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班——幸之霧按編號找到了自己的位子,“啊!親愛的,原來你就在我後面啊!”封千裏白了她一眼,要不是通曉她張牙舞爪的個性,他早八輩子就以爲他們倆的感情已經上升到“青梅竹馬”的檔次。先丟開這個不談,他倒想搞清楚,“剛纔遇到那人是幹什麼的?你在哪兒認識他的?”“你喫醋了?”幸之霧正經八百地瞄着他。封千裏一巴掌拍在她的頭上,“喫你個大頭鬼!快說!”“說就說,這麼兇幹什麼?”幸之霧把認識的經過大概說了一遍,嘴裏卻嘀咕起來,“人家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人早就出雙入對了,你只要對我再體貼一點,再溫柔一些,再浪漫一成,說不定我們早就……”封千裏這一次忍不住拿書本敲她發暈的後腦勺,“嘿嘿!你都在想些什麼呢?別做白日夢了,好好給我想想,那個叫卓遠之的男生到底有什麼不同。”擰着眉瞅了他半天,幸之霧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你一直不喜歡我,因爲你是同性戀,莫非你對卓遠之一見鍾情?”這次兇器換成了書包,幸虧幸之霧逃得快,否則用不了多久就成了傻子。她逃過了封千裏的毆打,卻逃不過他的責罵。“我說幸之霧,你到底是不是幸叔叔的女兒?爲什麼你的腦子比不上你爸十分之一的智慧呢?成天就知道想這些有的沒的,你剛剛沒聽到卓遠之旁邊的那個人叫他‘少堂主’嗎?你沒想過也許他是不平凡的人物,甚至有可能是……是……黑道分子嗎?”又來了!幸之霧最討厭別人拿她跟幸德書相比較,身爲御用大律師的女兒,她早已倦於頂着父親的頭銜向前爬行了。“老頭子是老頭子,我是我,我如果真的不是他的女兒也沒什麼不好。至於那個卓遠之……”她白了封千裏一眼,一雙鼠眼四處亂竄,好奇地尋找着目標。“管他那麼多幹嗎?待會報完到,我還得去打工呢!怎麼輔導員還沒來?”“來了。”封千裏瞪大了雙眼。“輔導員來了?”幸之霧猛回頭,發現他們正在討論的人物正向她走來,他直勾勾地看着她的身影,慢慢地向她靠近。幸之霧霎時間有種錯覺,他像一片烏雲徑直向她壓來,沉重的負擔讓她透不過氣來。最可怕的是,她的身體,她的眼睛,她的神經,她一切的一切都沒有辦法擺脫這朵烏雲。卓遠之在她旁邊的位置坐下,懶洋洋的臉上掛着“又見面了”的笑容。手撐着腦袋,他好奇地盯着她,瀰漫的微笑爬上他的嘴角。坐在他前面的朵貓貓不自覺地回頭,正撞上少堂主此刻的表情。她發誓如果卓冠堂的兄弟在這裏,一定不相信這位正在微笑的男生就是他們的少堂主。在堂裏那個雷厲風行,嚴謹冷酷的少堂主不見了,黑眸深處掩藏着的溫柔男子是誰?她竟然不認識。“豬頭!”幸之霧白着眼給出評論,徑自把玩着手裏還散發着墨香的課本。豬頭?卓遠之摸摸鼻子,難以相信身爲卓冠堂少堂主,向來讓黑道人物聞風喪膽的自己竟然被慣以如此……如此“可愛”的名字——他實在找不到更好的形容詞了。“喂!”他隔着教室的走廊喚着她的名字。幸之霧俏生生地別過頭不理他,“我還要打工,拜拜,豬頭!”她閃着笑貓着腰逃出了教室,丟下正準備開動員大會的班主任,丟下拿她沒轍的封千裏,丟下對她充滿興趣的卓遠之,丟下對她感到莫名恐慌的朵貓貓。她是幸之霧,對她來說,賺錢比未知的未來更重要。小苟老師旋身進門,只覺一陣驚風從身旁刮過,他嚇得縮緊身體,卻還是被青春撞了一下腰。“這位同……同……同學……”用04年希臘奧運會後誕生的形容詞,幸之霧同學已經以劉翔的速度——跑了!主角都走了,卓遠之還有什麼理由待在教室裏。拿起書包,他冷着臉向外走去。身爲保鏢,朵貓貓隨即跟上。前一個學生溜走,可以用來不及阻擋推卸責任,這一個妄想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小苟老師斷沒有放縱的理由。“我是一年班的班主任,我姓苟,你們可以叫我‘小苟老師’。我馬上要開新學期動員大會,請兩位同學回座位坐好。”“我還有事,先走一步,小苟。”卓遠之不客氣地管老師叫“小狗”,誰讓他有如此有趣的名字呢?不叫白不叫。朵貓貓更是連一聲解釋都沒有,尾隨她的少堂主出了班門,隨即出了校門。這些學生實在是……實在是太不像話了!小苟老師站在班門口,好半天喘不過氣來。第一天上班的時候,校長就跟他說,十五六歲正處於青春叛逆期的孩子是最難教的,他以爲憑着一顆赤子之心,一定能感動他們。他甚至想着要像青春小說裏描寫的開明青年教師一般,做他們的良師益友。原來,一切都是他的自以爲是,學生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裏。或許,他該學學那些老教師,拿老師的權威嚇住他們。舉起書本,他欲拍案——“小苟老師,我家裏有急事,我現在就得趕回去。”封千裏舉手報告,書包已經搭上了肩頭。“歡迎光臨!”站在“黑色風情”的殿堂內,幸之霧猛一抬眼竟然看到熟悉的面孔,“咦,封千裏,你怎麼來了?”封千裏懶得理她,套上侍應生的圍裙,走到吧檯處站定,嘴裏向新來的客人喊道“歡迎光臨!”不是吧?幸之霧大眼瞪着他的小眼,“你也在這裏打工嗎?”“我對錢可是來者不拒,既然這裏缺人,我爲什麼不來?誰會放棄賺錢的機會?”幸之霧撩着眉,陰森森地看着他,總覺得封千裏微垂的臉寫着某種不尋常的信息,“你不會在隱藏什麼我不知道的祕密吧?”直接拿手掌推開她的臉,他忙着做事,以博得老闆的好感,“你想太多了!快去工作。”封千裏忙着推開她,沒注意“黑色風情”的玻璃窗外停着一輛黑色加長型豪華轎車。“少堂主,您不進去嗎?”阿土守在一旁,不明白爲什麼少堂主會浪費時間在這裏看風景,還是一道沒有什麼可留戀的風景。“不用了。”卓遠之撫摩着阿貓黑亮的皮毛,眼睛卻仍鎖着玻璃窗內那個喊他“豬頭”的小女生。“反正她打工的地方屬於卓冠堂的,你跟店長打過招呼了嗎?”阿土心知不該多問,只按少堂主的吩咐辦事,“店長會好好照顧她的,那個封千裏是否也要……”“不必了,店長會看着辦的。”卓遠之對封千裏並沒有多餘的印象,他的興趣只在幸之霧一人身上。奇怪!他卓遠之居然會對一個女人感興趣——豎起的手肘撐着下巴,他揪起的黑眸漾出如墨深潭。僅憑着八卦的佔卜,他就開始注意這個女人,他傻了嗎?或許,是寂寞了太久吧!他一直在期待那個帶着陽光走近他的“命定之人”——即便她沒有長着天使的羽翼。跟着他從學校跑出來,又一路看着他來到這裏,再瞧着他守在店門外凝視着那個叫幸之霧的人,朵貓貓就算再笨,也猜出幸之霧是何許人也了。“少堂主,她就是八卦先生說的那位‘命定之人’?”阿土的臉明顯地抽搐了一下,卻穩穩地守住了首席保鏢這個身份所需要的冷靜,他選擇靜默不語,眼睛卻不自覺地打量起店內忙碌穿梭的那位女侍應生——她是未來黑道第一堂的女主人,可能嗎?她像嗎?她……配嗎?“少堂主,是否再向八卦先生徵求一下意見,或許他的判斷有誤,又或許您的命定之人尚未出現,死守着這位小姐恐怕不太好吧!”阿土誠懇地說出自己的質疑,他擔心這樣的女生會爲卓冠堂的未來帶來災禍。她的肩膀太嫩了,撐不起黑道的半壁江山。比起阿土的謙和,朵貓貓更是史無前例地叫囂起來,“她是什麼東西?她也配做卓冠堂的少堂主夫人,她哪一點符合這個身份,就因爲八卦那個老糊塗認定她是少堂主夫人,就因爲無語那張嘮嘮叨叨的嘴不停地喊着她的名字,我們就認定她是真命天女嗎?我……”“貓貓,夠了。”卓遠之風輕雲淡的一句話堵住了朵貓貓的嘴,他別開臉不再注意幸之霧,可滿面冰霜卻顯示出他正隱忍着某種不願透露的情緒。阿土聰明地不再多嘴,朵貓貓卻偏要虎山行。“什麼夠了?不夠!你看看她,你看看她,她像個公關小姐似的,對着這個笑笑,對着那個叫叫,哪一點像卓冠堂少堂主夫人的架勢?如果你後半輩子都跟這種女人在一起,卓冠堂是要倒大黴的,你就算不在乎你自己的未來,也爲卓冠堂考慮考慮好不好?如果堂主知道你看上了這種女人,他會怎麼想?你想過沒有?”朵貓貓絮絮叨叨找了很多理由,卓遠之一個字沒聽進去,除了那句“看上了這種女人”,他看上了這種女人嗎?不!他告訴自己他只是對自己的命定之人有些好奇,僅此而已。或許是最近的日子太過無聊,太難打發了吧!“回去吧!”卓遠之閉上雙眼養精蓄銳,眼睛看不見幸之霧的身影,腦海裏卻漂浮着她的模樣,若影若現,有一種虛幻的魔力。封千裏進了教室就感到四周充斥着一種詭異的氣氛,他向班級門口望去,除了站着幾個陌生人,似乎並沒有什麼與衆不同。“之霧,你覺不覺得什麼地方有點不對勁?”將早點放在大腿上,幸之霧狼吞虎嚥的同時不忘保持高度警惕,校規嚴禁在班級裏喫東西,若被逮到,她又要寫檢討。所以她眼觀四面,耳聽八方,隨時準備將早點餵給抽屜喫,“什麼?什麼不對勁?”“門外的那些人!”她喫撐了吧?腦子失去轉動功能了?幸之霧的一對腮幫子被食物撐得鼓鼓的,看上去就像一隻準備過冬的土撥鼠。她扭過頭困惑地看着門外聚集的一大堆人,意外地發現他們的眼睛正盯着她,面對這一發現,她要做的是——以最快的速度將食物塞進抽屜裏,然後裝作一臉無辜地向門口的人笑笑,那是土撥鼠的笑容。“他們是什麼人?爲什麼要看着你?”封千裏發誓自己不會錯看,那些人的眼睛分明是盯着幸之霧的。他有一種莫名的感覺,這幫人和卓遠之脫不了干係。“看着我?有嗎?”幸之霧瞪大眼睛瞅着那羣人,心裏直犯嘀咕,她雖然長得可親可人,但也不至於贏得衆人的目光吧?“你一定是看錯了,一定是!”“那雙墨綠色的玻璃珠子已經盯着你很久了,還說不是爲了你?”封千裏只想弄清真相。和他的緊張相比,幸之霧顯得輕鬆多了,喫着抽屜裏的食物,她不時地拿眼瞥向門外的那堆人,“我最近盛桃花啊,沒辦法啦!”就在幸之霧自我陶醉時,卓遠之帶着朵貓貓走了進來,一抬眼他直接瞄見了那對墨綠色的眼珠子。“津庭叔,你怎麼來了?”卓遠之簡直快暈倒了,知道津庭叔好奇心重,可也不至於追到學校來看吧?他開始懷疑自己和津庭叔到底哪個更成熟,怎麼好像他纔是津庭叔的“叔”?不敢說津庭叔的不是,卓遠之只好追究隨從的責任。“阿土,你居然還陪着津庭叔瞎胡鬧。”“我是被津庭叔拖來的。”阿土冤枉,津庭叔怕自己認不出哪個是少堂主的“命定之人”,硬是向堂主要了他,堂主一聲令下,他哪敢不從。卓遠之當然也知道阿土只是迫於津庭叔的淫威,可現在這個局面——“津庭叔,您老還是回去吧!”“我只是看看而已,有什麼了不起的?”津庭叔忍不住用言語調戲起卓遠之來,“怎麼?這麼快就不允許我看你的命定之人,你喫醋了?”卓遠之沒有動怒,朵貓貓先發起火來,“津庭叔,你不要再胡言亂語,趕緊回去吧!堂主還等着你呢!”小貓生氣了?津庭叔不知所以然,轉身就走,“走就走,反正人我也看到了,回去可以跟英冠詳加描述。”鬧了半天,這檔子事堂主也插了一腳,卓遠之差點暈死過去。“回來!”“幹嗎?”津庭叔癟着嘴,向小孩子一樣瞅着他,看他的表情,實在不像三十二歲高齡的成熟男人。卓遠之走到跟前,瞄了瞄幸之霧,隨即又弩了弩嘴,“怎麼樣?”“什麼怎麼樣?”津庭叔裝聾作啞,只當沒聽見。卓遠之急了,拿手肘聳聳他,“她——怎麼樣啊?”“誰怎麼樣啊?”津庭叔海藍色的眼珠子轉啊轉啊,打起啞謎。“她呀!”卓遠之拿手指着幸之霧,同時用眼神警告津庭叔別再鬧了,我要急了!“誰?”津庭叔難得有機會在卓遠之面前繞圈子,還不抓緊時間,逼他就範。卓遠之果然中招,“之霧啊!”“都‘之霧’啦!”津庭叔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你都‘之霧’了,我還說什麼?”阿土在一旁竊笑不已,他跟了少堂主這幾年,還是頭一遭看到少堂主如此喫鱉的模樣。卓遠之惱羞成怒,索性直說“通通給我閉嘴!不說是吧?不說你們可以走了!”威脅他?算了,玩夠了,還是迴歸正經吧!津庭叔生怕再玩下去,卓遠之會開口咬人。“平凡。”平凡?卓遠之瞄了幸之霧一眼,好像是那麼回事。“那……她適合八卦先生說的位子嗎?”卓遠之補充問句。從津庭叔開始,到阿土,再到朵貓貓,一行人紛紛搖頭。“這樣啊……”“豬頭,什麼東西這樣啊?”“沒……”卓遠之猛回頭,發現幸之霧正站在他的身後,她的手指正努力將最後一口食物塞進自己的嘴裏,啊嗚啊嗚兇猛地咬着。“沒……沒什麼……”津庭叔連忙搖頭,拉着阿土往外走,“咱們先走吧!”惹了一大堆的麻煩,拍拍屁股就想走?卓遠之發誓,回家後一定找他們算賬。在這之前,他還是先算算自己的賬吧!“你們剛剛在說什麼?”幸之霧指着自己的鼻子問道“在說我嗎?”卓遠之愣愣地沒反應,再要開口,小苟老師殺上了講臺,“大家快點坐好,早讀就要開始了。現在點名!丁菁菁、王一樊……”學生們紛紛坐回原位,側過頭,卓遠之正好瞥見坐在自己左手前方的幸之霧。平凡,最能概括幸之霧的兩個字堂而皇之地攤開在他的面前,層層疊疊地覆蓋着他的萬般疑問。她,真的是他命定的幸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