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謙遇的到來是出乎大家意料的。
不管怎麼說,這種局面上,張珂沒有攆人的道理,她連忙給沈謙遇安排位置。
葉滿這個時候正在低頭看於庭霖遞過來的手機裏後面的拍攝行程安排,她垂落的髮絲靠近他的衣袖,她伸手往耳後扣着,身體的姿勢是朝向身邊坐着的人的,只是感覺到大家安靜下來了,她才抬頭看去。
這一抬頭,葉滿就對上了沈謙遇幽幽的眸子。
他不出聲,只是站在那兒,葉滿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張珂連忙說:“沈先生您入席坐。”
沈謙遇手還插在口袋裏,他只是淡淡掃過一眼:“不必了,我只是路過。我就不掃各位的雅興了。”
他全程沒跟葉滿打招呼,說完也就不顧飯桌上人的挽留走了。
在座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間誰都不知道說什麼。
還是於庭霖出聲說了一句:“張經紀人,飯菜怎麼還不上呢?”
“哦來了來了。”張珂張羅着服務員上飯菜,一時間屋子裏纔算恢復成從前的樣子。
葉滿最後只是看到沈謙遇的背影,消失在長長的走廊裏,直到她看不到。
她收回眼神來,落在自己的桌面上。
飯局結束,其他人都先走了,剩下於庭霖和他經紀人。他們算是老熟人,談的內容更具體一些。
於庭霖:“我聽說《暗殺》後面的出品方盛光也組建了經紀團隊。葉滿老師要不瞭解一下?我想他們會很樂意。”
於的經紀人姓王,和張珂是老相識,也在那兒補充道:“老齊也在盛光。”
張珂臉色有些猶豫:“盛光主要的重心不在經紀團隊這一塊啊,且經紀團隊能帶隊的就老齊一個,其他的幾個都是新兵蛋子。”
王經紀人:“眼下是要受一些苦,可畢竟這個電影本就是盛光出品的,你們拿着手上的戲和他們談簽約,總比去別家籤霸王條例強。”
張珂面露危難:“說是這麼說??"
她看向葉滿:“可我們小滿好不容易有今天的,去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經紀公司我怕公關和宣傳根本跟不上的。”
反倒是葉滿來安慰張珂:“珂姐,我近兩年的重心還是想在作品上,你說的這些短板其實對我來說不是特別重要。”
張珂:“你研究作品我們負責運營藝人的名氣那是不衝突的,可以齊頭並進的嘛…………….”
葉滿:“珂姐,這是眼下我們最有籌碼的談判了,其他家的話,我們會讓渡很多我們的權利。”
張珂:“可是小滿,一個剛成立的公司能接到的資源真的不多的,我怕好不容易觀衆認識了你然後你因爲沒戲可接就消失在大衆視野了。”
葉滿:“怎麼會呢,他們沒有,我就自己去找,我可以接受不停地試鏡,不停地被通知不合適,甚至我也可以接受去演別人不願意演的角色。有那麼多的角色,我不會沒戲可演的。”
張珂:“可是小滿,那就和從前你沒成名之前沒有什麼差別了啊?”
葉滿:“沒事的珂姐,我的經驗還不是很多,正好可以再鍛鍊鍛鍊。
張珂雖然覺得這不夠好,可眼下他們被動,也只能先從這個角度着手。
回去之前,張珂和於庭霖的經紀人去外面給他們共同的朋友老齊打電話約聊合約的事。
葉滿送於庭霖到後門。
雖是初夏天夜,但外面溫度算不上高。
於庭霖看着面前的人,只見她站的直直的,眉梢上帶着一點淡淡的愁色,想來應該是爲了最近的一些變故生煩。
他聽她說的那番話,知道她有破釜沉舟的勇氣,想到她才二十出頭以後的確還有很多機會,但又怕她一步行差踏錯,沒法抵擋命運的翻天巨浪。
葉滿同他告別:“回見,於老師。”
於庭霖點頭:“回見。”
他走了兩步出去,忽而停住。
葉滿看向他。
皎潔月色下他回頭,說的是:“葉滿老師,不如你和我籤同個經紀公司吧,王經紀是我父親的故交,而且我們也有合作………………”
於庭霖還沒有說完,葉滿就拒絕了他:“謝謝你,於老師,這事還是讓珂姐去做吧。”
她拒絕了,一是不想於庭霖爲難,要是王經紀有意的話剛剛就說了。二是她既然都已經從簡心出來了,那就不要再繼續從前的那一套模式了??
因爲誰看在誰的面子上,纔要給她機會的模式。
於庭霖上車走了。
葉滿於是轉身回去,轉身的時候餘光一瞥,似乎是很敏銳的,她看到站在那兒靠着車抽菸的沈謙遇了。
她分辨不出來他的目光是不是在看自己,還是隻是恰好站在那兒。
她有點想解釋,她和於老師只是正常的同事交流,但又覺得按照今時今日的光景,似乎也沒有必要。
她腳步最終停止在那兒。
然而他只是目光沉沉地看她一眼。
然後滅了手裏的煙,開了車,走了。
張珂和盛光那兒的合作談的很順利,一是因爲有張珂的老相識老丁在,二是葉滿本來就有和盛光關於《暗殺》的合作,從節約效益雙方共贏的角度來說盛光求之不得。
錢筱真沒想到葉滿有這種破釜沉舟的勇氣,她反應的時間都沒有給她就直接合約和盛光簽了,連帶着她原先以爲能簽在簡心的《暗殺》都帶走了。
甚至連張珂也跟着走了。
張珂走的時候錢氣急敗壞:“你去別人那裏你哪裏會有太平日子過,盛光才創立沒多久你真以爲你過去就能一勞永逸了,到時候我看你焦頭爛額的你還有沒有心力去照顧自己家人了。”
張珂關上出租車的門的時候停下,沒多說,只說這些年,謝謝。
而後來,關於葉滿和沈謙遇,他們似乎沒有直接打過照面了。
兩人最近的一次,是一次商務酒會,她和沈謙遇擦肩而過,林助停下來不失禮貌的問好,但前面的人的背影卻一刻也沒有停。
她當然還在和那些人周旋,有人以她失勢爲由頭買了她很多的黑稿,有人依舊擠佔原先訂好給她的宣發位置。
娛樂圈裏的那些人,明面上的,還在爲一個出場順序,一次品牌方的提名,一個拍照的C位大打出手;暗地裏的,攀附權貴、各找靠山。一次酒會上結交“知心朋友”,轉而就把朋友送上別人的牀的大有人在。
男男女女,皆爲利而往。
路過者不回頭,殺人亦不見血。
而關於沈謙遇這個名字,她就不曾再有聽到了。
似乎是出自命運對孤勇者的憐憫。
葉滿在牆倒衆人推後迎來轉機。
離開沈謙遇之後,葉滿的資源一路下滑,但忌日刀這個角色的確因爲表現俱佳入了最佳新人獎的提名。
電影還得到了同期的最佳動作設計的提名。
葉滿跟隨團隊來到香港參加比評獎。
當臺上主持人說到提名,燈光打過來大屏幕出現她的臉的時候,她甚至不敢呼吸。
她知道此刻應該有很多人正在看着她。
燈光最後落到葉滿身上的時候,她在大熒幕上看到了幾乎有些掩蓋不住驚喜的自己。
身邊的演員老師提醒她,她纔有些慌亂地提起裙子。
宣發團隊不是沒給她準備過獲獎感言,但她真的握着那沉甸甸的獎盃,看着一衆熟悉的從業在臺下看着她的時候,那些準備好的詞彙此刻似乎都不夠真誠。
舞臺上的光耀眼地讓人炫目,所參評的這些演員全都是翹楚,葉滿站在臺上,發現自己孤身而來,雖不知未來的還能走多遠,但此時此刻,所有的榮譽和鏡頭都屬於她一個人。
她最後真誠地分享了這個角色帶給她的思考,在最後感言要說完的時候,她看到臺下的嘉賓列席邊上,坐着那個她熟悉的人。
太遠,她看不清他的臉,不確定是不是她看重了影,僅僅是輪廓,她辨別不準。
其實說起感謝,不管他們從前發生過什麼齟齬的事,也不管他們現在是不是形同陌路,但說起她最應該感謝的,應該是他纔對。
如果沒有沈謙遇,就沒有當時的忌日刀,更沒有現在的葉滿。
但關於他們之前發生的一切,最後依舊是不能見到天光的故事。
她最後只是平靜地感謝了所有幫助過她的人。
然後帶着合適的笑容,眼眶微微含有熱淚地接受鏡頭對她每一個微表情的放大。
頒獎典禮中途,唐尹爾就坐不住了。
她是接到許意涵的邀請過來的,許意涵也不知道是得罪了什麼人,最近都沒去內地了,她端着“地主”情誼讓唐尹爾過來。
結果唐尹爾坐在嘉賓座眼睜睜地看着葉滿上臺拿獎,她一時間氣不打一處來,找了個藉口半途就走了。
她出道這麼多年都沒有拿過一個像樣的獎,更別說今天這種規格了。
唐尹爾氣呼呼地鑽進休息室,助理跟在她身後。
一進去關了門她就在那兒嚷嚷:“我還以爲許意涵有什麼本事呢特地來找我看,我看她就是想讓我來對付葉滿。”
助理勸道:“您知道就好。”
唐尹爾:“葉滿不是什麼好角色,這許意涵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一個兩個的都不好對付。
她在裏面說這話的時候,全然沒想到一行人路過休息室,停下了繼續往前走的腳步。
助理小蘭:“許意涵背後是躍洋,她野心很大,如果不是葉滿的話,今天站在臺上領獎的人就是她,她當然想借刀殺人。”
唐尹爾:“我再不喜歡葉滿,也不會傻到給她當刀。”
“更何況,區區一個葉滿,我從前還會因爲她身後不清不楚的關係,忌憚她幾分,如今她沒了支持………………”
唐尹爾說到這裏,助理插話到:“尹爾姐,我聽說,葉滿身後的那個人......姓沈。”
唐尹爾表情有一瞬間的不自然,而後又提高聲音否認:“怎麼可能,都是些捕風捉影的事,要是真的姓沈,葉滿怎麼可能那麼低調,她原先在簡心的時候估計都恨不得倒着走。再說了,你看她和喪家之犬一樣跑的那樣快,不管她後面的人是誰,
總之再也沒有了。今天,也只能算是她人生的巔峯了......"
唐尹爾話還沒有說完,就聽到外面一陣急促地敲門聲。
這聲敲門聲音急促,唐尹爾穩了穩心神,讓助理去開門。
一打開門,進來的是閬總。
唐尹爾鬆了一口氣,是自己人:“閬總,您怎麼在這兒?”
但緊接着她又看到閬總身後跟着一個面色陰沉的男人。
唐尹爾磕磕絆絆地說:“沈......沈先生。”
誰知閬總卻先呵斥她:“你在說什麼!”
平日裏唐尹爾是最受寵的,閬總半句話都不捨得跟她說的。
唐尹爾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表情,迅速在那兒反應:“閬總,我不過就是和助理聊會天嘛,那圈子裏女演員之間爲了資源說些小話也是常有的事,我又沒有說什麼的。”
閬總:“你還沒有說什麼?”
他看了一眼目前看不出喜樂的一旁人的臉,壓低聲音說:“沈家也是你能置喙的!”
唐尹爾忙解釋:“那些不是我說的,那隻是傳言。”
她連忙堆笑跟沈謙遇說到:“沈先生,我們都是不相信那些傳言的,您怎麼可能和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女演員有關係呢………………”
誰知沈謙遇卻徑直打斷她:“你既然知道我和她的關係,是怎麼敢兩面三刀的。
這話一出,休息室頓時噤若寒蟬。
他這是承認了!
怎麼可能呢?沈家是他們這羣人裏最覺得“高攀”的存在,人人哪怕有那點心思,沈家的幾個子弟在這一塊都作風嚴謹,幾乎找不到可以滲透的空間,更別說沈謙遇了,誰能和他有什麼難纏的風月往事。
更不要說,在這種場合承認這種關係的存在了。
這不可能。
唐尹爾明顯有些慌亂。
沈謙遇只是抬起頭,用他那略顯肅殺的眼眸掃她一眼:“唐小姐這些年在這個圈子裏下坡路,越走越順,就沒想過是爲什麼?”
唐尹爾品了品,覺得有點說她不聰明的意思。
唐尹爾:“......對,對不起,沈先生,我現在知道了,我以後......”
沈謙遇沒有理會他,只是側頭對間總說道:“閬總,您夫人下個月可是請了我喫飯的。”
唐尹爾一聽這話,嚇得肝都疼,她本就不明不白不清不楚。
閬總一聽這話,表情立刻變化,他連忙說:“抱歉沈先生,我一定解決,我一定解決。”
沈謙遇這纔有所動作,跟着他身後的人打開門。
秋日臨近,他似乎又帶一身掃地霜在身上,不需要動手,輕飄飄地把經過的落葉都凍得簌簌發抖。
沈謙遇是舉辦方特約過來的嘉賓,但他爲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應酬只是用躍洋娛樂的抬頭出面的。
他遙遙地看見葉滿上臺領獎,大屏幕上出現她的臉的時候,他竟然有一瞬間的晃神。
他從來不過分看重人與人之間那點因爲相處而產生的羈絆的,但在葉滿表示他們各自都有說散就散的權利的時候,他在那一時間是啞口無言的,但他沒想到葉滿是如此乾脆的。
不知是處於惱她還是出於自己的不甘心,他故意沒讓林助再對接她還沒有做完的項目,也由着別人因爲他的“默不作聲”不再認爲他們各自有關係。
但葉滿始終沒和他低過頭,偶有一見,只跟從前一樣,“低眉順眼”地叫他一聲沈先生,全然沒有從前的靈氣。
就連今天她上臺領獎,明明是那麼值得高興的事情,她臉上掛的那些笑都是假的。
他明明看到過她真實的笑容是怎麼樣的。甚至在她還沒有這麼有名氣的時候,在她來昌京的那一個雪夜裏,在她和他單獨喫的那一頓殺青飯裏,她都那樣誠摯地露出過她真實的笑容。
那是僅僅只給與他的。
那不像今天這樣,表面雖然是笑的,但眼底依舊寫滿了許多對未來擔憂。
她明明可以選擇一條更好走的路的,只要在他身邊,往後這樣的機會還很多,她只需要選一條別人都穿不起的裙子,在聚光燈下接受讚美就好。她不需要任何的擔憂,有他在一天,他總是能護她一天的。
可她偏偏都不要。
他總是怎麼想也想不通,和她在一起真有這般的讓她不高興嗎。
他心中有氣,恰好這個時候間總託人來說有事想要私下商量。
本是很無理的要求推脫了就好,但沈謙遇此刻卻想出去抽根菸。
恰好這個時候撞見了唐尹爾在背後說葉滿。
別說是同個公司,哪怕是昔日同窗或是情同姐妹,在利益面前翻臉的比比皆是,沈謙遇不是也沒有聽過這種閒話,大多時候耳朵聽一嘴就過去了。
但他真的親耳聽到因爲他和葉滿的“解綁”讓別人自以爲能隨意地踩着葉滿的時候,他不由自主地就想“教訓”一下她的不知好歹。
他和她的事,什麼時候輪到這些人議論了。
沈謙遇從外面進來,站在出口等人流散去。
今天也來了很多電影公司的老闆,有些打過照面的皆驚訝沈謙遇的出現,過來寒暄的不少。
林助見沈謙遇一一隻是應付了一番,但他眼神似乎一直落在別處,心不在焉的。
林助隨着他的目光看過去。
只見散場處,葉滿正跟着一羣人出來。
走在他前面的那個男演員,外形出挑,而且林助又怎麼會不知道,網上很多人都在說他們很相配。
沈謙遇眼眸沉沉地看着他們。
她穿了一條抹胸長裙,肩頸線條上鏡美歸美,但鏡下看卻比從前見她還要單薄。
她提起裙襬左右難顧下臺階的時候,身邊的男人既紳士又體貼地遞上他的手。
她對他的善意報以好感的笑容,那和臺上和人前的笑容不一樣,沈謙遇是熟悉這種笑容的。
他插着口袋站在人羣后面,周身氣息似乎是要把他冷成一座冰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