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皇甫逸風鎮守邊城之後,以千兵奪回要塞,又集中原先被守城副將分散的兵力,以南北走向分別向着那村塞要地橫貫退敵,一舉斷了北陸的三路分軍,紅色警戒線不出幾天又前移不少,軍中士氣大振,一路勢如破竹。雖然兩軍兵力相差懸殊,但因忌於皇甫逸風接二連三地出奇招以少勝多,故而喬洛一直按兵不動,一時間倒也相安。
事實證明,皇甫逸風不只是紙上談兵而已。
前方戰事不斷,偏偏有人還不怕死地往位於距交戰荒野不遠的村子裏跑,而且還是“拖家帶口”的,幸好那村子是要地,甚至到後來因爲林憶藍的強烈建議,在戰場上受傷的士兵都是第一時間被拖到那裏去搶救,對於這個有着軍事要地和前線急救中心雙重身份的村子,是裏三圈外三圈被守着的,也算是個安全的地方。
不過
“爲什麼我每次都要來?!”看了眼一旁跑進跑出忙的不亦樂乎的武子,幾個軍醫在身邊不斷地忙碌,影雲黑着一張臉衝着正坐在桌邊替人察看傷勢的林憶藍咆哮,這該死的女子無聊就算了,他很忙的好不好?!
“雲大哥,你要監視我。”分神看了眼似乎手癢想拆了這裏的影雲,林憶藍十分認真地說道,現在風還在懷疑她,在她離開他的視線時,當然要找個人證來證明她沒有暗地裏做什麼小動作。
“我相信你還不成嗎?”影雲咬牙,她跟王爺之間的事,爲什麼非要帶上無辜的他?這世道,躺着都中槍
“你相信我有什麼用?”輕聲嘀咕了一句,林憶藍明亮的眼眸黯淡了一下。
“你”耳尖地只注意林憶藍的話,影雲剛想怒吼,卻被一道嬌生生的聲音打斷。
“那個影公子,喝點水吧?”
轉頭,一個秀氣的女孩將一碗水遞了過來,眼神清明。
“嗯。謝謝。”咆哮的聲音卡在喉嚨裏,影雲的黑臉又迅速變爲冰臉,接過女子遞來的水,微微點了下頭。顧因這女人太容易令人暴走,喝點水降降溫再說。
繞過影雲,木小小走到武子身邊,將一碗水放到他的身旁,對着他淺淺一笑。
正在照顧傷員的武子微愣了一下,隨後便不好意思地摸着後腦勺對她道了聲謝,看着小小向林憶藍走去,將水一口喝完,繼續手上的事情。
“藍姐也喝點,不要太累了。”
自從林憶藍上次誤打誤撞被小小救了一回之後,兩人聊得投機,便成了朋友,林憶藍總喜歡有事沒事就跑來,順便帶上一兩個苦力。不過二虎七仔等人沒來幾次就溜了,倒是武子,上次上屋幫人家修屋頂的時候,用力過猛折了原本就快撐不住了的房梁,差點拆了別人的房子,心下有愧,倒也堅持在沒有值班的時候來這當義工,不僅幫忙安置傷員,還熱心地給人到處修門修窗,林憶藍就奇怪了,在有拆房前科的基礎上,他怎麼還有信心去修東西?
“辛苦你了!”熟練地上藥包紮,將一個傷員處理完畢,林憶藍隨意擦了擦手,接過小小手中的大碗便咕嚕咕嚕往嘴巴裏倒。
“藍姐,藥材好像不夠了。”見林憶藍喝完,小小體貼地遞上手帕,歪了歪腦袋,皺眉道。
“嗯?”林憶藍一愣,隨後便將詢問的視線移向了影雲。
“你看我也沒用,新的一批糧草和藥材還在路上,軍中剩下的藥材大部分就在這裏了。”影雲依舊冷着臉說道,皇上這次本來就沒有想讓王爺活着回去,糧草藥材斷貨是正常的,要不是太子在宮裏督促着,現在可能全軍喫野草了。他就想不通皇帝那腦子是什麼做的,他還真以爲王爺死了之後再補派軍隊就可以保住國家了嗎?
對於皇甫逸風的處境,林憶藍當然也很清楚,聞言只是輕點了點頭,並沒有說什麼。
“那我們怎麼辦?”來來回回看着沉默的兩人,不明就裏的小小猶豫着低聲問道。總不可能坐等藥材吧?
“放心吧,這些東西,還是買得到的。”林憶藍笑着拍了拍她的肩,雖然這是封建時代,但除了國企總還是有民營吧?國家宏觀調控雖然是不錯,但有時候市場調節力量是無窮的。需求,總是會有的吧
“可是哪裏能買到這麼多藥呢?而且費用也”看着林憶藍不知爲何變得異常明亮的眼睛,小小有種錯覺,似乎,可能真的有辦法也說不定
“這些事就交給我好了。小小,今天剩下的就拜託你了,我先走了。”將已經分好類調好比例的藥材遞給小小,林憶藍交代了幾句用藥要注意的事情,便拉着一臉胃腸不適的影雲匆匆離開的,口中還說着什麼“再遲點要關城門了”。
“那個藍姐!你似乎,還忘了一個人”看着林憶藍匆忙遠去的背影,小小的聲音越來越小,然後,轉頭,同情地看着不遠處背對着自己蹲着的男人。
黝黑的手背上青筋突突地跳了兩下,正在幫人包紮的武子臉部開始不自然地顫抖,這個該死的女人,居然又把自己給忘記了!!她孃的!她已經把他無視多少次了?!
“啊!啊!大哥!您輕點!我是自己人!自己人!”突然,原本奄奄一息躺着被武子包紮的那傷員猛地彈跳起來,一臉驚恐加痛苦地緊緊扣住武子的手腕,他的腳都快被勒斷了!
“抱抱歉啊!”回過神來的武子連忙鬆了手,愧疚地對着那痛得直翻白眼的傷員連連道歉。
“武子啊,這門板好像又壞了,你能過來看看嗎?”正在這邊糾結的時候,一個略顯蒼老的女聲溫溫的響起。
“娘,這些事等哥哥回來再做好了,武哥是來幫忙照顧他的戰友的,這樣麻煩別人會不會”小小連忙拉住母親,只是話還沒說完,武子就已經走了過來。
“沒事的,一點小事,我還是能做的。木大娘,哪裏壞了,我看看。”反正都被人拋棄了,他多逗留點時間也無所謂了。
“麻煩你了!”深深地對眼前高大憨厚的男子鞠了個躬,小小眼中溢滿了笑意。
夜,沉寂如水。
燈火,城牆,巡邏隊。
剛將太子派人送來的信函交給回皇甫逸風,影雲正打算退出房間,林憶藍端着一盤綠色的東西跑了進來,見影雲杵在門口,將手中的東西往前一遞,問道:“要不要來一個?”
看清眼前的綠色的東西,影雲差點沒背過氣去。
下午的時候被這女人拉去最近的商業大城,陪着她在城裏折騰,卻不知道她到底在折騰些什麼,在各大街道四處留紙條,又跑遍各個酒樓,拉着說書的就只說幾句話,說完後還倒給他們銀子!敗家是這麼敗的嗎?!說書說書,明明是他們說話客人給錢,她是腦子抽了還是怎麼回事?!這也就算了,後來她又在一家糧店跟着老闆學做糕點,糕點啊!這種東西蒸都要蒸半天,虧她還能一連在那店裏蹲了一個多時辰,最後還是冒着被城門夾住的危險衝出城的,他就不明白了,像她這樣閒不住的女子怎麼會安靜地在爐口蹲上這麼長時間呢?!
不過,這疑問很快就解開了,原來這糕點是給王爺做的。只是當時王爺連一眼都不曾看她,只是淡淡地說了句“軍中糧餉緊缺,他不能喫這奢侈的東西”,本以爲她會傷心而去,哪知道她現在居然去而復返!更驚人的是,她在上面加了點野菜屑!
影雲眼角抽了抽,沒有伸手去接,姑奶奶,王爺那話的意思是拒絕好吧?奢侈只是藉口啊!重要的是人的問題!若是換成洪小姐,王爺一定會喫的!她還真以爲撒點菜末這糕點就成野菜啦?
“不要?那就不給了。”林憶藍不再理會影雲,直奔着桌前的人而去,目標之明確令剛被可有可無地意思下詢問過的影雲恨得牙疼,明智地選擇眼不見爲淨,閃人。
“風?”拖了張椅子坐在皇甫逸風身邊,林憶藍輕聲喚了一句。
低頭看書,不予理會。
在一旁安靜地等了一會兒,不敢打擾他看書的林憶藍放下手中的小碟,剛想去取她爲了不佔他空間而放在桌旁地上的醫書打發時間時,卻看見皇甫逸風抬起手揉着自己的太陽穴,劍眉微皺,似乎不怎麼舒服。
“風,你頭疼嗎?”彎下一半的身子連忙擺正,林憶藍擔心地伸手想替他按摩,卻被皇甫逸風一把揮開。
手心的溫度,相觸的感覺,似乎都變了
“風”
“別碰我!”劍眉皺得更深,皇甫逸風不耐煩地對林憶藍說道,語氣冰冷,眼神厭惡。
“我只是,想幫你揉你太累了。”林憶藍努力地想解釋着什麼,這幾天她一直守在他的身邊,他一天休息多少時間她一清二楚,但心疼歸心疼,她知道這個時候不能幹涉他。可是,現在她只是想讓他好過一點,這樣,也不可以嗎?
“不用。”簡單的兩個字,皇甫逸風講得如此乾脆。
皇甫逸風冰冷的眼眸,原本吸盡一切繁華流光的黑眸,此刻卻只是像在看一個陌生人般,看着她。
林憶藍靜靜地對上那雙眼睛,眨了下眼,突然明眸中笑意盈盈,伸手取過碟中的一塊糕點,湊到皇甫逸風嘴邊:“那喫東西吧?”
皇甫逸風一愣,隨後又很快地移開目光,不再看她,低頭看着書,冷聲道:“出去。”
“我不吵”
“出去!”
“那我坐遠點?”
“出去!”
“好吧”
“出”
講到一半,皇甫逸風猛地收住,以爲自己聽錯了,在他自己反應過來之前,腦袋便已經迫不及待地抬起。
只是,剛一抬頭,眼前便被一片黑影遮住了光,脣上柔軟的觸感,口中傳來絲絲的甜意
黑眸愈轉深沉,怒氣漸漸浮起,皇甫逸風剛想發火,林憶藍卻同時離開他退開一步,搖了搖她手中咬了一口的糕點,像個討糖的孩子般,期待地問道:“很好喫,有沒有?”
張了張嘴,想再次重複“出去”二字,口中未散去的淡淡甜意卻堵得皇甫逸風一句話也說不出口。他不喜歡甜的東西,只是這淡得快要消失的甜味,似乎能擴入骨髓
見皇甫逸風不答話,林憶藍也只是淺笑,再次趁他不注意撲過去在他的臉上狠狠地啵了一下,然後飛快地拿起地上的一本書,躥到房間的另一邊,靠在軟榻上自顧自地開始翻看。那張牀她是不奢望了,每次半夜三更被凍醒,貪戀皇甫逸風體溫的她企圖偷偷摸摸睡到他身邊時總是會被一次又一次地丟下牀,導致她現在已經習慣睡在離牀不遠的軟榻上,往自己身上壓厚被子了。
看着那身手利落活像是偷過無數次腥的丫頭溜得這麼快,一向冷淡的皇甫逸風也懶得起身跟她算賬,垂下眼瞼,掩住眼中的無奈和笑意,繼續先前的事情。
頭似乎不怎麼痛了,口中,還殘留着糕點的淡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