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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飛鳥和魚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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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新聞報道,泰煌集團主席的長子陸澤晞,因涉嫌*一名未成年少女,昨天夜裏已被公安機關逮捕。被害少女由於被迫服食大量違禁藥品,至今仍處在昏迷中,根據醫院透露,病情相當危險。此案雖在進一步審理中,可是陸澤晞身爲集團高層,他此次涉案,將給泰煌集團帶來相當不利的影響。有股評專家認爲,今天泰煌股價將會大跌。這無疑令正被易天追擊的泰煌雪上加霜……”

早間新聞報這段消息的時候,未晞跟如非正在樓下的小食店喫早餐。

如非先是一怔,接着搖了搖頭,對身邊的未晞說:“我現在終於明白,什麼叫現世報。你大哥也算罪有應得,只是那女孩可憐了,不知道能不能救得活?”

“救不活了……”未晞喝了一口豆漿,低聲說。

未晞的篤定讓如非有些驚訝,“爲什麼?”

“這個世界沒有現世報,只有預設的陷阱。*,頂多三到七年。可是如果因此導致對方死亡,那就是重罪。佈局的人不是想教訓他,而是想整死他。這個女孩如果救得活,這個陷阱還有什麼意義?”

如非忽然明白了什麼,問道:“阮劭南,你懷疑他?”

未晞搖了搖頭,“不是懷疑,我幾乎可以確定。陸澤晞的確是個畜生,可他不是白癡。他有手段、有頭腦,小時候就可以把別人整得死去活來,自己滴水不漏。長大了,應該更高杆了,怎麼會被人抓了現形?就算他一時大意,可陸家呼風喚雨這麼多年,人脈甚廣,又怎麼會讓消息這麼快流出去?”

如非哼笑一聲,“阮劭南,你大哥那樣的人也能栽在他手上,他可真是有手腕。”

“或許,出手的不止他一個。”

如非想了三秒,脫口而出:“凌落川?”

未晞點點頭,“他們是合作夥伴,就是利益共同體。現在,泰煌股價大跌,陸家名譽掃地,他們恐怕正在家裏開香檳慶祝呢。”

如非搖了搖頭,“這兩個人,真是……可他們也未免太狠了,那個小女孩纔多大?她不是白白做了炮灰?”

“商場,就是一個沒有硝煙的修羅場,屍骸遍野,處處陷阱。所謂一將功成萬骨枯……”未晞轉過臉,看着遠處高聳入雲的易天大廈,“你看,那些金碧輝煌的高樓大廈,外表光鮮亮麗,其實,都是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

如非只覺得不可思議,長嘆一聲,“老天,我真的無法想象,這究竟是些什麼樣的人?”

未晞笑了一下,正色道:“是你我絕對招惹不起的人。”

說到這裏,她忽然感到腹部一陣絞痛。

“你怎麼了?臉色這麼差。”如非發覺她不對勁,擔心地問,“早上就看到你在廁所待了大半天,沒事吧?”

“沒事……”未晞臉色發白,虛汗都冒了出來,“早上就有點噁心,可能是喫錯東西了。”

“要不要我送你去醫院看看?”

未晞擺了擺手,“不用,我上午有課,下課之後如果還不舒服,我自己會去。放心,我能堅持。”

今天的課似乎特別漫長,未晞還是覺得很不舒服,一直熬到下課。她收拾好東西,揹着畫板要離開的時候,周曉凡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未晞,系主任要你去一下。”

“什麼事?”

“我猜可能是關於你獎學金的事,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未晞從主任辦公室走出來的時候,還是一陣陣地眩暈,或許,她真的需要去看看醫生。快到門口的時候,她還在盤算,坐哪路公共汽車去醫院又快又省錢。

“未晞!”有人在叫她。

未晞回頭一看,陽光下,一身珠光寶氣的美女正站在一輛瑪莎拉蒂旁,向她招手。

未晞自嘲地笑了笑,想她這幾年的人生是何等清冷平靜,忽然之間,竟然變得如此忙碌擁擠。各路人馬輪番出現,你方唱罷我登場,真是好不熱鬧。

“好久不見,我們能談談嗎?”

她可以說不嗎?

談話的地點是一家露天咖啡屋,未晞看着眼前這個一身名牌、閃閃發亮的女人,毋庸置疑,她還是這麼漂亮。

“未晞,姐姐有多久沒見過你了?你過得好嗎?”美人笑不露齒,儀態萬千。

未晞點點頭,“我很好。”

“最近有去祭拜你媽媽嗎?”

“昨天剛去過。”未晞喝了一口咖啡,很苦。

美人有些驚訝,“這麼說,你已經知道了?”

“是,我知道。她的骨灰不見了,墓園的管理人員跟我說了。我已經委託他們報警,還在等結果。”未晞放下杯子,看着她,“你今天來,不是找我噓寒問暖的。我還有事,直接入正題吧。”

“呵,你還是跟小時候一樣,那我也不多廢話了。大哥的事你應該聽說了,我們知道阮劭南找過你,也知道你們之間的關係。陸家現在需要你的幫助,當然,父親說了,不會讓你白做。我想我說得夠清楚了吧?”

未晞點點頭,“是很清楚。可我還是不明白,你找我做什麼?”

美人嘴角沉了沉,有些不高興了,“你在耍我,是不是?阮劭南這樣整大哥,他根本就是在替你報仇。陸家現在只要你在他耳邊幫大哥說句話,叫他不要太過分,而且事成後也不會虧待你,這你也不肯?”

未晞忍不住笑了,“原來你們以爲陸澤晞的牢獄之災是我吹了枕邊風?這未免太抬舉我了。我何德何能,能左右阮劭南的想法?難道你們忘了,我也姓陸?理論上來說,我也是他的仇人。”

“未晞,你跟我們不一樣。阮劭南以前就最疼你了,你說一句,抵得過別人十句。就算這件事不是你唆使的,可你也不能見死不救啊!”美人忽然握着未晞的手,彷彿要黯然垂淚,“就當幫幫姐姐吧,未晞,我們畢竟是一家人。”

“一家人?”未晞覺得有些可笑,“當年,那兩個畜生把我拖進地下室……”她停了停,直直地看着這個所謂的姐姐,“扒光我的衣服,作踐我的時候,姐姐,是誰站在旁邊幸災樂禍,見死不救?”

如同當面被人打了個耳光,美人立刻漲紅了臉,堪堪一笑,“未晞,當時是我一時糊塗。可那時候大家都小,都不懂事。再說大哥、二哥不過跟你開個玩笑,你最後也沒怎麼樣,是不是?”

“玩笑?”未晞笑了一下,“也對,對你們這些從小錦衣玉食、頤指氣使的人來說,傷害別人就像喝涼水那麼簡單。何況,我們還不是一個媽媽生的。”未晞收回手,從揹包裏一邊掏錢包,一邊說,“我絕對相信,你們真的是走投無路了,否則不會跑來求我。不過,你們真的是找錯人了。對於你們的遭遇我深表同情,但是愛莫能助。不過,有一點我可以保證……”未晞看着她的眼睛微笑,“就是阮劭南,他也很愛開玩笑。他還很喜歡玩遊戲,陸家現在對他來說,就是個趣味橫生的遊樂場,充滿致命的誘惑力。在他徹底毀掉陸家前,你們,就是供他消遣的小玩意。但是,等他玩完之後,你們絕對不會沒事。他會讓你們身敗名裂,一文不名!因爲,這是陸家欠他的。”

未晞把話說完,將一杯咖啡的錢放在桌子上,拿起揹包起身離開。她自己還有一堆麻煩沒有解決,根本無暇顧及對面的美人是否已經一臉鐵青。

“陸未晞,別這麼幸災樂禍,你以爲你能獨善其身?別忘了,你也姓陸。等他整死我們,最後一個就輪到你。我就等着看,你有什麼好下場!”

未晞停住腳步,回頭看着那張因爲絕望而憤怒的臉,沒有氣憤,只有平靜。因爲她知道這個女人正在經歷的那種根深蒂固、如影隨形的恐懼,就像她之前經歷過,並且現在正在經歷的一樣。

“我從來沒想過,我可以獨善其身。但是,你們現在會怕成這樣,還真讓我驚訝。還記得小時候,你們幾個把我關進那間不見天日的地下室時,說過什麼嗎?你們說,這叫關門打狗。那你們現在像什麼?甕中之鱉?你們作惡多端的時候,沒想過什麼叫天理循環嗎?”

未晞沒再看她,不過,聽聲音也知道,她美麗的姐姐,正在她身後絕望地痛哭,恐懼已經讓她顧不上體面和尊嚴。

原來,僅僅是恐懼,就可以讓人淪落到如斯地步。

未晞知道,自己並沒有幸災樂禍,因爲,她自己也處在災禍之中。

行差踏錯,萬劫不復!

“未晞,就算你不幫我們,就算我跟大哥、二哥還有父親,我們所有人都罪該萬死,那我們的小妹幼晞呢?你也不管了嗎?”

未晞的後背僵了僵,可她沒有回頭,徑直走了。

下腹還是絞痛得厲害,醫院……

未晞來不及等公共汽車了,她招手打了輛出租車。坐上車的時候,看到倒車鏡中的自己,臉色白得像雪。

未晞從婦科診室出來的時候,給如非打了個電話,想問問她,一會兒能不能來接她。可是電話佔線,她只有坐在休息區等着。

碰巧休息區的電視正在直播本年度最傑出銀行家的頒獎典禮,這是業內的最高榮譽,獲獎的往往都是在金融界領軍的風雲人物。

未晞還在想,今年是誰摘得桂冠。結果,電視上一個熟悉的身影,伴着雷鳴般的掌聲和閃亮的鎂光燈,出現在她視線裏。

未晞有些恍惚,定定地看着電視。所有的聲音忽然變得那麼遙遠,好像來自另一個世界。

她一個人坐在人來人往的醫院裏,卻如同置身一座荒涼的孤島上。四周的一切瞬間暗淡,唯有他,笑容清淺,朗眉星目,還是一貫的寡淡,就連微笑都只是略略挑起脣角,高貴得如同帝王,有種可以掌控一切的感覺。

她已經不太記得自己最後一次看到他的樣子。那個疲憊而疼痛的早晨,她醒的時候,他還在沉沉睡着,呼吸在她耳邊,那麼遠,又那麼近……

可是,她還記得他的手指,他嘴脣溫情的線條,他狂亂的氣息,他灼熱的力度。關於那一夜所有的酸楚隱祕,她竟然記得如此清晰。她不可能忘記,也無法忘記。

整個夜晚,只要她試圖逃避,他就強迫她看着他的眼睛。佔有她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要她眼睜睜地看着。是他狡猾而冰冷地要她記住這一切,所以她就一輩子都忘不了。

又是一陣劇烈的疼痛,未晞像被暴雨擊打過的梨花,慢慢地萎縮,最後整個人蜷在一起。

就在這時候,頒獎典禮突然出現了騷動。

只見,阮劭南正在臺上發表獲獎感言,汪東陽忽然走上來,俯在他耳邊不知道說了什麼。誰知,他聽完後臉色大變,對着麥克風匆忙說了句“對不起”,一句解釋都沒有,就帶着汪東陽匆匆離開了。

全場一片譁然!

這可是電視直播,成千上萬的觀衆看着,而他就這樣走了?一句交代都沒有?

現場所有的人都面面相覷,主持人站在臺上不知所措,就連坐在醫院裏的未晞,都被這突然的局面嚇得連疼痛都忘了。

這是怎麼回事?

主持人不愧訓練有素,很快恢復狀態,幾句漂亮話打了個圓場,繼續進行下面的活動。但是很明顯,會場的氣氛已經不如之前活躍,記者和嘉賓議論紛紛,甚至有很多媒體已經離席了。

未晞看得一頭霧水,只覺得這事詭異到了極點。他從來就不是這麼沒有分寸的人,到底出了什麼大事?

正想着,醫院大廳卻又湧起一陣騷動。很多人聚在大廳門口,似乎在看什麼。然後,就聽一個小護士低聲驚呼:“阮劭南!”

開玩笑吧?

未晞震驚地回頭,瞪圓眼睛看了看眼前的男人,又看了看電視,簡直不敢相信,剛剛還在電視裏的人,怎麼像陣風似的,一下子就跳到她身邊來了?

阮劭南一把抓住未晞的手,看得出他趕得非常急,額頭還有汗珠,表情十分焦躁,“未晞,聽我說,你不能這麼做。”

未晞只顧呆呆地看着他,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男人以爲她是漠視,語氣變得更加嚴厲,“就算大人犯了錯,可孩子是無辜的!”

“孩子?”未晞這時才恍然大悟,“你以爲我懷孕了?”

男人非常疑惑,“我以爲你來打胎……不是嗎?”

未晞看着他,簡直哭笑不得,“阮先生,看婦科不一定是爲了打胎,也可能是別的。”

“別的?”阮劭南一頭霧水。

未晞晃了晃手裏的藥,“比如,痛經……”

阮劭南這才明白過來,重重舒了一口氣,之後撲哧一聲,看着未晞笑了,大約是自己也覺得今天這事兒實在太烏龍了。

未晞真看傻了,從相識到現在,她見過的他都好像活的標本,完美得無懈可擊,從沒見他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能變換這麼多的表情。

“阮先生……”他的助理汪東陽跟了上來,提醒他,“有記者跟過來了,我們從後門走吧。”

阮劭南沒有動,只是緊緊攥着未晞的胳膊,彷彿在思考什麼。

未晞忽然明白了他的意圖,她抓着他的手,近似哀求地看着他,“不行……”

可是,這個男人彷彿已經打定了主意,連動都不動,只是箍着未晞的手變得更加有力,好像怕她跑了似的。

未晞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最後,還是汪東陽懂得轉圜,“阮先生,你如果想公佈和陸小姐的關係,可以換個時機。這種地方,這樣的情形,記者一定會亂寫。況且,陸小姐還是個學生,恐怕對她不好……”

阮劭南又看了看未晞,這才鬆口,“那走吧。”

坐進車裏之後,未晞纔算鬆了一口氣。可能是緊張的關係,蒼白的臉色竟然有了一點紅潤。阮劭南看她一副放鬆的表情,不由得冷笑,“這麼開心嗎?不用跟我在媒體面前糾纏不清,就讓你這麼開心?”

未晞被他說得一愣,低聲分辯:“我不是這個意思……”

可是阮劭南似乎無心聽她解釋,把臉轉向了一邊,留給她一個冷硬的側影。

未晞默默嘆了口氣,這男人的心真是讓人琢磨不透,不過一分鐘,他就變臉了。

“阮先生,去哪兒?”司機問。

阮劭南想了一下,看了看未晞,很紳士地問:“我餓了,陪我去喫點東西,可以嗎?”

未晞點點頭,“可以。”她想了想,又說,“其實,你不需要這麼客氣。”

阮劭南沒再說什麼,車廂裏的溫度彷彿一下降到冰點。司機懂事地打開了音樂,似乎想緩和一下這種氣氛。

音樂輕柔和緩,讓人心情舒暢。未晞有點小愜意,她想起瞭如非新買的那臺錄音機,坦白說,再好的音樂從那廉價的音箱裏放出來,也跟彈棉花一樣。所以,有錢真好,連音樂都格外動聽。

她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於是轉過臉,問身邊的男人:“你怎麼知道我在醫院?你派人跟蹤我?”

阮劭南嘴角一沉,乾脆閉目養神,似乎不怎麼願意搭理她,“我更願意把它理解爲保護。”

“其實,你不用這麼緊張。真有了孩子,我會告訴你。”未晞說。

“真的?”阮劭南側過臉看着她。

未晞笑了笑,“假的。如你所料,我會一聲不響地打掉。”

男人冷笑一聲,扳過她的下巴,炙熱的氣息可以灼疼人的神經,脣齒廝磨間,他說:“你想都不要想。”

晚餐喫的是色香味俱全的淮揚菜,未晞有些小感動,她沒有想到他還記得。未晞的母親就是揚州人,她生前最拿手的就是淮揚菜。

揚州,溫山軟水,人傑地靈,菜餚也十分講究,透着清麗雅緻之氣。

平橋豆腐,青菜炒香菇,拌脆鱔,番茄魚片,還有鮮香酥爛的清燉蟹粉獅子頭,皮薄餡鮮的淮安湯包……

當未晞看到這一道道美食的時候,她幾乎要掉下淚來。這都是她媽媽以前經常做給她喫的,這麼多年過去了,她幾乎已經忘記了它們的味道,忘記了這種溫暖的踏實感。他竟然記得,還記得這麼清楚。

餐廳的佈置很有格調,包廂被安置在古色盎然的水榭樓閣上,下面是潺潺的流水,從包間的窗子望出去,能看到院子裏古色古香的小橋和木製水車,仿若真正的煙雨江南。

未晞有些恍惚,彷彿又回到了她生命最初的那些年,每次她被人欺侮後,一個人坐在陸家老宅的鞦韆上,像只受傷的小動物,舔舐着自己的傷口,無人理會,無人關注。她甚至懷疑過,如果有一天,她被那些所謂的哥哥姐姐們弄死了,是不是也沒人知道?

直到有一天,他出現了,好像一縷溫煦的陽光,猝不及防,不可預料地照亮了她整個的生命。

如果要她說,在那舉目荒涼的世界裏還有什麼奇蹟,那就是他,竟然會在那樣的時間,那樣的地點,出現在那裏,出現在她荊棘叢生的生命裏。

阮劭南的心情似乎又變得很好,要了一罐陳年女兒紅,地窖十八年的珍品,剛打開蓋子就聞到馥鬱的酒香。

未晞有哮喘的毛病,即使這酒入口綿軟,芬芳醇香,也不敢多飲,只是就着小菜一小口一小口地淺酌。

院子裏隱約傳來小狗的叫聲,未晞有些意外地看着外面,這裏怎麼會有狗?

可是真的有,她看到一個小女孩抱着一隻毛茸茸的秋田犬,正跟狗狗玩得開心。那隻小狗好乖,好可愛,圓圓的眼睛,滿臉無辜的表情。

阮劭南看見這情形,不覺笑了笑,“我記得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也抱着一隻小狗。不過那隻小狗很髒,很難看,還受了傷,好像是你撿來的吧?你當時哭着求我幫你救它,我記得,你叫它小八。你一直抱着它,嘴裏還不斷念着,小八不能死,小八不能死。哭得可憐兮兮的,弄得我莫名其妙。”

回想起往事,未晞也笑了起來,“那是因爲,那個時候碰巧看了一個日本電影,叫《忠犬小八》。裏面的小八對它的主人很好,每天都去車站等主人下班。直到有一天,主人在工作的時候死了,可它還在那裏等他回來。在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地點,同一個位置,它整整等了十年,直到自己老死……”未晞眼裏有了淡淡的霧氣,她又笑了笑,“這個故事教會了我什麼是愛和忠誠。所以,那個時候很希望自己也有隻像小八一樣的狗。”

“我記得,當時我幫你把那隻狗送到了寵物醫院,它活了下來。後來我還看到你們在院子裏玩撿球,它長得難看,但是很靈活。”

“是啊,小八真的很乖。可是後來……”未晞抿了一下乾澀的嘴脣,聲音有些破碎髮抖,“在你走了沒多久……有一天,我那些哥哥姐姐們一時興起,找出一把剪刀剪我的頭髮。小八衝過來救我,它咬壞了我姐姐的裙子。然後,他們……他們就用繩子套住它的脖子,把它吊在樹上,就那樣……一直吊着……一直吊着……”

阮劭南挑了挑眉毛,沒再說話。過了一會兒,他忽然想起了什麼,於是開口問她:“我聽說那個電影被美國翻拍了新版,你如果喜歡,我帶你去看?”

未晞笑了笑,眼裏已是滿滿的淚光,可她努力忍着,忍得嘴脣發抖,忍得喉嚨生疼,“我……不想再看了,在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每天晚上,我……都聽見小八在叫,我怕想起來……自己受不了……”

她終究沒有忍住,眼淚簌簌地掉下來,一滴一滴地砸在杯子邊上,零落無數。每一個字都是如此的艱難,每一個字都充滿了陰冷的血腥氣。此刻,記憶是什麼?是地獄?是深淵?還是一個由恐懼和血肉交織而成的牢籠?

她的人生,快樂總是如此的短暫,被脅迫的痛苦卻從沒停過。對別人來說,痛苦只是偶爾的體驗,於她,卻是實實在在的生活。

阮劭南一直很沉默,他點燃一根香菸,煙霧繚繞中,靜靜地看着她,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微微顫抖的睫毛,看着她一點一點將眼淚和悲傷重新收好,看着她燈影下娟秀的面容,看着她眉間那顆小而隱約可見的硃砂痣。只是看着,不發問,不干預,甚至連安慰都沒有。

華燈初上,院子裏點起一盞盞紅色的燈籠,好像夜遊的牡丹,飄蕩在渺不可知的黑夜。悠遠的二胡清冷似水,遠遠傳來,彷彿一個悲涼的傳奇,苦澀綿長,如訴如泣。

喫過飯後,未晞要去上班,阮劭南執意要親自送她。上車的時候,未晞才留意到,他今天開的是一輛銀色的帕加尼跑車。

“你換跑車了?”未晞多少有些好奇。

“你不喜歡?”阮劭南轉過來看着她。

“啊,不是,只是有些好奇,那麼貴的車子,也沒見你開過幾次,怎麼就換了?”

阮劭南笑了一聲,“當初買是圖個新鮮,買了之後又不太喜歡,就把它送給落川了。”

未晞着實喫了一驚,幾千萬的車子,說送就送?說收就收?這些人怎麼想的?

看到未晞不解的表情,阮劭南解釋:“作爲回報,他將手裏的一塊地皮便宜轉給了我,仔細算算,我還小賺了一筆。”

未晞這才明白,看看他,“其實,你早就知道他喜歡,所以故意搶先買下來,就是爲了日後敲他竹槓?”

男人揚了揚脣角,“你猜呢?”

猜?所謂無商不奸,商場上一貫是利益永恆。他們這些人的想法,她猜不透。

見她沒說話,阮劭南說:“其實也不算,當初會買那輛車,只是想送給一直努力工作的自己一件禮物。買了之後,又覺得可有可無。碰巧落川對那種限量版跑車情有獨鍾,乾脆成人之美。”

自己送自己禮物?他該有多寂寞?未晞有點同情他。

“你跟凌落川關係很好?”未晞承認自己有點八卦。只是身邊的男人一貫冷漠如冰,提到凌落川時,嘴角卻有些微的笑意,這在他身上真是少見。

“算是患難之交,我們在美國認識的。當時他離家出走,一個人飄在外面,被一羣流氓圍攻。我看大家都是華人,就幫了他一把。你別看他一副公子哥的樣子,打架可是專業級的。”

未晞真是徹徹底底被震蒙了,她看着正在開車的阮劭南,結結巴巴地問:“你的意思是說,你跟他……在美國……跟流氓打架?背靠着背?就像香港英雄片那樣?”

阮劭南點點頭,頗爲認真地問:“很奇怪嗎?”

老天!豈止是奇怪,簡直就是天方夜譚。難怪凌落川扣人的手法那麼嫺熟,原來人家真是專業級的。

可阮劭南,這麼優雅貴氣的人……

她忽然想起來,以前聽說過,阮家祖上是越南華僑,到他父親這代纔回到內地。他祖父參加過越南戰爭,還是個戰鬥英雄,在越南叢林伏擊過不少美國大兵。

這話該怎麼說?虎祖父無犬孫?

“他那麼厲害,怎麼還總帶着保鏢?怕被人綁架?”

阮劭南點點頭,“差不多吧,他小時候被人綁過,他們家的情況有點特殊。”

“有點特殊?”

“就是他父親和爺爺的身份……”

未晞心領神會,說道:“難怪,他那些朋友好像都有點怕他,原來是這個原因……”

阮劭南看了看她,“我想你有點誤會。其實,他跟他父親的關係一直很僵,幾乎到了不說話的地步,所以他父親一直不怎麼管他,由着他自生自滅。不過他這樣的身份,誰都會有些顧忌。他上面還有一個哥哥,一個姐姐,子女中只有他一個人從商,算是家裏的異類。”

未晞點點頭,又在心裏思忖,猜想凌落川跑來調戲她的事,阮劭南應該不知道。他不知道,她也不想告訴他。說到底,她跟他又算什麼關係?

她沉思片刻,忽然想到了什麼,又問:“他那天故意找我麻煩,是不是……你跟他說了什麼?”

阮劭南嘴角一沉,“你以爲我早就知道你在那兒工作,所以故意布了那麼一個陷阱?未晞,你就是這麼看我的?”

未晞低着頭沒說話,他們重逢之後,易天就對泰煌展開全面狙擊,時間是如此吻合,讓她沒法不聯想到什麼。

“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在那兒,那天在包廂看到你,我也很驚訝。如果我想害你,有的是手段,犯不着用這麼迂迴的方法,你明白嗎?”

聽他這樣說,未晞也覺得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有點內疚地點點頭,“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阮劭南忽然厲聲吼了出來,然後是一個急剎車。

未晞被他嚇得一愣,剛剛還算融洽的氣氛,馬上急轉直下。

“下車!”他命令道,自己先下去了。

未晞呆滯了三秒,跟着下去了。

可是,外面不是娛樂中心的門口,甚至都沒在市區裏,是海邊!

看着波濤洶湧的大海,未晞傻掉了,剛纔只顧着跟他說話,都沒注意到。他把她帶到這裏來幹什麼?不會是想將她屍沉大海,以泄心頭之恨吧?

馬上就有了答案。

阮劭南把她禁錮在車子和自己的身體之間,親吻她,用了很大的力氣。這個男人彷彿禁慾太久,只是接吻而已,都咬得人生疼。

手機響了,可能是如非打來的。未晞用空着的手下意識地摸了一下口袋,沒想到就這樣一個小動作,都被他發現了,而他竟連這個都無法容忍。

他幾乎野蠻地從她口袋裏掏出那個一直響個不停的東西,隨手摔在巖石上,砸得粉身碎骨!

他真的瘋了!未晞想起那個夜晚,恐怖的感覺立刻遊走全身。他的氣息炙熱而混亂,無法滿足,似乎怎麼樣都無法滿足,只是一味地索求更多。

“未晞,未晞……”他長久地親吻她,耐着性子,好像在哄着她,修長的手指靈活地解開她的衣釦,漂亮的嘴脣烙在她肩頸的皮膚上。

未晞驀地一驚,雙手抵住他,“今天不行……”

“噓,我知道,知道,別怕……”他抵着她的額頭喘着氣,低低說着,聲音喑啞,漆黑的眼睛蒙着一層薄薄的水汽,彷彿一個酒醉的人,可他還能控制自己。

他抱起她坐在車上,把臉埋在她頸間。未晞這才感覺到,他的臉燙得嚇人。她越發不敢亂動,由他抱着,好像她是一隻巨大的泰迪熊。

可他還覺得不夠,拉起她的胳膊環住自己的脖子,想了想,又把臉貼在她胸口上,好像在聽她的心跳。

這樣的姿勢,就好像——是她在擁抱着他。

夜風陣陣,濤聲拍岸,明月皎潔,星鬥闌干。

唉……有人對着滿天的繁星輕嘆,多麼美好的夜晚!

這樣的擁抱,真的很浪漫,好像愛情片裏的男女主角;這樣的擁抱,真的很溫暖,好像一顆心對着另一顆心的深情慰藉;這樣的擁抱,真的很甜蜜——只是不該出現在他們兩個人之間。

海邊的風很硬,未晞上身只穿了一件桃紅色的針織開衫,時間久了,就冷得直哆嗦。

阮劭南卻沒有想走的意思,只是抱着她的手又緊了緊,臉頰貼在她胸口上呢喃着說:“未晞,你讓我害怕。”

未晞沒有說話,半晌後堪堪一笑,低頭凝視着懷裏的男人,“你怎麼會怕?所有的一切,不是都在你的掌握之中嗎?我今天才知道,原來我們學校那筆特別獎學金,是你們易天集團資助的。你讓人壓着不放,你知道那對我有多重要。還有我媽媽的骨灰,她被人挖了出來。我猜,你一定知道她在哪兒,是不是?”說到這兒,未晞苦笑了一下,“你看,我所有的軟肋都被你抓在手裏,你怕什麼呢?”

這席話如同一盆冷水當頭潑下,他抬起頭,又是那樣低低地笑,“你在怪我嗎?我對你說過,不要離開我,你聽了嗎?天一亮,你就走了,連句話都不留。你知道那種感覺嗎?那種以爲已經擁有了整個世界,卻一下失去所有的感覺。那種恐懼,那種焦慮,那種無依無靠,撕心裂肺……你不會懂。”

他控訴的僅僅是她的不告而別嗎?

未晞皺眉看着他,幾乎是針鋒相對,“所以,你就先開槍,再問話,甚至不管你瞄準的獵物是否無辜,是否可憐得連一點抵抗能力都沒有?”

“是!”阮劭南幾乎咬牙切齒,“我說過,你不該這樣!一句話都沒留,說走就走!”

未晞沉默了,話說到這個份上,真的是無話可說了。

原來,他們真的分開了太久太久了,中間又隔着一段刻骨銘心的血海深仇,和七載的滔滔流年。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總是帶着一臉崇拜仰望他的小女孩。而他,也與記憶中那個笑如春風的俊朗少年相去甚遠。

不曾牽手相伴的這段歲月,他早已不懂她的世界,而他也有好多的事情她無從知曉。

比如,在這七年中,他都遭遇了哪些事?遇見過哪些人?再比如,離開時明明已經一無所有的人,在美國到底有過怎樣的際遇?回國後,他竟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氣勢一舉收購了易天集團,短短一年的時間,就讓整個金融界變了天。

沒有強大的財力支持,只怕沒有人可以做到這一點。而他的作風竟比當年的陸子續更老練,更高杆,行事的手段也更冷血。自從他一年前回國,在金融界橫空出世開始,媒體對他的熱度便持續不斷。可是對於他撲朔迷離的身世,卻一直諱莫如深,守口如瓶。

未晞知道,是他有意掩埋了一切,封住了媒體的嘴巴,不讓任何人舊事重提。他不聲不響,就將當年知曉那件事的人,一個一個弄得家破人亡,收拾得乾淨。罪魁禍首卻留在了最後,遲遲未動。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他是個天生的掠食者,聰明詭譎,像她這樣的凡夫俗子難及十分之一,更別說猜透他的想法。

不過,有一點卻是明明白白的——殺父之仇不共戴天!

一想到這裏,未晞幾乎連汗毛都豎了起來。

“我想回家,能不能讓我走?”未晞現在只想離開他,哪怕只有一分鐘也好。

阮劭南反而將她抱得更緊,嘆息着,“未晞,再陪我待一會兒,我還有好多話想對你說。我知道,自從我們重逢,你心裏一直裝着許多委屈。我想對你的心說話,可是,你卻連它也對我封閉了嗎?”

未晞低下頭,望着這個曾經給予她無限呵護,現在卻給了她無盡折磨的男人,她貼在他耳邊,聲音是輕柔的、無力的,帶着些微的顫抖,好像被風吹起的羽毛。

“如果我的心會說話,她會說,她很害怕;如果我的心會說話,她會說,你是一個殘忍的好獵手,你讓你的獵物備受煎熬;如果我的心會說話,她會說,你的所作所爲已經讓她承受不住;如果我的心會說話,她會說,念在往昔的情誼上,求你放過她……”

他一下扣住她的後頸,將她從車蓋上拉了下來。他的手彷彿冰冷的鐵鉗,將她緊緊地箍住。他的力氣很大,箍得她的脊椎咯咯作響。

他低頭,再一次居高臨下地看着她,“如果,你想的只是這個,那我不介意再重申一次,這輩子,你想都不要想!”

未晞真的絕望了,最後一次,她試圖跟他溝通,結果卻是此路不通。

他的嘴脣貼下來的時候,未晞幾乎控制不住自己。他冰冷的手指扣住她的下巴,她的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他的虎口上。

他知道她哭了,冰涼的淚水比火焰還要灼人。可他沒有放手,只是低下頭,貼在她耳邊說:“我知道陸家的人找過你……”

未晞渾身一凜,抖得更厲害。阮劭南又把手臂緊了緊,安撫似的拍着她的背,輕聲哄着:“別怕,看來是我小看了他們,我放了這麼多的煙霧,他們還是找到了你。”說到這裏,他輕笑一聲,笑聲裏透着玩樂似的悠揚,“不過,沒關係。我保證,這種事情以後絕對不會再發生了。未晞,你再等一等,再給我些時間。等我處理好所有的事情,等我讓所有該死的人去死,等我排除所有的障礙……我一定會讓你愛上我,我會用盡所有的方法讓你愛上我。所以,你不要總想着逃走,我也不會讓你逃走,你只要再給我一些時間,再給我一些時間就好。我的未晞……”

他俯首帖耳,溫柔低語,與仇人的女兒耳鬢廝磨,漂亮的嘴脣帶着血腥的甜蜜,從容不迫地訴說着對她的愛戀,訴說着如何將她的骨肉血親……置於死地。

未晞轉過臉,恍惚地看着茫茫無際的大海。黑色的大海,怒浪排空。而身邊的男人,卻比那沉重的黑夜更加難測,彷彿讓所有的星光雲色,瞬間淪爲鋪天蓋地的黑暗。

沒有盡頭……

沒來由地一陣心寒。

池陌仰起臉,望着頭頂那方狹窄的天空,有一塊烏雲恰好遮住了月亮。他向後一仰,靠着牆,漫不經心地點燃一根香菸,慢慢吸着。

後門開了,一個纖細的身影拎着一袋子東西走了出來。池陌下意識地站直了身子,可是等他看清來人,又有些小小的失望。

“你不在前堂工作,在這裏幹什麼?”如非將黑色的垃圾袋扔進焚燒爐裏,然後澆上汽油點燃。

“屋子裏太熱,出來透口氣。”池陌懶洋洋地靠着牆,看着豔紅的火光。

如非拍了拍身上的灰,拿下池陌嘴邊的香菸吸了一口,靠着牆,對身邊的男人說:“未晞今天沒來。”

“是嗎?她怎麼了?”池陌又點燃一根香菸,問得有些漫不經心。

如非夾着煙揉了揉額角,“我打過電話,可她的手機沒開。可能是身體不舒服,早上就看到她臉色不太好。”

“哦。”池陌點了點頭,對着空氣吐了一個菸圈,“今天,要不要去我那裏?”

“不了,你上次給我的錢,還沒花完。”

池陌沒再說什麼,他不是一個好男人。他從不依靠任何人,也不想成爲任何人的依靠。他是一隻遊走在黑暗中的獸,只對人性的貪婪情有獨鍾。

他和如非,所有人,包括未晞在內,都以爲他們是一對親密愛侶。而真相只有他們自己知道,每一次都是*裸的錢欲交易。他知道如非不是那種女人,可是除了這個,他給不了她別的。如果沒有這個,他不知道應該怎樣將這種關係維繫下去。

這大約就是男人最無情的地方,可以將愛和性分開,還能分得一清二楚。

他是一個自私的男人,金錢的債他還得起,感情的債,他不想還,也還不起。

“那就算了……”池陌捏熄香菸,準備離開,“如非,如果哪一天,你不想繼續下去了,一定要告訴我。”

如非歪着頭看他,挑脣一笑,“我不是那些黏在你身上死不放手的小女人,你不用一再提醒我……”

如非話沒說完,手機就響了,她拿出來一看,是一個陌生的號碼,又有點熟悉的感覺。她忽然想起來,是阮劭南。

如非接完電話,臉色都變了,站在一邊的池陌問:“怎麼了?”

“未晞進了醫院,我現在要過去。”

池陌掏出摩托車鑰匙,“這個時間很難打車,我送你吧。”

他們趕到醫院病房的時候,未晞還沒有醒,阮劭南就坐在病牀邊,握着她的手。

池陌看到阮劭南,一下愣住了,他知道這個男人是誰,驚訝得說不出話來,沒有貿然進去,又不放心她們,就守在門口。

如非走進去,一言不發,只是將未晞的手從阮劭南手裏抽出來,放回被子裏。

阮劭南什麼都沒說,在一旁沉默着。此刻的天之驕子,倒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

未晞的臉比牀單還白,如非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臉,轉過臉看着守在牀邊的男人,目光灼灼,“阮先生,你是不是該跟我解釋一下?”

“我們在海邊,她的哮喘忽然發作,吸了藥也不見好。我送她到醫院,醫生說這不是哮喘,是過度呼吸。”

“過度呼吸?”

“壓力過大,或者受到精神刺激而引起的一種呼吸強迫症。由於強烈呼吸而使血液裏的二氧化碳含量降低,所以纔會發病,症狀很像哮喘。雖然很痛苦,不過……不會有生命危險。”阮劭南將醫生的話鸚鵡學舌似的重複了一遍。

如非簡直悲憤,心疼地看了看躺在牀上的人,仰起臉,“阮先生,介不介意跟你單獨聊兩句?”

阮劭南有些遲疑。如非轉過臉,對守在門邊的池陌說:“麻煩你幫我照顧一下她。”又對一臉疑惑的阮劭南說,“他是我們的朋友,一直很照顧未晞,未晞也很信任他。我現在請他幫忙照顧她,如果未晞在這段時間掉了一根頭髮,我任你處置。當然,你想在這裏談也可以,只要你不怕吵醒她。”

阮劭南說:“沒那麼嚴重。”又看了看池陌,很紳士地對他點點頭,“謝謝你,有勞了。”

阮劭南跟如非出去了。池陌坐在牀邊,替他們守着躺在牀上的人。

她睡得似乎很不安穩,眉毛都皺在一起,好像在噩夢之中。他看到她的鼻子緊了緊。他以爲她會哭,誰知道,她只是在發抖,一陣一陣地發抖,好像被什麼可怕的東西追着,整個身子都蜷縮在一起,整張臉都皺在一起,沒有眼淚,只有顫抖。

池陌被眼前的情景深深撼動,他實在無法想象,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恐懼,能讓一個人害怕成這個樣子?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經歷,能讓一個人連在夢中都不敢大聲地哭?

她是一個柔弱的女子,可是,他見過的她,即使在最困頓的時候,都帶着錚錚傲骨,從沒見她如此脆弱。

起風了,窗子沒有關好,風捲着窗簾在黑夜裏翻飛,如同鳥兒的翅膀。

池陌看着牀上的人,慘白的臉,好像一朵萎靡的花。他低聲說:“阮劭南,凌落川……老天,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惹到了一些什麼樣的人?”

如非回到病房的時候,池陌正在關窗子。如非將買好的夜宵放在桌子上,可是牀上的人彷彿疲憊至極,完全沒有醒來的意思。

“他走了?”池陌問。

如非點點頭,整個人癱在牀邊的椅子上,如釋重負。

池陌看着她,“你不想跟我說點什麼?”

如非仰起臉,“我餓了,我們邊喫邊說吧。”

兩個人坐在病房外的涼臺上,喝啤酒,喫雞翅膀。整個城市萬籟俱寂,偶爾能聽到野鳥在暗處啼叫。夜色深沉,遠處有霓虹閃爍,塵世的喧囂此刻如此的遙遠。

“你想知道什麼?”如非啃了幾個雞翅,一下子精神了許多。

“應該說,我想確定一些什麼。我知道,前段日子未晞替你頂班,遇到凌落川,那個公子哥故意坑她,是阮劭南幫她還了那筆酒錢,她纔不用官司纏身。阮劭南就是在那個時候看上了她,然後她就做了他的……”

呼之慾出的答案,池陌覺得自己說不下去了。可是,剛纔在病房,那個男人對她那樣親密,不禁讓人浮想聯翩。

如非啞然失笑,“如果事情只是那樣,倒簡單了。他們之間,不是你想的那樣。”

望着男人疑惑的眼神,如非嘆了口氣,“這些都是未晞在孤兒院告訴我的,這個故事有點長,或許該從未晞的身世說起……”

那天晚上,池陌一直沉默地喝酒,即使心中翻江倒海般震撼,悸動,他也將它們掩飾得很好。他不想讓自己表現得太過驚訝,而影響了訴說者的心情。

“陸子續不止一個女人,未晞的媽媽在他所有女人中,算是最受寵的。她很漂亮,你看未晞就知道了。所以,在正妻死了之後,他就正式娶了她媽媽,將她們母女帶回陸家。不過,對於未晞來說,那纔是噩夢的開始。陸子續不是什麼善男信女,他將自己的子女也培養成爲富不仁的小畜生。未晞上面有兩個哥哥,一個姐姐。未晞的母親生性懦弱,未晞就成了他們發泄的玩具。小孩子有時是很殘忍的,你可以想象,那些年,未晞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直到十四歲那年,她遇到了阮劭南。”如非喝了口啤酒,看着天上的月亮,“不知道爲什麼,阮劭南第一次見到未晞,就很喜歡她。阮陸兩家本來就是世交,經常有走動。他每隔幾天就來看她,照顧她,關心她,滿足她一切的願望,簡直是有求必應。有了他的庇護,未晞在陸家的日子也好過了很多,那大約是她少年時最美好的時光。只可惜,好景不長。”

池陌皺了皺眉,預感到接下來不會是快樂的事。

果然,如非嘆了口氣,“由於商場上的利益衝突,阮劭南的父親被陸子續逼得從三十樓跳了下去,血肉模糊。而他和他的媽媽,爲了活命,苟且偷生逃到了美國。從此以後,他就音信全無。在那之後沒多久,未晞的媽媽又出了事。那個在陸家人面前連話都不敢大聲說的人,竟然在自己丈夫的牀上割了手腕。等陸子續發現的時候,滿牀都是血,屍體都硬了。在她媽媽的葬禮之後,未晞就離開了陸家。她在陸家根本無足輕重,沒有人在意她的死活。她一個人流落在街上,十幾歲的孩子,整整一個星期才被福利機構的人發現,將她送進了孤兒院。”

如非轉過臉,看着身邊一直沉默的男人,“所以,你現在該清楚,未晞,她從十四歲就愛着阮劭南,整整愛了七年。我們在孤兒院的時候,我並不知道阮劭南的名字,他們重逢後,未晞才告訴我。我那時只知道,在未晞心裏一直住着一個人。她跟他說話,對他微笑,很長一段時間,她都活在過去的記憶裏,不肯走出來。與他相處的一年,她當作整個童年來過。我甚至懷疑過,她的整個少年時期,其實都是跟阮劭南待在一起,待在她用記憶和血肉鑄就的城堡裏。即便他已經不在了,即便再見面,等待他們的也不過是刻骨銘心的仇恨,她也難以割捨,不肯離去……”

男人強壓着內心的撼動,忍不住問道:“他呢?他也這樣愛着她嗎?”

如非笑了笑,“這個,連未晞都不知道。她那麼聰明,都看不透他,我就更不知道了。”如非揚起臉,看着天上閃爍不定的星星,“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在世上最愛的人,可能是這個世界上最恨你的人,你該怎麼做?”

池陌沉吟片刻,回道:“當年發生的一切,跟未晞沒有關係,她甚至沒有從中獲利,他沒有理由連她也恨。”

“我當時也是這麼跟未晞說的,可是未晞告訴我,我忘了這世上有一種非常可怕的情緒,叫作遷怒。對於被陸家害得家破人亡的阮劭南來說,只要她姓陸,這一個理由就足夠了。”

池陌沉默了,人的情緒,尤其是報復的情緒,有時的確不受理智控制,這是事實。

“那麼,你剛纔對他說什麼?告訴他,未晞有多麼愛他?”

如非撲哧一笑,“我瘋了嗎?我對他說,如果他敢傷害未晞,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他。”

“他怎麼回答?”

如非的眼睛望着不知名的地方,忽然變得幽深,“他說,就算讓全世界的人都變成鬼,他也不會讓她受到半點傷害。”

池陌一下怔住了,半晌後冷笑一聲,“這算什麼?”

“我想……”如非喝了一口啤酒,“他是在用另外一種方式,表達他的愛意。”

池陌忽然明白了什麼,冷冷一笑,“你今天是故意帶我來的?”

如非的回應非常冷淡,“是你自己要來的,我只是順水推舟。”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是,我知道!跟你在一起的第一天,我就知道。”如非轉過臉,看着男人俊美的側臉,那是讓人看過一眼就無法拒絕的沉淪誘惑。

“那你還跟我在一起?莫如非,你怎麼想的?”池陌一把抓住如非的胳膊,手指幾乎嵌進她的肉裏。

如非看着他,眼神飄忽,又帶着某種難以言喻的熱度,“因爲我跟你一樣,知道永遠都得不到自己所愛的人,所以就貪戀她的氣息,貪戀她的味道,只要能夠緊緊相擁,就算轉瞬即逝,就算是飛蛾撲火,也情願爲她肝腦塗地。”她的手指輕輕撫上他的臉,玲瓏的曲線貼上他充滿力量的身體,撩人的氣息纏綿在他脣邊,帶着微微的酸楚和致命的誘惑,“我知道,我身上讓你着迷的東西是什麼。沒關係,你可以一直利用我,我知道你的痛苦,你的寂寞,你內心的空洞,所有的痛苦和困惑,我與你感同身受。”

池陌揪住如非的頭髮,犀利的黑眸冷冷地刺在她臉上,“我不是什麼正人君子,我不在乎將你弄得遍體鱗傷,你真的確定,你不介意?”

如非的雙臂蛇一樣勾住他的脖子,喃喃低語:“是的,對方是你,我就百無禁忌。”

池陌笑了笑,緊緊抱住懷裏這副婉轉隨人的身體,沉痛地說:“可是,我介意!”

過度呼吸不是什麼嚴重的病,未晞第二天就能出院了。

出院後的日子,一切都彷彿很平靜。期末臨近,她一邊忙着上課,一邊忙着打工,稍有空閒就揹着畫板跟同學跑出去寫生。她用盡一切方法,不讓自己有多餘的時間,因爲只要一停下來,她就感到,這個城市連天都是灰色的。

系裏通知她準備個人履歷,那筆獎學金已經批了下來,只需要上交一些材料,就可以辦好。未晞得知這一消息的時候,沒什麼感覺。因爲她知道,這說明不了什麼,也改變不了什麼。

阮劭南就是喜歡哄她,就像小時候,她每次傷心難過,他都會買些小禮物來逗她開心。可是,這改變不了她的命運。

他說了,不會放過她,那就一輩子都不會放過。

十二月的時候,這個沒有冬天的濱海城市,竟然下了一場大雪。老人們都說,這是幾十年不遇的奇蹟。

未晞早上醒來的時候,隔着灰濛濛的窗子,就看到大片大片的雪花從天空飄下來。

如非倒是很高興,用衣袖擦亮一小塊玻璃,興致勃勃地望着外面,“快來看,未晞,這是我從小到大第一次看到雪,是真的雪啊!”

未晞抱着被子看着她笑,如非真的是個很容易滿足的人。

天氣不好,她們在家裏喫早餐,如非帶早餐回來的時候,順便帶回一沓八卦報紙。她一邊啃着油條,一邊有滋有味地看着。忽然,一條新聞將她整個人都鎮住了。

她抬頭看了看正在喝油茶的未晞,將報紙推給她,“未晞,你姐姐……在陸家的別墅上吊自殺了。”

“什麼?”未晞差點被油茶嗆到。

“你自己看。”如非點點報紙上那篇巨幅新聞。

未晞一把奪過報紙。

“上面說,她炒期貨賠掉了自己所有的財產,還欠下銀行一大筆錢。她老公落井下石,不但跟她離了婚,還聲稱要跟陸家劃清界限。還有,證監會正在調查她做假賬坑騙小股民的事,一旦落案,她就會坐牢。她承受不了壓力,在北景別墅上吊自殺,屍體掛了一個星期才被發現。”

未晞皺了皺眉,自語道:“北景別墅?那是陸家老宅,已經被擱置很久了。”

她忽然感到一陣窒息似的冰冷,阮劭南上次說,他保證,陸家以後不會再有人來煩她。原來,他是保證讓她姐姐去死!

“看這張照片,估計撬開大門的時候,警察沒到,記者就先到了。照片拍成這樣,還能放出來,陸家真的是倒臺了,現在是牆倒衆人推。”

“應該是窮途末路了……”未晞嘆了口氣,“她一直很愛漂亮,記得小時候,每次出門,她都要把自己打扮得像個高貴的公主,沒想到現在……中國人講究的是入土爲安,生前再不濟,死後也該得到尊重。這樣的照片也曝光出來,媒體也太不人道了。”

如非哼笑一聲,“她以前剪你的衣服、剪你的頭髮、在你的臉上抹辣椒水的時候,估計也沒想到自己會有今天。”

未晞放下報紙,將它對摺後放在一邊,“其實,她在陸家還算是好的,公主脾氣,但是頭腦簡單。最可怕的是我二哥,笑裏藏刀,一招就能置人於死地。以前就是個惡魔,現在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

如非想了想,忽然很嚴肅地跟對面的人說:“未晞,你有沒有想過,或許,不人道的不是媒體,而是有人授意他們這樣做。”

聽到這句話,未晞怔了怔。

“我一直覺得,阮劭南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爲你報仇。不!應該說,爲你們復仇。或許……他真的很愛你。”

未晞有些奇怪地看着她,“你以前可不是這種態度,怎麼這麼快就轉變立場了?”

“我只是覺得,我們是不是太悲觀了?阮劭南固然要報仇雪恨,可是,如果他真的很愛你,他未必真的會遷怒到你身上。再說,一直以來,陸家是怎麼對你的,阮劭南他很清楚。”

未晞嘆了口氣,“你以爲,我只是怕被他遷怒嗎?”

如非有些不明白,“你還怕什麼?”

未晞遲疑了一下,方纔說道:“如非,記不記得,我們以前一起看過一部叫作《望鄉》的電影?我們都很可憐那些南洋姐,她們在國家最貧弱的時候,在異國他鄉忍受着身爲女人最殘酷的屈辱,遭受着異國男子的蹂躪,用自己的皮肉錢養活家鄉的親人,卻永遠無顏回歸故土。”

“我記得,她們在南洋的墳墓都是背朝故鄉的。”如非奇怪地看着未晞,“你怎麼忽然想起這個?”

“算是有感而發吧。阮劭南他媽媽,當年在美國……”

未晞說不下去了,如非瞪圓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未晞,未晞輕輕點點頭。如非喫驚地捂住了嘴,半天後才結結巴巴地問:“不……不會吧,怎麼會這樣?”

“那時候阮家已經徹底倒了,跟現在陸家的情形一樣,牆倒衆人推。他們母子逃去美國的時候,已經身無分文。陸子續……”未晞長嘆一聲,“我不得不說,他太擅長玩弄自己的敵人了,甚至連孤兒寡婦都不放過。他很快就找到了他們,他沒有趕盡殺絕,卻想出了更好的方法來折磨他們。他動用自己在美國的勢力關係,讓他們母子在那邊連洗盤子的工作都找不到。他甚至派人打斷了阮劭南的腿,他們沒有醫藥費,阮劭南就要一輩子落個殘疾。當時他們母子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他媽媽一個女人,除了出賣自己,她還能靠什麼來救自己的兒子?”

如非搖了搖頭,“偉大的母親……那個,未晞,冒犯說一句,以前我只覺得你父親是衣冠禽獸,現在才發現,原來他根本是禽獸不如。”

未晞笑了笑,“不用覺得冒犯,你的評價相當中肯。”

“不過,這件事應該很隱祕的,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隱祕?”未晞搖頭嘆氣,“根本一點都不隱祕,當時這件事在上流社會,幾乎是人人皆知。陸子續甚至找人拍下他媽媽在美國站街拉客的照片,在圈子裏廣爲流傳,一時之間,成爲名流貴婦們茶餘飯後的笑柄。”

如非叫了起來:“我的天!他……這也太無恥了,有什麼深仇大恨,何必這麼絕?”

未晞看着如非,眼神凝重,“這就是陸子續最可怕的地方。殺雞儆猴,他要所有的人都畏懼他,不敢跟他作對。以前在陸家,他對我們所有子女說過一席話,我到現在都忘不了。”

“他說什麼?”

“他說,報復一個人,不一定要殺了他,而是要學會讓他生不如死。打擊一個人,並不一定要摧毀他的肉體,而是要摧毀他的尊嚴。要讓他想起你來,就怕得發抖,就感到自慚形穢,無地自容。這纔是徹底毀滅一個人的方式。”

如非震驚得幾乎說不出話來,“我現在終於知道,爲什麼你的那些哥哥姐姐們的所作所爲那麼禽獸,原來,根源在這兒。”

未晞嘲諷地笑了笑,“沒錯,做他的子女,要麼喪心病狂,要麼悲觀厭世,不會有太正常的。他就像一頭獅子,將自己的子女一個個推下懸崖,再看着他們一點一點爬上來,最強的才能成爲王者。他這輩子最崇拜的就是達爾文,將他的進化論引爲經典,深信不疑。”

“我現在終於明白了,爲什麼阮劭南的報復會那麼瘋狂。有這樣一段血海深仇,沒有人不發瘋。”

未晞搖了搖頭,眼睛盯着剛剛疊好的那張報紙,“現在,他不僅僅是在報仇,他還在清算。還記得上次我們在大排檔聽到的那些事嗎?那些被阮劭南弄得家破人亡的人,大部分都是我父親當年的合作夥伴。當年參與這件事的人,知曉這件事的人,他都在一個個地清算,他一個都不會放過。”

如非忽然渾身一凜,心底的寒意冒了出來,一把抓住未晞的胳膊,“你的意思是說,你也是其中一個?”

如非希望自己想錯了,可是未晞的回答卻恰恰證實了她的猜測。

“對於阮劭南來說,我是一個見證者,也是一個記錄者。我見證了他那段屈辱的歷史,記錄了他悲慘的過去。我不否認,他或許是有些喜歡我,所以他還沒對我下狠手,重逢的喜悅暫時淹沒了一切。可是,等他將那些人一個個清理乾淨,等他從喜悅中回過味來,最後一個該清理的,就是我。”

如非真的慌了,她沒有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個樣子,“可是,結果也未必會這個樣子。如果……他很愛你,說不定,他不會去計較那些。”

未晞深深嘆了一口氣,看着如非的眼睛說:“你也說了,只是‘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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