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進了城,踏入將軍府,我仍覺得面頰發燙,待只有狐狸、老七和瑤瑤了,我解下早早,取下紗帽,嗔道:“六叔,你也不怕嚇着早早。”
狐狸搶過早早,將他高高舉起,大笑道:“咱們早早是少將軍,將來要統率千軍萬馬的,怎麼會被嚇着?”
早早竟也哼了幾聲,似在贊同此話。狐狸又轉頭看向我,微笑道:“大嫂是傳聞中能使一對大刀,讓數千男兒俯首的巾幗英雄,難道還怕這種小小的陣仗?”
我一笑,想起在心中謀算已久的那件事,便點頭道:“也是,我正要找六叔商議一事。”
狐狸放下早早,拍了拍瑤瑤,老七忙將瑤瑤帶了出去。
我在桌邊坐下,喝了口茶,理了一下思路,緩緩道:“六叔,我從洪安找到永嘉的那一年,正是哀帝被暴民殺死、天下開始大亂的時候。”
狐狸抱着早早也在桌邊坐下,點頭道:“是,聽說過。”
“一路北上,我目睹了太多的慘烈傷亡,當時就覺得,最慘的不是那些死去的人,而是那些失去親人的孤兒孤女。我、瑤瑤、老七,便都是這樣。”
狐狸抬眸道:“大嫂的意思是---”
我望向他,輕聲道:“六叔,涇邑、伊州、洛郡三地,肯定有很多成爲孤兒的少年,也有很多在戰亂中失去親人的孤女,我想把這部分人收入衛家軍。”
狐狸沉吟道:“女子與少年,會否---”
我將心中多日來的打算細細說了出來:“六叔你想想,咱們山寨的原班人馬只有一千來人,其餘都是後來加入的,難保會不忠心。但這些少年已失了親人,在最無助的時候,咱們收養並訓練他們,幾年之後,他們便是最忠心的一支生力軍。”
狐狸點了點頭。
我續道:“至於這些女子,收攏她們一來是做善事,爲衛家軍積聚民心;二來,我打算請屈大叔教她們學醫,將來衛家軍在前方作戰,她們就可以在後方運送糧草、搶治傷員。再說,五國時期就有紅纓娘子軍,威震天下,說不定將她們訓練一下,也能上陣殺敵。”
狐狸哈哈大笑,道:“大嫂,我真服了你了。”
我抿嘴一笑,道:“還有個更關鍵的。”
“什麼?”狐狸感興趣地湊過來問道。
我低聲道:“麻煩六叔去透透風聲,就說大嫂我收了這些女子,定要將她們訓練得才藝雙全。將來弟兄們若是英勇殺敵,立下功勳,看中哪位女子,大嫂便會去幫他說媒,只要那女子自己也願意,我還要親自爲他們辦喜酒。這樣一來,六叔還怕他們不賣命嗎?”
狐狸大笑着起身,將早早遞給我,道:“小弟我這就去辦。”
他走至門口,又回過頭來,向我微微一笑,悠悠然道:“只不知大嫂的這支少年娘子軍,打算取個什麼樣的名字呢?”
接下來的日子,所有的人都十分忙碌。
衛家軍迅速擴至上萬人馬,經過我與幾位將軍共同商議,決定由二叔帶三千人鎮守涇邑,因爲怕二叔行事魯莽,由我建議,五叔一同前往,協同鎮守。伊州則由老成且忠心的四叔帶三千兵力鎮守。
衛家軍總將軍府設在洛郡,由狐狸和老七帶領主力駐紮在此,我與早早自然也留在洛郡。
怕涇邑的百姓不服二叔的管束,狐狸親自帶着瑤瑤去了一趟涇邑。聽說涇邑刺史府的老僕人們一見到瑤瑤,抱着她痛哭流涕,涇邑百姓聽聞凌刺史千金尚在世,且被衛家軍六將軍收養,便推舉德高望重的老者前來,向狐狸表達了服從管治的意願,同時告訴瑤瑤,她爹孃的遺體,也早由百姓們悄悄收殮了埋在郊外,瑤瑤白衣孝帶,在數萬百姓的見證下,爲她爹孃親手立下墓碑。
狐狸命人將田公順押至凌刺史墓前,瑤瑤以七歲之稚,竟親自手刃仇人,血濺孝服,她顏色未改,圍觀百姓無不唏噓讚歎。
只有我才知道,回到洛郡後,許多個夜晚,瑤瑤都從夢魘中驚醒,我總是無言地將她抱在懷中,她才又慢慢入睡。
我已收了一些孤女,派了兩人照顧瑤瑤,她們隨同前去涇邑時,我也悄悄叮囑她們暗中打聽一下凌刺史夫人的來歷。可她二人回來後細稟,只道涇邑百姓皆知凌刺史夫人姓蕭,十分美貌,性情溫婉,但孃家何處,竟無一人知曉。
我只得暫時將這件事情放下。
狐狸想是曾擔任過參事的原因,於政務一途駕輕就熟,他挑燈十餘日,將軍政官制、吏稅法例制訂得十分詳細,涇邑自有凌刺史留下的一套班子按此制進行管理,伊州那邊,狐狸親自挑選了一些老成的官吏,洛郡這裏,則由狐狸兼任郡守。
我也從來沒有這麼忙碌過。
似乎也只有這種忙碌,才能讓我不去想很多不應該再想起的事情。
從雞公山來洛郡路上收下的那個女子名叫雲繡,她隨我們到了洛郡後,本來因爲思念死去的兒子而不喫不喝,我正要命人強行灌她喫點東西,她卻忽然向抱着早早的鄧婆婆撲去。
鄧婆婆沒有提防,被她將早早搶去,嚇得衆人要上前去搶,我看清雲繡望着早早時愛憐萬分的神情,心中一動,制止了衆人。
雲繡抱住早早就再也不願意鬆手,人卻逐漸精神起來,說也奇怪,早早在她懷中也不哭不鬧。我的奶水正不足,總是無法餵飽早早,見這雲繡尚有奶水,便索性讓她做了早早的奶孃。
雲繡似是將滿腔的母愛全轉移到了早早身上,鄧婆婆數次來我面前抱怨,現在雲繡將早早的一切事情都包辦了,府中又有專門的廚子,她已經開始閒得發慌。
我一笑,便勸她索性趁機享點清福。
我也有了更多的時間,正式將心中的籌劃付諸於行動。這段時間陸陸續續收了數百名孤兒孤女,我忙着在將軍府旁劃了塊空地,命工匠搭建營房安置他們,只待收滿一千人便開始進行訓練。
如此忙碌至六月,我的青瑤軍終於收滿了一千人,雖然全是幫沒有長大的小子和弱質女子,但看着他們崇慕的眼神,我卻頗有幾分成就感。
這晚將所有人員的名字記了一遍,想起數日未見狐狸,又正想向他要一個人,便拿了花名冊,往他居住的西廳走去。
還沒出內院,雲繡慌慌張張地跑來,面色發白,結結巴巴道:“夫、夫人,早、早早不見了。”
我嚇了一大跳,連聲問:“怎麼不見的?!”
雲繡的眼淚便掉了下來:“早、早早睡着了,我想着他暫時不會醒來,便也打了個盹,誰、誰知一醒來就不見---”
我略略鬆了口氣,既是在將軍府內院不見的,便沒有大礙,畢竟內院這些人全是狐狸和我的心腹。
我帶着雲繡在內院找了一大圈,所有人都未見到早早,也都急了,打起燈籠在院子裏四處尋找。鄧婆婆急得腳直跳,揪住看門的武叔問道:“今天晚飯後,誰進來過沒有?!”
武叔半天才顫顫巍巍道:“沒、沒,就六將軍進來了一下,可、可我沒見他出去啊---”
我忙道:“你們繼續找,我去六叔那裏瞧瞧。”
狐狸居住的西廳在將軍府的西南角,因爲他素來喜靜,也不要人服侍,諾大的院子便只他一人居住。
院門是虛掩的,我輕輕推開門,夜風送來一陣輕輕的“咿呀”之聲,我一顆心便晃晃悠悠地落了地。
我索性將腳步放得極輕,極慢地走至書房的窗下,隔着窗欞的空隙,看見狐狸一襲家常青衫,趴在書案上,在指着一幅圖,側頭對同樣趴在書案上的早早說着話:“早早,來,跟六叔念,洛---郡---”
早早胖嘟嘟的右手使勁在圖上拍着,嘴裏嗯嗯啊啊。
狐狸鍥而不捨,又指向另一處:“這裏,跟六叔念,伊---州---”
早早仍然很興奮地拍着圖,他手臂上的銀鈴鐺叮叮作響。
狐狸似是惱了,一巴掌拍上早早屁股,怒道:“臭小子,六叔給你打下了三座城池,你也不給點面子。”
我忍不住滿肚子的笑意,額頭便一下子撞到了窗欞上。
屋內,狐狸和早早同時抬頭,早早興奮地揮舞着雙手,我忙進去將他抱起,忽略掉狐狸臉上一閃即逝的尷尬,嗔道:“你抱了早早出來,也得說一聲,雲繡急得要發瘋了。還有,你怎麼出院子的,怎麼老武只見你進去,沒見你出來?”
狐狸以拳掩鼻,輕咳一聲,微微笑:“想着提前訓練一下早早的輕功,便帶他翻牆出來了。”
我哭笑不得,哄了一回早早,轉向狐狸道:“六叔,我正要找你要一個人。”
“誰?”狐狸邊問邊捲起那幅圖。
我不經意間一瞥,圖上標有一個紅色的小小箭頭,似是直指永嘉方向,我心中微微一個咯噔,話便說得比較緩:“我想要原來三叔的那個手下,黎朔。”
狐狸將捲起來的圖插到大瓷花瓶中,道:“黎朔?要他做什麼?”
我將目光從那幅圖上收回,道:“黎朔這個人,我瞭解過,他隨三叔上山前是軍中的校尉,訓練士兵很有一套,雖然他曾是三叔的手下,但他性子有點孤傲,並不和三叔沆瀣一氣,所以後來三叔被趕走,六叔你仍留了他下來。但他也從此頗受弟兄們的排擠,在衛家軍中並不得意。”
狐狸點頭道:“大嫂知道得倒挺清楚,這個黎朔,軍事方面的才幹是極強的,我也想再看一段時間,預備大用。”
“那現在先借給我用吧。”我乾脆道:“我想請他來幫我訓練青瑤軍。”
狐狸想了想,撐着長案哈哈大笑,笑罷,搖頭道:“可憐大嫂的這些少年娘子軍,有得苦頭受了。”
我嘆道:“不讓他們喫點苦頭,他們也不能成材。訓練好了,萬一將來形勢危急,他們也能生存下去。”
狐狸卻略帶促狹神情地湊過來,輕聲道:“我很好奇,大嫂也打算跟着他們一起接受黎朔的訓練嗎?”
我倒沒想過這個問題,便被他問住。早早忽然伸手揪住我的頭髮,用力一扯,我啊地叫了一聲,狐狸忙上來扳開早早的小手,看着我狼狽的樣子,笑道:“大嫂是要當青瑤軍統領的,統領者應有威嚴,可不能讓屬下看到你受訓的樣子。”
我沉吟道:“那怎麼辦---”
腳步聲踏踏響,瑤瑤衝了進來,小臉蛋興奮得通紅,手裏還握着一把劍,大聲嚷嚷:“舅舅,您答應過要教我練劍的!”
她嚷完了才發現我和早早在屋內,愣了一下,反應倒算快,叫了聲嬸嬸,又衝過去揪住狐狸搖晃:“叔叔,你得說話算話!你還答應了要教我騎射!”
我裝作沒聽到她那聲“舅舅”,向狐狸笑道:“六叔既要教瑤瑤,不如多收一個弟子,連我一塊教了吧。”
狐狸沒說話,只逗弄着早早,待我和瑤瑤都等急了,他纔將早早放回書案上,拂了拂衣襟,笑道:“也罷,我就收下你們這兩個徒弟,不過---”
他拉長了聲音,目光在我和瑤瑤臉上來回打轉,待我有點心驚膽顫的感覺了,他才悠悠然道:“我醜話說在前頭,入我門者,就得一切聽我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