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7號,這天立冬。
梧桐葉子落了,銀杏葉開始飄黃。學校裏最大的那株銀杏樹上,掛滿了葡萄一樣的小黃果子。
天氣晴了幾天,氣溫又開始回溫。
甚至有人又開始穿單衣。
伊一看着牀頭掛着的毛呢大衣……松針和烏木的香氣都快要聞不見。
那天夜裏帶着寒氣的風和男人被她捉住後浸出薄汗的掌心,卻好像就發生在昨天。
“喲,睹物思人呢?考試周終於結束了,終於可以約會了,怎麼還有人在這兒看大衣啊。”
室友抱着奶茶回來,嚼嚼嚼地調侃她。
說完,手肘往她胳膊上懟了懟:“是咱們學校的嗎?哪個班的啊?看着衣服尺碼,感覺很高啊。穿衣還這麼有品位……嘖嘖嘖,他這件衣服也太好看了。”
伊一遲疑地點點頭。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確實是他們學校的。只不過早畢了業了幾年而已。
室友愣住:“真是咱們學校的?不對啊……這種英倫紳士風的大衣,這個質地和版型,還有這個身高……咱學校要是真有這麼號人,表白牆上早瘋了。沒道理偷摸單身到現在,還被你給拐了去啊。”
伊一隨口瞎編:“他長得醜。”
室友:“哦哦,長得醜啊……嗯?伊一小姐,你不誠實。”
女生掀掀眼皮,把大衣疊起來放到手提袋裏:“怎麼不誠實。”
室友偵探似的一條一條數:“首先,大家同學兼室友一年半,你身邊除了那個叫邱松的,姐妹們就沒見你身邊有過別的男性。那就肯定是短時間內搞上的。也就是說,一見鍾情。誰一見鍾情個醜男啊我說真的。”
正掰着手指理論,伊一的手機響了。
屏幕正中間顯示阿蕭的頭像,剩餘整個背景都是男人的照片。就是當初對方發在四空間裏的那張,伊一截了個圖放到和他的聊天對話框。所以這會兒阿蕭發來視頻,屏幕上顯得也是這個照片。
她還在遲疑要不要接,畢竟在女生宿舍,室友也在。
這個時候接男生的視頻,總顯得不禮貌。
但還沒思考清楚,旁邊的室友已經瘋了。嘴裏剛吸進去一大口波霸珍珠,一邊使勁兒地嚼嚼嚼,一邊趁着她的袖子發出尖叫。
“這是什麼新乙遊嗎!三秒鐘,我要知道關於他的一切!”
“這是哪家的新遊戲,怎麼還能模仿視頻通話?也太逼真了吧!”
伊一:……
杏眼眨了兩下,在室友無比垂涎的目光和激動的叨逼叨裏按了接聽。
“我宣佈,你老公從今天開始就是我的了!拿來吧你……我上來就是一個嗨老公的大動zuo……嘎?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因爲伊一點的是外放,所以某人的聲音一字不落的全收進了麥克風。
包括驚天動地的咳嗽。
視頻裏的男人,原本柔和的面色瞬間皺起來。
連忙把耳機拿遠。
等到這邊的咳嗽聲平息了才皺着眉頭問:“怎麼了?你室友沒事吧?我怎麼好像聽見她說,從今天起我是她的?她剛纔喊的老公是我嗎?”
宋佳怡:……!!!
好不容易把嗆到氣管裏的珍珠碎屑給咳出來,又差點給噎回去。
“沒有沒有!咳咳咳咳……咳……我說的不是你!”
男人眉頭皺的更深了,目光看向伊一:“你還有別的老公?”
宋佳怡還想繼續解釋,被一巴掌推開。
女孩戴好耳機坐到牀上,淡淡瞥了端着奶茶咕嘰咕嘰喝的人,說:“別聽她胡說八道。”
對方腦袋點的如同小雞啄米,一分鐘一百二十下。
點完頭,趕緊把拎回來的奶茶放到她懷裏:“冬天的第一杯奶茶,送你的!我走了!”
然後,“砰”一聲關了宿舍門。
穿堂的風從牀邊路過,牀幔也跟着飄散。
女孩無奈揉揉耳朵,露出手腕上纖細的玫瑰金手鍊。
因爲是在宿舍,所以她只穿了件睡衣,白色加絨款,只有袖口和衣領掛了一圈奶呼呼的粉,腕上的手鍊隨着她的動作輕輕得擺,顯得人更乾淨好看了。
等到把目光從門口收回,才發現男人正看着她身上某一個點。
她低頭看看自己,發現也沒什麼特別的。
再抬頭時,男人已經恢復了正常。
“在看什麼?”
她問。
“在看手鍊,很適合你。”
伊一抬手露出一節小臂,輕輕搖了搖,最下面的小玫瑰吊墜也跟着來回地晃。
眸子彎彎:“我也覺得。”
她晃動手鍊,屏幕裏的男人就靜靜地看着。今天是週四,按說阿蕭應該上班,但她四處打量了一下 ,發現這裏並不是對方的辦公室。
沒有巨大的落地窗,也沒有沙發牀。
牆壁的花紋也不大一樣。
比起裝修風格冰冷的辦公室,此刻的男人背靠柔軟的沙發,身後放着厚厚的毛毯。衣領隨意的開了兩個釦子,露出白皙清瘦的鎖骨。不同於平時的金屬鏈,今天男人脖子上只掛了個鎖骨鏈。
也是玫瑰金。
彎彎曲曲的搭在鎖骨上,紫色的惡魔眼吊墜,落在鎖骨間的頸窩。
“今天沒上班嗎?”
她問。
男人彎彎眉:“沒。昨天忙到凌晨,今天就乾脆請假了。”
說話時,語調帶着微微的慵懶。
伊一對着屏幕仔細看,才發現男人眼底淡淡的烏青。彎起的眸子裏,也掩不住從眼底透出的疲倦。
忍不住皺眉:“怎麼回事?是公司的事嗎?”
男人有一瞬的遲疑,但還是開了口:“不是,家裏突然出了些事……我姐最近生病,昨天病的厲害。到早上才安穩下來。想着今天公司沒什麼事,喫了早飯就乾脆在家補眠了。”
伊一看看時間。早上不到十點。
一直折騰到早上,他還是喫過早飯纔去睡的覺。
就算是早上六點開始睡,到現在也才四個小時。這個睡眠時間根本就不夠。
難怪他看起來那麼疲憊。
“纔剛十點,怎麼不繼續睡?困不困?”
男人搖頭,頭不自覺得向後靠了靠:“沒怎麼睡着,想着躺牀上也是浪費時間,不如起來找些事做。我記得你昨天說考試周結束了,今天沒什麼事,忽然又想給你打電話。”
女孩的眉頭蹙得更緊了。
“阿蕭,你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
換來男人的沉默。
手機裏的數字跳到十點,宿舍樓外響起歡快的鋼琴曲,從遙遠的教學樓傳來。
接着是熙熙攘攘的人聲。
有人在叫別人的名。
也有人在操場吹哨。
下課了。
伊一始終一言不發地等他。
“不是大事,沒關係的。已經處理好了……我姐的病情也穩定下來了,就是大腦還有一點興奮所以睡不着,別擔心。我在沙發上坐一下,和你說說話,說不定就困了。”
他的聲音依舊清清冷冷的,看起來也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他的眼底甚至帶着笑。
但伊一卻莫名覺得心裏被戳了一下。
“阿蕭,你想聽搖籃曲嗎?”
她忽然說。
男人一怔。
女生不好意思地勾勾頭髮:“我可能不太會唱,但是可以哼給你聽……要聽嗎?”
這一次,男人動了。
他坐得端正了些,輕聲說:“要。”
因爲剛從牀上起來的緣故,長長的頭髮垂在胸口,額前的劉海乖乖垂在睫毛下方,整個人不似平時的成熟沉穩,反而像是一隻溫順的小獸。柔軟又乖順。
伊一不自覺就放緩了聲音,誘哄他:“那你給自己蓋上毯子?不然等下要着涼。”
男人把毯子勾到身上,躺進柔軟寬大的沙發。
鏡頭已經看不見他的人,只能看見毯子上棕色的絨毛。
“好啦,閉眼、關燈。”
鏡頭瞬間變得暗下來,連那一點棕色都再也看不見。
女孩眨眨眼,聲音輕柔地響起:
-睡吧,睡吧……
-我親愛的寶貝……
只哼了兩句詞,剩下的就只剩下模糊的旋律,若隱若現的響在安靜的房間。
……
不知過了多久,等到對面隱隱傳來平穩的呼吸聲,女孩的脣角才輕輕彎起。
如果這個時候能抱着他,就好了。
她在心裏想。
準備悄悄掛掉視頻語音。
卻又在下一刻聽見對面的房間裏傳來清晰的敲門聲。
鏡頭在一瞬間再次亮起。
接着便是男人匆匆的腳步聲。
“怎麼了,菲姨?”
接着便是女生撕心裂肺的哭聲。
在叫阿蕭的名字。
伊一還在愣怔的時候,那邊傳來房門“啪”合上的聲音。
耳機裏的聲音再次歸於安靜。
她看着鏡頭裏被燈光照得慘白的天花板,緊緊咬住了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