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語婷轉頭看向雪花紛飛的庭院,幽幽道:“我恨白柔恬。”
莊皓玉微微失神,好半晌,他才意識到剛纔那些充滿怨恨的話語是出自他乖巧的妹妹之口,錯愕之後忙制止道:“死者已逝,不要再說了。”
莊語婷撇過頭,淚水無聲地滑落臉龐,原本婉轉動聽的聲音變得乾澀,“那大哥你有什麼錯?指腹爲婚不是你的錯,你不愛她也不是你的錯。沒有人規定她愛你,你就必須要愛她。她憑什麼要下蠱毒來害你?”
莊語婷從小到大都溫順乖巧,善解人意。這些情緒激動時所說的偏激語言她平時絕不會說出口。本來她也不欲多談這些令人傷心的事,這是她心中的痛,看到自己哥哥飽受煎熬,飽受痛苦,她感同身受,心中的怨恨逐漸累積,在這個時候忽然爆發。白柔恬憑什麼要哥哥揹負這個包袱?她憑什麼在選擇自刎之時還要活在這個世上的哥哥傷心內疚?
莊皓玉暗歎一聲,輕輕拍着莊語婷後背,柔聲安慰,“好了,這件事已經過了這麼多年了。再提也於事無補,反而徒惹傷心,不要再想了。”
莊語婷扯住莊皓玉的衣衫,將頭埋進他的懷中,嚶嚶哭泣,“爲什麼?爲什麼她那麼狠心在你身上下了絕情蠱蟲?她不是說愛你的嗎?愛一個人難道就是要讓他痛苦不堪嗎?這是什麼愛,這麼自私的愛也算是愛嗎?”
莊皓玉看着扯着他的衣衫,哭得傷心欲絕的莊語婷,心中覺得空蕩蕩,凜冽的寒風彷彿透過外層的肌膚刮入體內,然後往着心臟吹去。寒意由心底透出來。這些問題他以前也有自問過,卻不敢深入去想個中地原因,只因他害怕答案會很不堪。如今由莊語婷問出來,他一時覺得語塞,不禁輕聲呼喊,“小婷……”他想說,或者,愛就是自私的。
“什麼絕情蠱?”
乍聞此聲,莊皓玉與莊語婷不約而同地轉過頭,發現鳳燕遙正黑着臉。站在長廊邊上,怒目而視。
鳳燕遙咬牙切齒地重複問了一遍,“什麼絕情蠱蟲?”邊問邊往莊皓玉臉上掃去,莊皓玉暗歎一聲,避開他的目光。鳳燕遙再看向莊語婷。後者臉上滿是傷心欲絕的悽楚,他也不指望從她口中問出什麼來,於是再次將目光轉向莊皓玉。
莊皓玉不禁苦笑。只怕今天是不能輕易瞞過鳳燕遙的了。
莊語婷放開扯住莊皓玉衣衫的手,掩面抽噎,快步離開小亭。
鳳燕遙看着莊語婷遠去的背影,沉聲道:“小婷很少有這樣耍性子的時候,你也無需瞞我了,一五一十的說出來吧。”
莊皓玉望着庭院中雪花,微笑地伸出手。接住雪花,輕聲地問:“你知道冬天於我而言是什麼?”沒等鳳燕遙搭話,他已自顧自的說出答案,“是夢靨。”
夢靨?
鳳燕遙略一閃神。以爲莊皓玉在轉移話題,忽然間,他想起了傳聞中幾年前在雪地上,在莊皓玉面前自刎地女子,臉色驀然變青,“難道在你身上下絕情蠱之人是白柔恬?”這幾乎是毋庸置疑的答案,難怪小婷如此激動。
莊皓玉沒有搭話。徑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脣邊綻出一抹美麗的笑花,鳳眼中閃爍着攝人的光芒。“雪,如此地純白;血,如此的鮮紅。在純白的雪地上開出一朵朵地紅梅,悽楚而絕美。在暗黑的夢境中,白和紅,觸目而驚心。”
鳳燕遙難以置信地看着莊皓玉,這不是他所熟悉的莊皓玉!莊皓玉無論什麼時候都是一副懶洋洋、漫不經心的模樣,他臉上是絕不會有這樣的表情,悽楚而悲慟。這樣子的莊皓玉讓他覺得陌生。他剛纔說的沒錯,他地事自己又知道多少?
鳳燕遙忽然覺得心中很難過,這種陌生的情緒佔據了他全部的心思。雖然剛纔他聽到的只是隻言片語,但不妨礙他猜出事情地經過。
“我與她,本是父母之命,指腹爲婚。”莊皓玉悠悠地長嘆一聲,似在沉浸在長久而遙遠的回憶中。
一句話扯回了鳳燕遙的神思。他知道莊皓玉口中的“她”指的是誰,他也有聽說過,因爲白柔恬的母親與莊皓玉的母親是手帕之交,閨中密友。所以,莊皓玉與白柔恬兩人早在母體之時已指腹爲婚。
鳳燕遙意識到莊皓玉接下來說地將會是重點,靜靜地聽着莊皓玉說下去。
“雖然我們是青梅竹馬,我對她卻沒有男女之情。”說到這裏,莊皓玉苦笑了一下,“我以爲她與我一樣,只有兄妹之情。我以爲她心裏想地是跟我一樣,對這樁指腹爲婚的婚事不滿,只待適合地時機便向父母提起,取消婚事。這件事,說到底是我粗心大意,是我不好。如果我能早一點知曉她的心思,如果我能早一點跟她說清楚,那麼她也不會做出如此激烈的事情來。”莊皓玉將頭深深地埋入兩掌間,聲音滿是痛苦。
鳳燕遙靜靜地看着莊皓玉,突然間明白到他平常的意態慵懶只是他的僞裝,他對白柔恬的死內疚不安,倉惶無助之下,只能以不羈的外表來迷惑世人。其實,他慵懶表象下全是傷痕。無人之時,他纔會露出傷心的表情,獨自舔着傷口吧?冬天對於他來說是夢靨?心中的毒瘤隨着時間的流逝,越長越大。正確來說,一年四季都是他的夢靨,只是程度的深淺罷了。
“她從小身子就不好,十歲之後,才漸漸恢復健康。在我倆十八歲的時候,我見時機成熟,便跟她商量,準備同時跟雙方的父母開口說退婚之事,她微笑着答應了。結果卻……”說到這,莊皓玉略一停頓,好半晌才慢慢說道:“後來才知道,她暗自加入了噬魂教。”
鳳燕遙眼皮一跳,突然想起一件事,“那一年,不是有幾名女子死於恐怖的蠱毒當中?”
莊皓玉點點頭,表情既愧疚又無奈,“是我害了她們,她以爲我愛的人是她們中的一個,所以……”
“那你身上的絕情蠱?”
莊皓玉臉上恢復平靜,語氣卻透出蕭索,“她要我永遠不能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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