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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39 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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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

撕心裂肺的吼聲從帕拉森口中迸發而出。頭上頂着藍滇滇的防禦罡盾,沒錯,這正是一枚二階魔紋符石!也是其父波洛爲其所購!別說箭矢了,便是面前衆人的刀砍斧劈,依然無法傷及其分毫。

這讓帕拉森心中大振!再無雜念,雙肩一抖,手中的索黑之刃化作呼嘯風車,衝進人羣,左刺右砍,不過幾息之間,就殺敵七八人之多。甚至有一半都是騎在馬上的騎兵!被其橫掃落於馬下,眨眼間被傾軋而死!

“草恁娘兒們的騷逼!格裏菲斯!有死無降!”

這一幕,無疑大增帕拉森與周圍雄鷹軍的氣勢。他雖未覺醒超凡,卻在戰場的“破處”戰中,硬生生打出了只有二階超凡纔會有的殲敵數量與氣勢!如何能不豪氣自生!顧盼環視間,頓時哈哈虎笑一聲,暢快的大罵道。

再加戰爭甫一開始,後方就傳來主帥維斯冬的兩道神威魔法,更令對方軍陣大亂!不少人都是被自家後方的士卒踐踏而亡。

死的甚是奇詭冤枉!

這無疑讓對方軍隊看起來彷彿一觸即潰般,隱隱已有土崩瓦解之勢!

“土雞瓦狗!一羣土雞瓦狗!”

遠處緊隨而來又是維斯冬的第二道魔法。一柄細窄卻頂天立地的冰刀,從對方軍陣中好似熱刀切黃油般橫揮而斬!所過之處,溫尼坦手下士卒紛紛像小刀刺屁眼般潰不成軍!

那綻放着奪目寒光的細窄冰刀深入雲層之內,似有神靈躲在雲層之後,手握刀柄,含怒而斬!

別說是普通士卒了!便是溫尼坦這種四階超凡的主帥,一時間不也屁滾尿流..狼狽的抱頭鼠竄麼?

五階魔法的神威,豈是凡人能夠觸碰?

這一幕,更令帕拉森心頭愉悅之極。抵達了“歡欣不可渝”的大成棒境!忍不住原地立定,笑罵一聲。末了仍不解癮,“嘿哈”的嘔出一口鄙夷痰,吐了出去。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卻讓他臉上呈現出一抹悻悻之色。

因爲那口痰沒能吐出去,反而黏在了自己的二階防禦罡罩上,這讓帕拉森麪皮一抽,有些尷尬的左右環顧起來。

說起來這珍貴之極的魔紋符石也是他頭一次用,故而還有幾分生疏不熟。

好在周圍一片混亂廝殺,再加天色已黑無人注意,帕拉森急忙用袖子一抹,裝作無事發生般又怒吼一聲,接着朝對方衝鋒而去!

其實帕拉森近些年逐漸能夠理解母親的“慾望”。或者說苦衷。畢竟他已30歲,而立之年了!想當年,雷文男爵初接城堡時,小小的男爵堡內,滿共才幾個人吶?老戈登算一個。埃裏克算一個。高爾算一個。林克算一個!

而彼時其父波洛,正是城堡內的廚師啊!

後來又被雷文老爺委以重任,成爲調配研製天使之淚的負責人,可以算是雷文老爺手下最先被依賴的肱股之臣!

威風甚至猶在高爾與林克的頭上。母親也跟着婦憑夫貴,驕傲的跟個小母雞似的。整日到處炫耀自己的男人何等受到男爵大人的器重!

可短短不到20年,當真風水輪流轉。十年河東十年河西。

曾經與其父同事的那批老傢伙們,埃裏克如今已突破五階,成爲人人景仰敬畏的超凡強者。還被加爵敕封爲了領地內唯一的日冕男爵!

管家老戈登更是在第一次的冊封中,便被爵爲了採邑騎士!

親衛林克連續兩次加爵,成爲了城堡騎士!如今也過上了以前萬不敢想的老爺般的優渥生活!

只有親衛高爾最慘,死在了血腥高地上!死在了馬賊赫來提的戰技下!死在了黎明前的黑暗中!即便如此,也在死後被追封爲了見習騎士,被雷文大人親自授予了爵士稱號。最起碼他的遺孀和孩子們,一輩子再也不用看人

臉色,寄人籬下。

所以說,初代的同僚中,唯有父親歷經四次爵位冊封,始終未曾被雷文大人寫在魚鱗冊內。

都說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何況這種宛若雲泥之別的巨大落差感了!一般人又有幾個能無動於衷,沉得住氣,硬扛得住呢?

遑論他那一生要強,心眼極小,又極善妒的母親了。

說母親“善妒”並非不孝。只是很簡單的陳述事實。因爲他的母親,連丹妮絲都嫉妒。又常恨自己沒能生個女兒出來,送給雷文老爺。

可這也爲後來的荒唐事兒埋下了伏筆。

第二次冊封爵位的消息傳來後,母親與菲力夫人閒聊時,無意間竟聽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事兒。那就是菲力居然將自己的老婆與女兒主動獻給了雷文老爺。菲力夫人的本意是想發泄心中對丈夫壓抑的痛恨。

可這些話卻宛若魔鬼的低語般,在母親大人的腦海裏嗲嗲縈繞。

回到家中,帕拉森的母親竟鬼使神差的跟父親波洛商量,想上門一趟,看看能不能爲父親“求”個爵位回來。

父親當然勃然大怒,不可能同意!自己也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哀求。可彼時母親自認自己尚有幾分姿色,並不比丹妮絲差多少。又聽聞雷文老爺一向“葷素不忌,老幼不嫌”的風評。

早已暗下決心,一意孤行。哪裏又是他跟父親能夠勸阻的了呢?

所以濃妝豔抹後,便一個人偷偷去城堡了。結果自然不言而喻,臉上重重捱了一巴掌後就哭着跑回來了。

母親還在死鴨子嘴硬。說什麼雷文老爺其實很喜歡她,但爲人正直而已。可臉上無論如何擦脂抹粉也壓不下去的巴掌印...赤裸裸的戳穿了她死硬而又要強的謊言。

正直?

帕拉森活了30年,在雄鷹領內從小到大玩了30年,卻從未聽任何人誇過雷文老爺“正直”這個詞。

該怎麼說呢?那是一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玄妙感覺。茲要親眼見過雷文老爺,你就會明白,雷文老爺的一生似乎都跟“正直、善良、道德”這種詞不沾邊。

風馬牛,不相幹。

就好像雷文老爺與這些詞彙天然就處於兩個世界中一樣。像是天平的兩端,似是平行的直線,如是星空的日月。

所以當第四次冊封爵位的儀式結束後。當親耳聽到連曾經被其踩在腳下的朱納生都獲得了爵位。母親的天瞬間就塌了。母親想不明白,為什麼冊封了那麼多足足幾十號人,怎麼就不能加上自家丈夫波洛的名字。

難道多他一個就不行嗎?

父親波洛不是沒開解過母親,說奧杜也沒有被冊封。可母親哪裏還能聽得進去半個字呢?整日在家以淚洗面。

不是埋怨父親無能,就是抱怨自己沒能生個女兒。或是罵他不務正業玩物喪志。

所以他來了。加入了雄鷹軍。

因爲帕拉森與父親波洛都明白,沒有功勳點,一輩子也甭想晉升爵位。

母親只看到了幾十號人被冊封,卻沒看到八成的人都已化作冢中枯骨,早就形神俱滅了。

好在母親大人並非不愛他。自打他決定參軍後,也一直是母親爲其奔走活絡,甚至連這枚二階符石,其實帕拉森心裏門兒清,看似是父親交給他的,實際上背後全都是母親授意。畢竟他跟母親鬧得極不愉快。

母親怕自己親手給,他會不要。

如今這枚符石果然大展神威,也讓帕拉森心中漸漸對母親多了一絲理解與認同。身爲兒子,又是獨生子,不能自私的光爲自己而活。

父親波洛對他的寬容與理解,對他追求藝術的讚賞與支持。反倒成爲了帕拉森參軍後受到魔鬼訓練時咬牙堅持的強大動力。

手中的索黑之刃像是一臺被精密調教後又不知疲倦的工廠機器。每次戳出,都必帶走一條鮮活的生命。在戰場上,鮮血和人命是最不值錢的玩意!朵朵噴湧的溫熱鮮猩反倒像是殷紅綻放的“血色薔薇”!

這些爹生媽養,爺奶愛的一條條鮮活的生命,一個個年輕的面孔,或猙獰..或扭曲..或驚怒...或恐懼..或怒目圓睜..或目眥欲裂..或遺憾不甘..或求饒無門......的被無情的收割着。

索黑之刃又名三尖兩刃槍。是實打實的頂尖武器。一階附魔武器。堅固無比。這又是母親極力愛他的一個無可辯駁的鐵證!

槍出如龍,招招致命。活像渴飲鮮血的邪惡魔器!見血封喉。何曾有能在其手下走過一個回合的敵軍?

如果有,那就再補一槍!

殺至此刻,倒在帕拉森手中的敵軍已超四掌之數!他一人斬敵20餘人,換成功勳這得多少呢?

帕拉森面無表情..亦或者說是木然的揮動着索黑之刃,心中竟分神的枯燥想到。

而他之所以能以凡人之軀舉起此槍久戰不怠,全都得益於雄鷹軍的魔鬼訓練!

參軍當日,有且唯一有的一次主動權,那就是可以讓他挑選自己想要加入的兵種。當然了,這也是母親的功勞。輕步兵、重步兵;輕騎兵、重騎兵;弓箭手、弓騎兵;弩箭手、弩騎兵;盾牌兵、後勤兵、炊事兵………………

不得不說,金幣真是個好玩意。

母親掏空小金庫,千枚金幣砸下去,托爾爲他開了極大特權,甚至可以選擇成爲風王大隊的空擲兵。

那可是孤兒院的專屬!

畢竟孤兒院出身的孩子們都有一個共同而又奇葩的名字。姓雷。

帕拉森雖與托爾年紀相仿,可兩人並不熟。一個天天在外征戰打仗,一個天天宅在家中自娛自樂。自然尿不到一個壺裏去。

再說了,托爾這幫兵痞臭丘八,說話舉止粗魯無比,一點也沒有欣賞藝術的細胞及懂得尊重他文藝青年的身份。帕拉森心中自然也看不上托爾他們。

唯一關係比較好的朋友,也就是朱納生的兒子皮普了。

只可惜,皮普也戰死了。

直到此刻帕拉森親自上了戰場,實實在在經歷過一遍殺人如捻蟻般容易後,便立刻明白了托爾他們為何會那樣。對於見慣了生死的他們,既不理解雕塑與油畫存在的意義,也不清楚自己下次還能不能活着從戰場上歸來。

當然會選擇醉生夢死,百無禁忌!

套用托爾掛在嘴邊的一句口頭禪,那就是——大好血性男兒,除了上陣殺敵,馬革裹屍以外,其他的一切,究竟何意味?

不過最終,帕拉森卻選擇了成爲——魔獸兵!

是的,雄鷹軍如今居然有魔獸兵了!這讓帕拉森感到一絲好奇,因爲如今的雄鷹領內,除了雷文領主豢養的魔獸外,已幾乎見不到什麼野生魔獸了。

帕拉森幻想着自己騎着大地之熊大殺四方的威武形象。美的差點冒出了鼻涕泡。

可當他真正成爲一名魔獸兵後,才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徹底上當了!哪有一隻魔獸呢?原來他們,纔是那頭“魔獸”!

所謂的魔獸兵,全稱叫——魔獸步兵營。

而他們的長官,正是剛剛被加封爲採邑騎士的雅各賴!那是一個重騎兵出身的雄鷹軍,每天騎着帕拉森等人讓他們從山腳下爬着衝鋒到山頂巔。樂此不疲的折磨着他們,哪怕他們雙手磨得鮮血直流,膝蓋被石子嵌入皮肉,也

依然不允許他們有歇息的一日。

那段時間,是帕拉森感覺到自己一生中......人格被極致侮辱..尊嚴被極致踐踏..生命被極致消磨的一段魔鬼日子。

逃?抓回來就是一頓打。而且父母還要被罰錢。

想離開只有一個法子——那就是自殺。唯有自殺方能解脫。可他們全天候都被監控着,想自殺也沒有機會。

帕拉森每天都在咬着牙,倔着骨,忍着......的咒罵着。每當想放棄時,就會想想父親對他的付出,慢慢也就堅持下來了。主要是習慣了。

直到他們被徹底通過考覈的那一日,雅各賴才告訴他們真相。那就是魔獸兵就是新成立的特種兵。

什麼是特種兵?帕拉森並不知道,也不理解。

直到此時的他,殺一階超凡的敵軍都跟宰小雞似的,他才恍然大悟!噢...原來!這就是特種兵!所謂特種兵,就是以弱擊強!以一當十!以一當百!

“殺殺殺殺殺”

時間已不知不覺來到了午夜九點多。此時此刻的帕拉森早已殺紅了雙眼!從一開始殺人的緊張不適感,再到血液的腥羶嘔吐感,最後變成了習慣的麻木不仁感。似乎每次出槍後的戳斬挑刺,已變成了某種機械性的工作。

既已淪爲工作,那除了枯燥無聊外,還能有什麼其他感覺呢?

一具具敵軍士卒的身體在他身邊倒下,身上的傷口汨汨往外迸濺着血泉,形成猩紅的血色匹練,匯聚於腳下。很快便造就了一方血色泥漿!

哀嚎聲,廝殺聲,求饒聲,求救聲,怒吼聲,驚疑聲,咒罵聲,傳令聲,呼喝聲......不斷交疊響起。聒刺耳膜,麻木腦仁,卻又好似催化劑般不斷催促着痠痛肉身進行着機械式的屠戮!

整個戰場早已變成了屠宰絞肉場。

說來是奇怪,明明整個戰場就是由一個個單體士卒組成的。可在這巨大的戰場中,任何單個的人都休想折騰起尺許浪花來。無論他們發出怎樣的吶喊,折騰出怎樣的動靜,都會以極快的速度被擠壓磨滅!

前人戰死無暇自哀,而後人吶喊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鑑之,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

如此往復,循環不休。

“唳!”

突然,一道尖嘯出現在了戰場上。聲音尖銳,使整個血肉戰場都爲止一滯!好似被摁下了暫停鍵。

轉瞬間,帕拉森便看見一道綠晶晶的妖曳光朝自己射來。

身前早已魔力耗去七八、哀哀叫喚的防禦罡罩頃刻被斬破,轟的一聲,帕拉森直接被轟飛了出去。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間,連一個眨眼功夫都不到。以至於帕拉森一怔,等回過神來時,才發現一柄長刀已經灌入左側胸腹。

可他為何感受不到疼痛呢?

那裏,正有鮮血不斷往外溪溪流淌。

“原來,是殺我的!”

帕拉森此時才後知後覺的喃喃嘀咕一句。

“是帕拉森!主帥親兵!後勤兵,快將他擡回去救治!”

有人認出了帕拉森,急忙大聲喝道。這都得益於那道二階魔紋符石凝結出的魔力光罩。讓帕拉森的身上與臉上乾淨異常。若是普通士卒,早就滿臉鮮血,分不清誰是誰了。

很快,帕拉森被抬到了維斯冬的身前。

維斯冬的羽翼藥劑只能維繫一個小時左右,自然早就回來了。看到帕拉森的傷勢,維斯冬眸光一閃,似是有所觸動,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沉默的拿出治療藥劑,準備灌入帕拉森的口中。

帕拉森用手擋住,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再不想多欠人情和浪費寶貴的藥劑。血液回嗆咽喉,讓他說話都有些含糊起來,可帕拉森還是斷斷續續的絮叨了起來。這些話,他一定要說。再不說,沒機會了。

“告訴俺娘,俺不是孬種。也還算勇敢,沒給她丟人。替我說句對不起...”帕拉森大口吞嚥着血液,渾身冰冷的如墜冰窟,一點也沒小說裏迴光返照的架勢。那種冷,是發自骨髓,來自心底的。

就好像他的身體並非血肉之軀。而是一座由萬年玄冰雕刻而成的。又被置於無盡深淵中。永遠的暗無天日。

這讓帕拉森心中感到一陣毛骨悚然。對於死亡的害怕與求生的本能在這一刻被強烈的激了出來。

可也不知為何,求救的話語到了喉頭,到了嘴裏,到了舌尖,就是說不出來,反而變成了另外一番話:

“就說..下輩子我還給她二老當兒子。一定會好好聽話的,不會再惹他們傷心,生氣了。”

維斯冬點了點頭,輕聲一嘆:“兄弟,你已經做的夠好了,毋需再心懷愧疚了,一路走好罷。”

望着斷絕生機卻仍瞪着滾圓雙眼不肯瞑目的帕拉森,維斯冬伸手將其眼睛輕輕闔上。一滴因懷疚而久久不敢流下的淚水霎時間順着眼角滑落。

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人活一世,誰人無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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