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九宸在松鶴苑沒待多久,就到了女眷們請安的時辰了,他只能起身離開。
而雲苓則是一直待到蹭完廖氏的晚膳,這才走人。
入秋後,天越來越短,這會子正是黃昏與黑夜交接的時刻,後花園裏的草木變得影影綽綽。
不逢年不過節的,又是後花園這等偏僻的地方,自然不會掌燈。
雲苓跟秋桐主僕兩人也沒帶燈籠,就這麼半摸黑着往前走。
秋桐是個調皮的,故意嚇雲苓:“姑娘,奴婢忘記帶燈籠了,這烏漆嘛黑的,您說會不會突然鬧鬼或是跑出只野獸來?”
雲苓白她一眼,但因爲天太黑,白了個寂寞。
只能笑罵道:“跑出只野獸來?你當永平侯府是深山老林呢?”
話音剛落,就見一個黑影突兀地閃現到甬道上……
雲苓:“……”
不是,秋桐這丫頭甚時候成烏鴉嘴了?
“鬼啊!”秋桐嚇得尖叫一聲,一下躲到雲苓身後,兩手緊緊揪住雲苓的衣裳。
“真是個老鼠膽子!”雲苓隨意地吐槽了一句,秋桐在原主記憶裏打小就怕鬼,自己早就習以爲常了。
然後這才抬眼看向那黑影,邊往前走邊淡定問道:“誰在那裏?”
黑影回了一句:“雲表妹,是我。”
聲音清雅磁性,一聽就是崔九宸的聲音。
雲苓:“……”
真是好大一隻野獸!
雲苓快走幾步,來到崔九宸跟前,打趣道:“宸哥哥這個時辰出現在這條甬道上,很難不讓人懷疑你是在故意製造偶遇我的機會呢。
我知道自己魅力大,卻沒想到連宸哥哥你這樣生在富貴錦繡鄉的世家公子哥,也抵擋不住呢。”
崔九宸沒理會她的瘋言瘋語,而是直接承認道:“沒錯,我是特意在這等雲表妹你的。”
他心裏有些彆扭,就像喉嚨裏吞了根魚刺一般,下不去上不來。
雲苓是個從不喫虧的性子,先前爲了個算不上多好的客院,都要跟二妹妹這個正經侯府姑娘爭。
這會子,徐茂才這隻醜肥豬覬覦她,還大言不慚地想讓她給他當妾。
以雲苓的性子,早就氣個一佛出世二佛昇天,滿嘴罵人的污言穢語,問候徐家祖宗十八代了。
結果方纔她竟然一直面帶微笑,跟個沒事人一樣同祖母說笑。
該不會氣過了頭,直接氣傻了吧?或者是在強顏歡笑?
他有些於心不忍,決定安慰她幾句。
崔九宸輕咳一聲,解釋道:“我先前說侯府肯定能護住你,並非在說大話。
我們永平侯府在京城也算是極有臉面的人家,等閒沒人敢招惹我們家的人。
徐洪濤爺孫不過是仗着親戚的身份,覺得即便他們幹出甚荒唐事情來,侯府也不會拿他們如何,方纔如此的。”
雲苓笑了笑:“我知道,不然我也不會千裏迢迢進京來投奔姨祖母。”
如果永平侯府是誰都能踩一腳的落魄寒門的話,那她還不如待在青州逍遙呢,畢竟雲家人在青州可以橫着走。
說完她有些回過味來,這傢伙特意等在這裏,是爲了安慰自己?
倒是幹了件人事兒。
於是雲苓投桃報李地說道:“多謝宸表哥寬慰我,我沒什麼好東西謝你,只能祝表哥你科考旗開得勝,連中六元嘍。”
他成日嚷嚷着要中狀元,那自己這祝福肯定祝到他的心趴上了。
再說了,口頭祝福又不要錢。
果然就聽崔九宸高興道:“雲表妹也覺得我能連中六元?你當真是我的知己,全世界的人都不相信我,唯有你一人相信我。
就算爲了不辜負雲表妹這份信任,我拼了命也要拿到連中六元這份榮耀!”
府裏所有人都覺得自己縣試必定落榜,只有雲苓祝福自己連中六元。
這說明什麼?說明她慧眼識珠!
光衝她這句話,自己就沒白在這裏轉悠一個時辰。
雲苓:“……”
不是,我就隨便說說的,你還真信了?
連中六元豈是那麼容易的?以這丫現在的水平,就算透支這輩子全部的狗屎運,也肯定沒戲。
不過真相太過殘酷,雲苓纔不當這個“一語點破夢中人”的大傻子呢。
崔九宸順杆就爬,大手一揮,承諾道:“雲表妹,你放心,表哥我會努力上進的,以後就算父親不在了,我也照樣能護住你。”
雲苓藉着夜色掩護,翻了個大白眼。
忍了好幾忍,實在沒忍住,到底還是陰陽了他一句:“前幾日表哥還說你繼承侯府之日,就是我捲包袱滾蛋之時,如今竟然承諾要一直護着我。
哎喲,當真是‘男人心,海底針!’,也忒善變了些。”
陰陽完,不等他回應,雲苓一手拉住秋桐的手,一手提起裙角,撒丫子就跑。
崔九宸:“……”
他抬手就往自己那張漂亮臉蛋上輕抽了一巴掌。
叫你丫瞎擔心人家,遭現世報了吧?
瞧她這歡快的模樣,像是氣過了頭或者強顏歡笑的樣子嗎?
自己真是瞎了狗眼了!
*
不過崔九宸氣歸氣,但給祖母請安回來後,他還是將父親請到了內書房說話。
他也沒拐彎抹角,直白道:“父親,徐家爺孫也太不將咱們永平侯府放在眼裏了。
如果咱們不治治他們,他們不但不會收斂,只會更加變本加厲,沒準下回就要打我那幾個妹妹的主意了。
再說了,天下沒不透風的牆,若是被外頭人知曉他們堂堂侯府竟然拿個表親沒法子,咱們永平侯府的顏面何存?”
下午被叫回府來,見識過雲苓將徐洪濤爺孫耍得團團轉的崔振寰,這會子很沉得住氣。
他端起茶盅來抿了口茶,問崔九宸:“你想如何治他們?”
崔九宸來之前就打好了腹稿,聞言立時道:“父親找人蔘徐家人一本,橫豎他們幹過的缺德事一籮筐,隨便拎一件出來都夠他們喝一壺的。
一旦被參,就是他們爺孫不以爲意,徐洪揚這個二品大員兼徐氏族長,爲了自己的官聲跟徐家的名聲,也得狠狠處罰他們一頓。”
這的確是個好辦法,能讓徐家人自己窩裏鬥起來。
不過崔振寰見兒子板着臉,但眉梢眼角都透着狡黠,跟朝堂上那些詭計多端的文官彷彿有那麼七八分形似。
讓他有那麼點不爽。
於是故意逗兒子玩,搖頭道:“你老子我一個武將,跟文官向來不對付,讓我上哪願意幫我彈劾人的御史?”
崔九宸壓根就不信,撇嘴道:“父親在官場這麼多年,我可不信你沒有相熟的文官。
再說了,這也算不得求人辦事,徐家人劣跡斑斑,一彈劾一個準,明明白白送考績的好事兒,他們求之不得呢。”
崔振寰將茶盅往桌上重重一頓,沒好奇道:“我還有你提點,難爲我沒長腦子的?
回去唸你的書去吧,回頭明年縣試落榜,我看你的臉往哪擱!”
崔九宸最在意科考了,這可是他的頭等大事兒,很不愛聽父親這種喪氣話。
於是膽大包天地哼了一聲:“父親武藝的確高強,但智慧上頭嘛,就……”
崔振寰立時瞪眼:“渾說什麼呢你這個臭小子,你老子要是沒智慧,皇上能重用我,讓我掌管禁衛軍十多年?”
崔九宸撇了撇嘴:“禁衛軍統領嘛,武藝高,夠忠心就足夠了,要那麼聰明做甚?
腦子太好,心思太活絡,有時候也未必是好事。”
“臭小子,你竟敢拐着彎兒地罵你老子腦子不好!好大的狗蛋,看我不揍你個屁股開花!”
崔振寰回過神來,當即一巴掌拍到案桌上,案桌上的茶壺跟茶盅都被震得跳起來老高。
他猛地躥起來,一下撲向崔九宸。
崔九宸也不是喫素的,早就料到父親會惱羞成怒,在他拍桌子時就一下跳將起來,奪門而逃。
父子倆就這麼一個逃,一個追,圍着正院的院牆開始了魔力轉圈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