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逐漸隱沒山頭,藉着天邊的幾抹豔麗的浮雲,將它最後的光亮灑向大地。絮絮的秋風,揚起優美的旋律,竹林清新的竹香與莊中的茉莉花香滲染混淆,清雅沁然。
竹閣
連夜冒雨回莊的沐雲天一回到莊便擰眉深鎖至晌午,看着眼前躺在牀塌上的兒子,心疼一窒,眸光移到他腹上的傷口,上衣半敞,露出大量的古銅色肌膚,腰部纏着白色紗布,雖纏着紗布,但在鼻尖似有若無的血腥味和藥香讓他仍是心有餘悸。
這臭小子,真是不爭氣,盡給他丟臉,居然做出自刺之事,雖這樣想着,但做爲一個父親看到兒子這樣躺着,不免心疼不已。
自己才離開幾天,就發生這等事情,若是再昨些,他該不會是看不到自己的女兒吧。
一回來就聽到妻子說兒子躺在塌上奄奄一息,又是責怪女兒又是責怪自己的,說什麼“女大不中留,留來留去留成仇”,搞得他心煩意亂,女兒離莊五年,回來還未到兩個月,就發生這等事情,讓人甚是煩燥不已,多事之秋,真是多事之秋啊。
妻子的埋怨和怨毒的眼神都讓他苦惱,晴兒是無辜的,想起方纔晴兒懂事的知進退,任由從未責罵過她的娘一直數落自己,任罵任打的微笑站着,礙於自己在,才恨恨地與若瑩回房。
兒子的心思他自己早就知道,所以纔會將她送到道骨師兄那裏治病,一來是爲治病,二則是爲了防止冰兒思妹癡狂,然而,五年過去,竟是讓他更加變本加厲,唉,莫非這是註定的劫難嗎?父債女還嗎?
獨孤玄冥,我欠你的爲何要我女兒去還?
看着一眼站在身側的女兒,沐雲天眸光若有所思,利眸掃到她半紅的臉頰,皺眉慈聲問道:“你娘也是太擔心你哥,別放在心上啊!等你哥醒來,便沒事了,你娘打你也是在情理之中,其實你娘心裏可是最疼你的,只是在這個節骨上你孃的脾氣就犯上,你別太在意。”
“爹,我沒事,她罵我打我纔好,不然沒人罵罵我,我倒還真是有些難受,你先去喝碗薑湯吧!你邊夜趕雨回來,可別着涼了,你先回房淨身,這裏有我守着哥,他不會有事的,剛纔喂哥的湯藥裏有一定鎮眠的作用,他太累,傷口也會疼,所以,我想讓他好好休息,你別擔心。”空洞的潭眸是一如既往的澄澈,淺淺的聲音是濃濃的關切,淡淡的笑意是一貫的淡定和包容。
儘管方纔孃的話她確實有些心寒,有些委屈,然而卻不得不承認,整件事確實是她引起的,怨不得別人,只要娘能消氣,她被罵也無所謂。
向絕熙心疼的眸光灼熱緊鎖在沐晴身上,剛剛的一切他都看在眼裏,而她卻沒有絲毫覺得委屈,這樣他才更加心痛。
沐雲天微微頷首,準備起身,望了一眼向絕熙,道:“我先回房了,絕熙,幫我照顧好晴兒。”
向絕熙淡笑以對,微微頷首,道:“請放心!”
沐雲天走後,向絕熙便拿起方纔紅玉遞過來的冰凝膏走到沐晴的身邊,拉她坐下。
“幹什麼?”沐晴臉微側,不解的問。
“當然是幫你搽臉上的掌印,這是紅玉拿過來的,說是你娘讓她遞過來,搽上掌印也消得快,否則我可會心疼。”向絕熙打開錦蓋,一陣清涼之氣撲鼻而來,手指輕撫起“冰凝膏”體的表層,輕輕地她紅腫的臉搽拭着,動作輕柔如羽,似如珍寶般呵護着,看她輕輕擰眉,便輕吹一氣,將那藥效散開。
沐晴不自然的全身僵硬,本就火紅的臉,如此更是豔若桃李,臉上的冰涼漸漸散開,火辣的疼痛被那如冰的清涼一下一下的壓下去,早已好了許多,然而,突然感覺到他往臉上吹氣,沐晴不禁覺得怪異,閃躲着眸光,空洞無焦距的潭眸四處遊移着,吱唔道:“你,還要搽多久啊,我不疼了!”
向絕熙薄呈彎月笑意,不理會她,徑自的搽着,吹道,一副理所應當的樣,道:“別動,這“冰凝膏”可是要這樣輕輕用指腹搽拭,才能散得快,臉的掌印才能消得快。”
“亂講!”沐晴低嗔一聲!然,卻無法看到某人得逞的笑容。
素月高掛,辰星陪襯,朗月愈發顯得雅潔,與昨日的殘月相比,多了幾分圓狀,朦朧的月光灑在大地萬物間,多了一份神祕的魅力和無聲的蠱惑。
微弱的月光,照的滿地竹影參差,一陣秋風在夜色竹林旋轉游戲吹過,片片暗綠的竹葉隨着在空中翻騰着,圈起屬於它華麗的圈符後墜落在地。
夜,靜謐得讓人覺得安寧,卻莫名的寂寥得讓人覺得發慌。
屋閣的陳設簡潔雅緻,瀰漫着淡淡的清淡薰香。
昏紅錯亂的燭火上,映在昏睡的沐冰身上,在藥體和退化下漸漸醒了過來,蒼白的臉上眸光煥散,伏在身側的手微微動了動手指,下身的麻痛讓他眉宇緊蹙,長睫輕輕搧動了幾回之後,眼前的一切都似被一層輕紗蓋住,朦朦朧朧,似有似無。
一些細碎的影像在腦子亂閃:“小妹!”他輕喚了快要走的小妹一聲,鳳眸絕望。
小妹腳步停頓,聲音裏的失望讓她不得不轉身,燭水下,一柄短匕寒光冰冷,劍鋒銳利,被兄長高舉着,心在這一刻靜止,屋外的雨聲在此刻停頓,潭眸微睜,痛苦道:“不!”
“你真的會嫁給他!”
“是!”
“我再問你一次,如果我不是你兄長,我們有可能嗎?”
“這個世界沒有如果,所以,我不會。”
“小妹!”
“不!”
“如果沒有血緣關係,你會,會不會,接愛我。”
“若想知道,那就活下去,否則,我會終生恨你!”
“若想知道,那就活下去,否則,我會終生恨你!”
“若想知道,那就活下去,否則,我會終生恨你!”
像是迴音一像,一遍一遍地他的腦子裏回放着,最後一句話讓他意識漸漸清醒,身子本能的一動,腹部的傷口讓他喫疼的哼聲而出。
然,卻在轉身的時候看到一張素靜的面容,女子一手撐額,安逸祥和的閉闔潭眸,坐在離她三步遠的紫擅雕花大椅上,整個身子在寬大的紫檀椅上略顯柔弱,手曲起,撐着椅子的扶把,半束青絲垂肩,幾縷青絲微貼在頰邊,微着均勻的呼吸聲而飄動着,素靜的臉上眉宇深擰,想必是睡得不太安穩的關係。
閃動的朦朧燭火將她映得瑩雪的肌膚更爲緋紅嬌嫩,一身襲月牙色衣衫將她襯得飄逸脫塵,頭上簡單盤了個螺月髻,慵懶的睡容中卻不失純淨。
這樣安逸純淨得她,不禁讓他看得有些發癡了,淡淡的笑意在他無血色的薄在脣揚起,他就知道,自己一醒準會看見她。
喫力的撐起身靠在後背上輕喘氣,微亂的墨髮披在雙肩,幾乎凌亂自然的墨絲貼在臉側,爲俊逸的臉增添幾分性感的妖嬈,修長玉指掀起蓋在身上的羅綢錦被,腹部的抽痛讓他深刻鮮明的知道自己沒有死,他又被她救活過來了。
鳳眸盯着她單薄的身軀,看着開敞的紅木窗,不禁深深擰眉,她不知道這樣自己會着涼嗎?
“吱呀”一聲,沐冰伸手將紅木窗關上,轉過身拿起披風,動作輕盈地爲她披上,將她垂在頰邊的青絲攏在耳後,深情凝望着她恬靜的睡容。
微微屈身,目光與她平視,喃喃自語道:“你既然這般在意我,爲什麼,卻選擇傷害我?我明明感覺得到,你對我,不單單是兄妹,那道德的枷鎖真的有這麼重要嗎?小妹,我只要你,只要你。”沐冰傾身吻住她的朱脣,淡淡的藥香和她自身而發的竹香讓他迷醉,這一次,他要她給自己一個明確的答案。
不捨地離開她的脣,將她撐額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膛,輕輕的伸手環過她的身子將她橫抱而起平放在牀塌上,再爲她蓋好被子,動作一氣呵氣,彷彿這樣的動作對他而言再自然不過。
仍就閒闔的沐晴本就早就醒了,只是礙於剛纔兄長的那個吻而嚇到不敢醒,好在兄長只是將她放在牀塌上睡下,並沒有太過越域的舉動,漸漸地,不安的心也放下。
然,本想打算一直裝睡的她,在那灼熱的視線裏全身不由得崩緊,無奈的只能睜開雙眸,深如幽潭的墨眸惺鬆地盯着他,淡淡的揚起一笑,淺淺的梨窩俏麗綻放。
沐冰亦沒有以前的慌亂,亦沒有昨日的忐忑不安和絕望,心裏更多的是坦然,她,這樣算是肯面對他的嗎?方纔在吻她的時候,他便知她醒了,只是想試試她能忍多久,所幸的是不是到第二天早上,不過,如果真的會等到第二天,他也不能有所異義,因爲這段情感裏,註定了需要有一個人堅持的等下去,所以,他會等,一直等,一直等,等到她肯面對他爲止。
“疼嗎?”看着他乾枯的脣,沐晴笑着問他,如空谷泉音,清清朗朗地流入他的心湖裏。
“疼,可是不及心疼。”沐冰舉起她的手指着自己的胸膛,明顯的感覺她的手一僵,然,卻被他握得更緊,眸光深凝。
再道:“你說要我活下來,所以,你應該給我答案了,如果我們不是兄妹,我們有可能嗎?”輕撫着她的秀額,撥開她的額前的青絲,眸光與她交匯,形成一條線,執着而倔強。
“有這麼重要嗎?要知道,那隻是一種如果,並不能代表什麼的。”沐晴渾身一震,淡定的眸光迎上他眸光裏的執着和探究。
不變的淺笑掛在嘴邊,掩飾自己的不安,內心是垂死的掙扎,不可否認,他在她心裏的位置是重要,然,就是因爲肯定了那重要纔不能讓那份牽絆抹滅,兄長是勇敢的,但卻也是任性的,此時的他讓她覺得他極不成熟,幾乎與孩童無異。
沐冰抓住她手緊緊不放,霸道的言:“不管,我就是想聽,小妹,你快說。”聲音低沉,不容有疑,握住好的手顫抖着,手上的溫度瞬間冰涼得讓人心疼。
沐晴撐坐起身,藉着朦朧的燭光看着他,低眸看着手與他十指糾纏着,幾乎密不可分,斟酌一會兒後清嘆一息,緩緩道:“我想我會吧!”
這是她的真心話,如果她們不是兄妹,她覺得她應該是會愛上他的,只是,這隻能是如果。
一句話,讓沐冰的心跳得愈發猛烈,雖是不能肯定的回答,雖是隻是以如果的名義,然,卻仍然掩飾不了感動的心情,彷彿他的愛已經有所回報了一樣。
這句話他真的得來不易,緊握住她的手,眸光是心酸的顫動,起身坐在牀緣,無視傷口傳來的陣陣抽痛,執意的將她抱在懷裏,臉埋在她的頸間,嗅着她的髮香道:“我不會對你怎麼樣的,小妹,我只想好好抱你,別無他想,你放心。”
被他環住腰側的沐晴潭眸晶瑩閃動着,不是因爲他的保證,而是他從來都不會想過要傷害自己,溫順的靠在他的身,心,莫名的疼着,她的答案那樣不真實,那樣不確定,爲何他還會如此滿足。
“傻瓜!哥,你真是傻瓜一個。”沐晴喃道,溫婉如絲,細滑若緞的聲音是掩飾不了的酸澀,她,怎麼了?
沐冰無視她的嘲笑,擁住她腰間的手更緊了幾分,這種相擁讓他覺得滿足,彷彿得了全天下一般,不,應該說就是得到了全天下也不能讓他有如此大的滿足感。
“我願意,我願意生生世世都只做你的傻瓜,小妹,我愛你,好愛,好愛!”暗啞低沉的聲音在她的耳畔低喃,如生生世世都要堅守的誓言。
淚,無聲的滑落,滲入她的髮間,滲入她的輕紗,溼透,帶着滿足的欣慰,和濃濃的不甘和苦澀,造物弄人,造物弄人。
沐晴淡淡一笑,清雅如竹,望着十指糾纏的手指,卻是無法釋懷的沉重。
罷了,就讓她貪心一次吧!
這樣的相擁自然和諧,彼此的呼吸聲都異常的均勻,心放開了掙扎,也放開了壓抑,沐冰知道這次他再也不會迷茫了,兩人就這樣靜靜的相擁着,一夜間,都似有着聊不完的話題,淡淡的輕語,淺淺的笑聲,在這靜謐的屋閣響起,沐冰那空白的五年,被這一夜填得滿滿。
屋頂,一身孤影屈身,手指緊掐入瓦片的指角幾乎快全部沒入,眸光煞氣陰寒,冷颼颼的風吹得她的髮絲凌亂飛揚,帶着狂肆的殺機,手上的細刃舉起,對着裏面在牀塌上相擁的男女,鄙夷的目光直鎖在那靠在男子笑得清雅的女子,恨意竄起,如狼似虎,手中的細刃在夜色泛起極鋒銳的寒光,一閃而過。
然,細刃還未拋出,周圍的殺氣讓她不禁抬頭,敏銳的感覺到有人在竅視她,是誰?
心,倏地慌亂一窒,突然,左側的方向一道白影竄過,快如閃電,黑衣人緊隨着白影而去
夜色瀰漫,天地靜寂,竹林無聲,夜風送來縷縷涼意,吹得樹枝上將落未落的枯葉颯然作響,
僅露一張寒眸的黑衣人警戒的環顧四周,一片安靜,一片死寂。
驀然,一片細刃朝她飛來,黑衣人心驚一窒,靈活的施展輕功離開,那泛着清寒光芒的細刃直擊青竹,落下的一片竹葉,剛好被它橫穿而過。
這等功夫,除了一個人還能有誰,黑衣人冷哼一聲,道:“玉扇刃,向樓主,怎麼改成縮頭烏龜了。”
黑衣人雖眸光鎮定,但卻隱隱有一種強烈不安的預兆接踵而來,夜風颳得狂野,蒙着黑布的臉意外的覺得生疼。
驀地,一個蘊藏詭異至寒的笑聲,無聲息地響起,震動了她的耳膜,讓她全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可她卻仍然無法找到來人的方位是在何處,可見此人武功深不可測。讓她不由得渾身惴慄。
一道森森寒光從一竹影身掠出,一條頎長的人影凜然而立的定在黑衣人面前,這樣的輕功,讓對方幾乎感覺不到他的內息,黑衣人看着他一臉陰冷淡笑的臉,驟然心中一窒。
夜色下,一名長得相當邪魅絕世的冷酷男子,無可挑剔的五官組成一張冰冷的容顏,如同帝王般威儀,全身罩在煞氣之中。
當黑衣人望進對方的眸底,竟感到不寒而慄,一雙極其詭異、冷殘的黑眸,像獵鷹盯向獵物般能洞穿人的心腑,令他渾身不能動彈。
男人的嗓音聽起來低柔,細聞卻感到冰冷刺骨:“習小姐,真是好眼力啊,居然還能如此鎮定,向某真是佩服萬分。”
黑衣人深咽一氣,手中的細刃緊握,道:“向絕熙,你,你道理知道多少。”
“真的是你,我還以爲我自己想太多了,一個溫宛如水的女子怎麼會有如此的殺氣呢?魅,你居然敢動我的人。”向絕熙慵懶的道,眸光隨即閃過森寒凜然的殺氣,一身素衣更是在夜光的暈染下冷豔得絕世。
“你,居然試探我。”黑衣人手中的細刃如拋出,快得讓人看不見它的方位。
驀然,一掌風掠起,地下的竹葉只聽到細微的“叮”的一聲,細刃被旋進竹味旋窩裏,竹葉驀然紛亂落葉,細刃碎成兩截,在夜裏,泛出冷森的寒光。(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