她僅僅是對他印象深,對這個人的性格,依稀只剩下一些張揚、頑劣的記憶。
可,梁頌爲了她跟人大打出手?
宋宜年完全不知道這回事,梁頌也不是完全不會控制脾氣的人。
宋宜年看向梁頌:“有這回事兒嗎?”
少女巴掌大的瓜子臉,比高中時期清減了一些,下巴頦尖尖的,眼睛玻璃似的明亮,此時正認真地看着他。
梁頌想,她瘦了一些,更漂亮了一些。
“是。”半晌,他點了點頭,近乎倉促地說了重逢後的第一句話。
“爲什麼?”宋宜年又問,她仍舊看着梁頌,可聲音低了一些。
梁頌沉默片刻:“記不得了。”
宋宜年“哦”了一聲,不再說話。
其實不是記不得了,梁頌還記得那是一節自由活動的體育課,女生們都去小賣鋪買零食玩狼人殺,男生們漸漸回到教室。
那個孟芸旭也回來了,大家不知道怎麼的,話題扯到了女生們身上,孟芸旭很冒昧且不懷好意地對宋宜年發表評價。
梁頌直接拳頭招呼過去。
他都記得,只不過不需要把那些冒昧的詞彙和宋宜年說一遍。
這邊聊完,大家並沒有放在心上,每個人都是精神亢奮的,很快就開始了第二個話題。
喫過飯,大家本準備着轉場去ktv,可一出門,就發現外面不知何時下了雪。
路面讓已經有環衛工人和撒鹽車除雪,通行倒是還好,可是這天氣驟然冷了好幾度,讓大家都直跺腳。
好興致都被這大雪澆滅了,大家研究研究決定原地解散,各回各家。
家裏來接的,順路坐公交的,不差錢的直接打車的。
大家三五分鐘就把自己給安排明白。
到最後就剩張琪,喬夢瑤,宋宜年和梁頌四人。
張琪和喬夢瑤都存着一樣的心思??那倆人好久沒見,自己就不當電燈泡了。
張琪雙手插在口袋裏,用肩膀推了推喬夢瑤的肩膀:“走啊,剛好咱倆順路。”
其實根本不順路。
喬夢瑤點頭:“行,樂樂,梁頌,你們怎麼回家自己研究吧,我們走了,拜拜!”
這會兒路面上沒有公交,也沒有出租車,倆人愣是在雪地裏跑了一段路。
宋宜年看着兩人的背影,不自覺笑了一聲。
梁頌被他的笑聲勾回注意力,垂頭,靜靜地看她:“回家嗎?”
宋宜年思忖片刻,點頭:“嗯。”
梁頌:“那我送你。”
“好。”
路面上一時半會兒沒有出租車,好在這天氣的溫度宋宜年可以忍受,這離距離家裏也並不是特別遙遠。
她扣上羽絨服的寬大的男主,沿着街道邁開腿。梁頌跟了上來,走在她外邊,擋掉了很多風。
梁頌:“宋宜年。”
紛飛的大雪裏,他先開口:“本來昨天我是想着等你到家後,再和你通電話。”
竟然是在解釋。
宋宜年轉過頭看他。
梁頌:“但我覺得有些話還是當面說比較好。”
“我本來訂了機票,但航班不斷延遲起飛,最後直接因爲天氣原因取消了,我又只好坐高鐵,從南城到北城,要八個小時,所以我來晚了些。”
他漆黑的眸子分在明亮,有晶瑩的雪花,一顆一顆落在他的睫毛上。
宋宜年朝他笑了笑:“不晚。”
和曾經大半年杳無音訊比起來,遲到的幾個小時又算什麼?
她的笑容很溫和,嘴角揚起剛剛好的弧度。
宋宜年的氣質仍舊沉浸內斂,像是他在圖書館中挑選而出的一卷書。
雪越下越大了,路上仍舊沒有出租車。
即便是有,也剛好趕上出租車公司交班的時間,沒人停下來接客。
兩人沿着這條路繼續向前。
宋宜年關心他:“你在南城待了這麼久,還能適應北城的氣候嗎?”
梁頌:“我以爲我會不適應,但我的身體對這裏的印象更深刻。”
“宋宜年,”他又喊了她的名字,好似鄭重其事的儀式,“上次我離開,並非故意不辭而別。”
宋宜年:“我知道,我從來沒有懷疑過這些,只是你沒有任何音訊,所有京城的大學都找不到你,所有發出去的消息都不回,我很擔心你。”
“對不起,不過當時我媽剛去世,我爸認爲是我沒有照顧好她,他真是一個蠻橫無理的野蠻人,讓我媽生病發瘋的是他,讓我媽病情加重的也是他,逼得我媽實在活不下去,跳樓的還是他,但我纔是他嘴裏的罪人。”
“我本來不想和他爭論什麼,可是我媽走了,他要撕了我的錄取通知書,要我立刻繼承他的家業,他應該比我媽還是一個瘋子,我擔心他會真再次囚禁我。”
宋宜年納罕道:“再次?”
梁頌抿了抿嘴:“第一次,就是那年的,我生日。”
那天梁頌已經和宋宜年約好了放煙花,他準備出門時,和剛好回來的梁老闆不期而遇。
梁老闆又拿所謂的“孝順”壓他,砸了他的手機,半是囚禁的意味,幫他辦了休學。
梁頌那時候並沒有反抗,是因爲當時喬嫣的狀態很糟糕。
他的確把喬嫣視爲自己的責任。
“於是辦完我媽的葬禮,我就帶着我姥姥離開了,他的生意做了這麼多年其實並不乾淨,即便是已經小心翼翼的處理過,但很多事情經手太多,也留下不少的把柄。”
梁頌的聲音很平靜:“高三下學期那幾個月,我已經收集了一些他的證據,在離開之前放出去一些,讓他自顧不暇。”
梁頌自然是聰明的,他對梁老闆的忍讓也很有限度。
如果不是媽媽去世,他可以勉強的多忍耐一些。
而作爲兩人之間唯一紐帶的媽媽去世後,梁頌再也沒有半分顧及。
宋宜年看向梁頌,從他口中呼出的白氣一層又一層,氤氳在兩人中間。
“我不敢聯繫你,不敢聯繫在這邊的所有人,是怕那個瘋子會發狂做什麼。”梁頌說着,身子又向前一步,“對不起,樂樂,讓你擔心這麼久。”
知道了一切的宋宜年,自然不會對他生出任何煩悶和怨懟。
“那你現在怎麼又回來了?你爸爸知道……你爸爸知道了……”
“不會的,”梁頌抬手拍了拍宋宜年的頭頂,指尖掃掉落在她頭頂的雪花,“他到底不能真的對我做什麼,更何況,我還有一些他的證據。”
最壞的打算,不過是玉石俱焚。
可宋宜年哪裏敢想這些,她只是普通的人普通的長大,從未經歷過這種波瀾壯闊和勾心鬥角。
她看梁頌現在北城的路上,只會覺得危險。
她從口袋裏拿出手,拉着梁頌的手臂:“不行,不夠安全,你還是先走……”
“不着急,”梁頌又另外一隻手拉開宋宜年的手,變成他主導的地位,“我還有很多話要對你說。”
“什麼話?”
宋宜年想聽完立刻將他送上離開的火車。
卻不想,梁頌忽地笑了一下,他的眼裏似乎落進了此時並不在的星光。
“宋宜年,你有沒有發現,我很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