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夜半簫聲
夜涼如水,公子無雙的營帳裏並沒有點燈,只是翻卷着厚重的帳門,清冷的月光斜斜的照了進來,映得滿室寂然。
修長的手指輕輕拿起桌上的玉簫,放在嘴邊,徐吹出婉轉的曲調。
簫聲清揚,時緩時急,緩慢處如遠山孤寒,激越處如金石相撞,轉折處突如其來的一抹喑啞,更讓人覺得揪心的哽咽。
畢竟是深宮裏生活過的人,簫聲裏有幾分貴族的雍容,但是更多的,卻是如同長河落日一般的蒼涼悲遠。
如同大漠裏經年不斷的狂風,裹挾着風沙,一直颳去世界的盡頭。
在這時刻上演着傷痛和死亡的軍營裏,又不知道會有多少人,因爲這夜半的一曲簫聲,埋頭被褥無聲哽咽……
明末貼着帳門站在營帳外,聽得入了神,待到簫聲停止,一抬手才發覺已經是滿面淚水。
她無聲的走進營帳中,公子無雙坐在陰影裏,看不清容貌。
她輕輕走到旁邊坐下,仍是說不出話來。
一個人的心裏,究竟要有怎樣的寂寞和悲切,才能吹出這般悲愁的簫聲。
“末兒,最近越到夜深,耳朵便越靈敏,將官們壓制着傷兵,不讓他們在半夜裏哀嚎出來,可是我在自己的營帳裏,卻總是能夠聽見他們斷斷續續的****,哪一聲重,哪一聲輕。 哪一聲隱沒在含糊的哭聲裏,都聽得清清楚楚……”公子無雙坐在陰影裏,聲音依舊是如同平日裏一般地淡淡然,卻又彷彿飽含了某種情感。
“要不,明日命人將無雙的營帳搬得離傷兵營遠一點?”明末自幼長在軍營,對這樣的聲音早已習慣,只是心疼着無雙。 想着他最近眼下總是掛着一輪淡淡的青黑,輕聲說道。
“咳咳……”公子無雙又咳嗽起來。 他在黑暗中擺擺手,“不必了。 ”
明末不再說什麼,兩人沉默片刻,她才又問道,“無雙,今**是如何得知朝廷有使者到來的?”
“兩名穿黑鬥篷的人不識路,錯走進我的營帳。 我心裏覺着奇怪,就盤問了幾句,才得知朝廷裏有使者過來。 ”公子無雙轉頭看向她,面色沉寂,“末兒,皇兄此行地目的……本來便是要見我。 ”
明末點了點頭,垂下眼,將一瞬間湧上來地情緒掩去。
嘴角浮起一抹譏諷的笑容。 其實早應該知道,他這般心機深重的人,又怎麼會因她一個人而以身涉險。
“無雙決定放他安然離開麼?”
“是。 ”
“爲什麼?”
“皇兄是有能力重振封國的人,這樣的人物,應當交由時勢去評判。 ”
明末聽不懂公子無雙話中的意思,但是不知爲何。 她竟沒有再出聲。
即使明知道,這是殺掉那個男人的絕佳機會。
即使明知道,殺掉那個男人,他們就不用再這般苦戰,鋒南軍地勝利便指日可待。
即使明知道,殺了那個男人,她便再不必履行所謂的三年之約,可以長久的呆在無雙身邊。
可是,她卻只是呆呆的坐着,一句話也沒有說。
“末兒今晚要留下來和我一起睡麼?”不知過了多久。 公子無雙彷彿倦了。 輕聲問道。
“當然。 ”明末仰起臉,在黑暗裏搜尋着公子無雙的一身白衣。 心裏卻突然毫無來由的湧過一陣恐懼。
彷彿總有一天,她會再也觸不到無雙的一身如雪白衣。
“早點休息,明日由末兒送皇兄回去,可好?”
“嗯,都聽無雙的。 ”
明末站起身,“我去給無雙端藥,睡前再喝一次藥,晚上就不會咳嗽得那麼厲害了。 ”
“去吧。 ”公子無雙點點頭。
明末走出帳外,然後輕輕放下簾子,隔去滿室地月光。
在帳門前佇立半晌,輕嘆口氣,她才心思沉重的轉過身,卻驚然發覺一身黑衣的君可載正站在她身後!
“今晚還留下來和他一起睡?”月光下,君可載俊美的面容彷彿蒙了一層薄薄的寒冰,如同精緻卻冰冷的塑像。
明末心裏一緊,突然覺得緊張得要喘不過氣來,“不是……我們……”
君可載一把抓起她纖細地手腕,將她扯近自己身邊,微涼的氣息輕輕拂在他耳邊,“每晚都睡在一起?嗯?”
“我們睡在一起,可是什麼都沒有……”感覺到強大的壓迫感襲來,明末結結巴巴的解釋着,幾乎要咬到自己的舌頭。
“什麼都沒有發生麼?”君可載逼近兩步問道,聲音依舊低緩,仔細一聽,卻又可以察覺出隱藏極深的怒意。
明末感覺到君可載施在她手腕上的力道越來越重,疼痛使她猛然驚醒,她開始用力的將自己的手往外抽,“我爲什麼要向你解釋!”她仰頭看着他,有些氣急敗壞。
“我不該如此信任你……”君可載手上的力道絲毫沒有放鬆,雙眼是比夜空還要沉鬱地濃黑,“我應該將你鎖在身邊,哪裏也不準去!他有沒有碰過你?有沒有……如同這樣……”說着,他突然低頭,用力地吻上明末的脣。
這個吻如同他地語氣,帶着強自壓抑的怒潮,霸道而濃烈,讓明末幾乎站立不穩。
軍營裏還有巡查的士兵在四處走動,見到這一幕,皆是目瞪口呆,大驚失色。
意識到這是在公子無雙的營帳前,明末心裏發急,用盡力氣推着君可載,“都……都聽你的……嗯……”
她的語氣不自覺的軟了下來,道道複雜的目光從四面八方各個角落裏射過來,讓她恨不得立刻找條地縫鑽進去
居然……居然在無雙的營帳前……
君可載輕輕放開她,雙眸裏,仍是狂濤席捲。
明末只覺得從頭一直涼到腳底,第一次,君可載在她面前毫不掩飾他的怒意。
不會聲色厲荏,不會嘶聲怒吼,沒有噴湧而出的怒火,但是冰冷的面容,漆黑的眼眸,以及與生俱來的逼人氣勢,卻更加讓人從心底裏覺得畏懼。
她垂下來的雙手,竟在輕微的顫抖着。
“看來我有必要儘快結束這場戰爭。 ”君可載揹負着雙手,站在月色下,俊顔上終於不再是玩世不恭的神色,“末兒,我只說一次……”
明末站在他面前,在他強硬的氣勢面前,覺得自己似乎瞬間矮了一大截。
“此戰公子無雙必敗無疑,若他還有良心,就不要白白賠上諸多無辜性命。 還有,末兒,我已經不想再把這個遊戲玩下去,不論用什麼手段,哪怕是背棄自己的承諾,我也要把你留在我身邊。 ”他轉過身,背對着明末,月光灑落在他的肩頭,清寒冷冽,“這些話,可以告訴公子無雙。 ”
言畢,他大步離去,留下明末一人,呆立在空地上。
被他高大的身軀遮擋的月光,悉數落在了她身上,她的眼底,有一抹毫無焦點的空白。
他……要動真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