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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解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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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山間更深露重,清寒料峭。

周圍一片寂靜,公子襄的衣袂在夜色中翻飛。

風淮、青元、蘇夢懷在異象出現的那一刻就已越出了結界,各族長老也隨後跟着飛身而出,不一會兒就站滿了小半個山頭,衆人齊齊抬頭望天。

唯一不受影響的就是韓姣。她藏身石後,雙手抱膝,身體縮成一團,緊閉雙眼,藉助着織女梭具有隱蔽的神奇功效,躲過了公子襄幾次掃視,壓根不知道外間發生了什麼。

突如其來的靜寂讓她神經緊繃,想要一探究竟,又強行忍住——就像普通人能感覺到身後的目光一樣,修士的六識更爲強大,目光稍有注視都能察覺。韓姣與公子襄法力境界差距巨大,即使有織女梭在手,她也不敢輕易嘗試。

山頭上鴉雀無聲,與剛纔宴席間的熱鬧截然不同。

如非異象是衆人親眼目睹,幾乎要以爲方纔一幕是幻象。

夜色濃稠,如化不開的一團濃墨,唯有穿蕩在山巒間的風獵獵作響。

等了一會兒毫無動靜,衆人驚疑期待的心情漸漸回落。

公子襄驀然看向遠方,眉峯輕輕一挑。

異變突至。

從天地盡頭陡然射出一道更大的藍紫色電光,彎曲盤桓,如同一隻巨大的龍爪,蠻橫地撕裂天空。

“轟”——隨之而來的雷鳴如天塌地陷。

衆人齊齊變色。

韓姣經脈中空空蕩蕩沒有半絲靈力,被這一聲嚇得雙腿發軟,癱倒在地。

雷光以驚人的速度往外輻射,雲層似被撕開,遠處的山峯、叢林陷入雷電中,一霎間,整個離恨天似乎都被籠罩在這雷電之下。

結界內膽小的妖族被這般異象嚇得魂飛魄散,尖叫聲此起彼伏地響起。

青元回頭厲喝:“閉嘴。”

蘇夢懷咂咂嘴,喉嚨有些發乾:“那是什麼?”

他問出了所有人的疑問,卻無一人能回答。

天材地寶出世,遠古法寶現身,包括萇帝花開放,都會引起天地間的感應,但迄今爲止卻沒有人看過如此威勢的天兆。

公子襄俯視山頭,發現衆人臉上都是驚疑不定,部分妖族害怕地亂竄,又生亂象。他皺了下眉頭,目光來回掃了一遍,沒有韓姣——不由得心生煩躁。

“不要自亂陣腳。”公子襄道,聲音不疾不徐,傳到每一個人的耳邊。

衆人心稍定。

偏偏天空那道閃電久久凝聚不散,在靜止了片刻後又突然竄動,朝着山頭這方疾射過來。

速度之快堪稱罕見,眨眼的工夫就已激射穿過半個天空。

妖族們個個嚇得面色大變,紛紛祭出法寶靈罩。

公子襄神色沉凝,雙臂一展,地面上的結界驀然閃動光華,聚集在一起,一絞之下爆發出一團金光,飛散開來,一下就到了衆人面前,重新聚集在一起,形成一面牆壁。衆人來不及驚歎他信手所設的結界,只有飛快躲在後面。

青元在髮髻上一摸,甩手扔出幾根細針,在空中飛轉着化爲光束,狠狠地紮在地面上,穩固住公子襄所設的結界。

公子襄回頭看了眼風淮和蘇夢懷:“前方不知什麼變故,還要勞煩二位。”

蘇夢懷笑了一聲,大聲道:“離恨天一界的精英盡在這裏,我們自當要保護好。”言畢在兩臂上一拍,只見他袖子呼呼地變大,像是兩隻巨形的布袋,漲到十來丈長,兩隻袖子卷在一起,在人羣四周圍了一圈,如一道堅固的城牆。

風淮在人羣中來來回回看了幾遍,神色間藏不住一股焦躁,在蘇夢懷之後,他吐出一口氣,化爲濛濛一團雲霧,遮擋在半空中,正好罩住山頭上的人羣,仔細一看,雲霧中閃閃爍爍着靈氣所化的冰晶。

魔主和三位妖王聯手將山頭上下左右團團護衛住,衆人總算安下心來。

“來了!”公子襄提醒了一聲,隨即雙手飛快地一結,從地面結界的低端忽然衝起四道白色靈光,如四把出鞘的利劍,凌厲無比,直指蒼穹,於黑夜中沖天而起,直迎着雷電而去。

雷電和白色靈光撞在一起,什麼聲音都沒有,突然消融。

衆人原以爲會有巨大的衝擊,誰知就這麼突兀地消失了,大喫一驚,不知是公子襄擋住了還是發生了什麼異變。

公子襄愣了一下——他的靈力被吞噬了。

這對天人境界來說,荒謬得如同謊言,偏偏就在眼前發生了。

公子襄心頭猛然一跳。

抬頭望天的一部分妖修忽然驚呼起來。

三位妖王跟着聲音看過去,不約而同露出駭然之色。公子襄看了一眼,面色也是一變。

任誰也無法想象,從雷電的源頭裏,慢慢走來一個人。

雷電所到的地方靈氣湧動,形成像陀螺一般的旋渦,把厚厚的雲層吹散。來人身材頎長,每一步腳下都凝結着雷光,凌空邁步而來。

弱小的妖族被異景嚇得牙齒咯咯作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幾乎就要匍匐在地。

各族長老也都震驚的說不出話來。

在所有人驚懼的目光中,來人跨過幾座山峯,如履平地一般來到近前,靜靜飄浮在空中,衣袍隨風飄揚。

雷電在他的腳下漸漸消散,跳動的光芒已足以讓人看清——他的身材高大,一身勁服勾勒出幾近完美的體魄,姿態隨意而輕鬆,彷彿一切道法都是信手而爲。

妖族們目瞪口呆,差點要將他錯認爲天神,只可惜他的左半邊臉,佈滿了被火燎一般的印記。

男子從天際漫步而來,凌空站立,目光在山頭慢慢掃過。

有蠢蠢欲動的妖修,在他目光下渾身冰冷,如墜冰窟,趁亂逃跑的念頭蕩然無存,一個個變得無比服帖,只覺得被頭頂上一股莫測的威能壓制着,多喘息一口都很艱難。

幾位妖王直面男子,所感受到的靈壓遠比衆人所感到的更霸道凌厲,空氣都爲之膠着凝固。

公子襄面帶淡笑,眼中卻露出一絲慎重,率先開口:“尊駕何人?”

男子回視一眼,不加理會,目光繼續在衆妖修中梭巡。

公子襄笑容微斂。

見此情形,青元驚疑不定,蘇夢懷目光遊移,低啞着聲音悶笑兩聲。

風淮卻大喫一驚,雖然只有半邊臉完好,他也認出來人,是在鎮魂之地打傷自己帶走韓姣的男人。這一刻他猛然又想起了更久遠的記憶,早在碧雲宗他們就已交過手。

成鈞?這個名字再次跳入風淮的腦中,立刻又被理智否定。

部分修爲低劣的妖修已經承受不住,索性或跪或趴在地。

鶴茂族族長看着空中,忽然渾身顫抖,似要往前飛去,一旁相熟的長老嚇了一跳,趕緊將他拉住,只聽他嘴裏唸唸有詞,含混不清。

男子沒有動手的跡象,將山頭巡視一遍後微微皺起眉頭。

“哐——”

山坡上一塊大石碎裂,化爲石屑,簌簌散落,露出一團灰撲撲的身影。當此寂靜無聲的關頭,衆妖王和長老們低頭去看,只見韓姣縮着腦袋,蜷着身體,似被嚇住了一動不動,好一會兒飛快地抬頭往天上瞟了一眼,一眼過後身體又顫抖起來,活像一隻受驚的兔子。

韓姣害怕極了,經脈刺痛,周身好像遊走着長針,又如同千萬只重錘敲打着軀體,不想織女梭的靈力此時消耗殆盡,藏身的石頭在幾方靈力的作用下碎裂。

她聽不到動靜,心存僥倖地抬頭一看,卻見妖王懸在半空,衆妖族長老目光炯炯。

韓姣渾身發冷,臉色慘白——逃不掉了,她兩腿都哆嗦起來。

“姣姣。”耳邊忽然響起一道低沉的傳音。

以爲出現了幻聽,韓姣苦笑着搖搖頭,又聽見一聲後她猛地抬起頭,等看清韓洙浮在空中後,她眼眶忽然一熱,不知從哪裏又湧出力氣,站起來就跑過去。

衆人見她踉踉蹌蹌,沒跑出幾步就被碎石絆了一下,摔倒在地。

韓洙手一招,韓姣飄浮起來往空中飛去。

公子襄面色一變,脫口喊道:“慢着。”身上漫出幾道勁風,化成無形的繩索,朝着韓姣裹去。

壓抑而死沉的空氣因爲兩人的舉動而流動起來。

蘇夢懷和青元分別從一左一右各自施展,一個忌憚來者實力強橫,撒出蛛網般的結界爲公子襄護法。而蘇夢懷從手中放出一隻火紅的小鳥,刺溜一下隨風竄大,要將韓姣包住拉回來。

韓洙“呵”地低笑一聲。

這聲輕蔑的笑意讓妖王們心生惱怒,包括並未出手的風淮。在離恨天叱吒多年,他們幾乎忘記了,在他們之上還有更高境界的存在。

韓洙紋絲不動,站立的地方似乎驟然變得更暗,於夜色中分外濃稠起來。首當其衝的妖王和多位長老都覺得天地之間被一種無形的力量切斷。身邊的人和物越來越遠,咫尺天涯。

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在單獨面對韓洙。從他身上漫出的力量如同黑暗籠罩住所有人,其中充滿了狠戾、兇殘、霸道的感覺。長老們喘不過氣來,心慌意亂,紛紛退後。

風淮讓開一步,青元和蘇夢懷不約而同地往後飛退。

公子襄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衝着韓姣而去的靈力都被黑暗吞噬。勁風消於無形,火紅鳥影瞬間湮滅,韓姣安然地落在韓洙身旁,一把攥住他的袖子。

韓洙俯下身,伸手安撫地摸了摸她的頭,發現她身體抖得厲害,仔細一看,小姑娘面如金箔,雙目緊閉,嘴角滲出一絲血跡。

韓洙把韓姣拉入懷中,在她幾處要穴經脈上一探,臉色沉了下來,雙臂收攏,把韓姣牢牢裹住,不再戀戰,身形一飄,瞬間脫離山頭,飛身離去。

公子襄一言不發,衆妖修更不敢出聲,只覺得剛纔發生的如夢一般不可思議,如非親眼所見,實在難以相信世間還有這般人物。

韓洙飛出千裏,尋了一處僻靜的山林,隨手佈置一個四象聚靈陣,把韓姣放下仔細檢查了一遍,手指在她額頭、肩膀、腹部各一點,鎮住那股不受控制的妖氣。又掐住韓姣人中,強行將她喚醒。

韓姣腦子嗡嗡作響,醒來時喘一口氣,火辣的灼痛從腹部躥上胸腔,疼得她暗自抽氣,張嘴卻先吐出一大口血沫子。她緩緩眨了眨眼,看到韓洙臉上火燎斑斑的傷痕,心中驀然一鬆,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韓洙拍了拍她的背,口中卻道:“不許哭。”

韓姣委屈極了,眼淚簌落落掉得更快。

“抓緊時間吐納,”韓洙無聲地嘆了口氣,聲音不自覺放軟,“不然後果嚴重。”

韓姣的身體實在疼的厲害,只想昏過去了事,顫顫巍巍地問:“……什,什麼後果?”

“根基全毀。”

韓姣瞪大眼,一滴黃豆大小的淚珠還懸在睫毛上,狠狠吸了一口氣,她忍着哭就地而坐吐納起來。

此地靈氣稀薄,有四象聚靈陣的作用才勉強聚集起,韓姣吐息將靈氣吸入體內,經脈剛纔被摧枯拉朽損傷大半,此刻得了滋養猶如重鑄,劇痛如絞難以想象。

韓姣喫痛,身體抖如篩糠,知道到了關鍵時刻不敢放鬆,只咬牙支撐。

一週天吐納完,張口又吐出瘀血,她號啕大哭,臉上涼涼的全是淚水。休息一盞茶時間,又繼續吐納。她經脈比普通修士幼嫩許多,被體內妖力毀壞嚴重,靠自身修補要花十分的力氣,經脈在靈氣滋補下重鑄,痛楚週而復始,一遍又一遍。韓姣一邊哭一邊吐納,從夜到晝,從晝到夜,整整三天,經脈終於七七八八地修補了大半。

韓姣再次吐納結束,天色已經昏暗,稀薄的霧氣在林間纏繞。

“不哭了?”韓洙看着她,眸光深邃流轉不定。

韓姣抹了一下臉,垂頭不語。

“你的境界是用妖丹強行提升,根基不足,感悟心境也有所欠缺,”韓洙見她埋着臉,身體縮成小小一團,不由得長長吐了口氣,“修行之事不可取巧,一飲、一啄皆是前定,只有你忍過這種苦修,境界才能真正鞏固,旁人若是代勞,日後你需要補足的更多。”

吸了吸鼻子,韓姣面有赧色地飛快瞥了一眼。

“不難過了?”韓洙揉了揉她的發。

韓姣撥浪鼓似的搖頭。心中生出慚愧,在她又疼又累的時候,竟然對韓洙袖手旁觀生出怨氣。師父自修行之初就多次教導,大道修行不可偷懶,不可取巧,更不能借他人之手。離開碧雲宗的時間長了,她竟差點淡忘了。

難道說,真的是心境沒有趕上修爲變化,韓姣一時後悔,一時沮喪,彆扭地動了動身體,發現韓洙還在看她,心裏發虛,臉上紅了紅,找了個由頭道:“你怎麼找到我的?”想了想立刻又道:“你的身體沒事吧?”

她炯炯地望着他,臉色還有些憔悴,眼眶紅潤,看起來可憐極了,韓洙心裏莫名地一軟,道:“是用大衍神術。哦,身體,沒事了。”

“大衍神術?”

“是上古流傳的卜筮之法,”韓洙徐徐道,“卦各有六爻, 六八四十八, 加乾坤二用, 凡有五十。五十其用四十有九,稱爲大衍。”

韓姣聽得有些糊塗,碧雲宗內藥、醫、術、武、星、相、卜七宗傳承都極其講究天賦,她因悟性不錯,靈力運用精細,勉強進了術學的門檻。其中星、卜兩道完全無據,玄之又玄,一百個碧雲宗弟子裏也難有一個能入門。

靠佔卜之術找出一個人的詳細所在,韓姣還是第一次見到。

“這麼厲害,”她嘆道,“什麼都能佔嗎?”

韓洙抿着嘴,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沒有說出對於卜之一道,他也只是略有涉及並不精通,之所以能找到她,還是用了特殊手段。

“佔一下,我們什麼時候能回碧雲宗吧。”韓姣興沖沖提議。

韓洙訝然:“想回碧雲宗了?”

“嗯。”韓姣點頭,自從來到離恨天,她幾乎沒過過一天的好日子,連做夢都想回宗門,“想師兄、師姐,想師父,也想飛羽峯上的鞦韆。”

“鞦韆?”韓洙低沉地笑了一聲。

韓姣這才發現自己嘀咕出心裏話了。

“沒出息,”韓洙輕輕地在她的腦袋上一敲,“身爲修士,連這些小物瑣事都放不下,如何修煉道心。”

韓姣反駁:“想念宗門怎麼就沒出息了?”

韓洙斜睨她一眼:“在碧雲宗你能這麼快晉升小成境界?”

“可是……我差點沒命了。”想到身上還未全好的傷,韓姣打了個哆嗦,咽咽口水道,“差一點,出師未捷身先死。”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勞其筋骨,苦其心志,空乏其身。沒有任何一個修士可以逃避磨鍊。”韓洙道,“法術、道術,不經過實戰也只能算是紙上談兵,你見過有修士能閉門苦修,從入道修煉到元嬰的嗎?

你以爲只要回到宗門,就能過太平的日子……不對,你是貪圖安逸,懼怕考驗,甚至放棄了修士應對天地、面對磨難而蛻變的權利。”

韓姣囁嚅了一下:“可是……我總有選擇的權利,我不想成爲什麼厲害的人物,只想過平凡的日子不行嗎?”

“不是平凡,是平庸,”韓洙的聲音淳厚而迷人,話語卻犀利不留情,“在你心裏,真是想選擇平凡?還是說,在面對磨難時,選擇了逃避?”

韓姣沉默起來,眼神定定地看着前方沒有焦點。

看着眼前陷入迷茫的小姑娘,韓洙剩下的話沒有出口,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把她拉到懷裏,撫了撫她的背:“只有堅定不移的道心,纔能有破釜沉舟、一往無前的勇氣和信心,姣姣,你缺少道心。”

韓姣的臉頰貼在他的胸口,鼻間充斥着青草、木質和一股好聞又難以形容的男性氣味,她頓時矇住了,以至於後面那句話都聽的不甚清楚:“……道、道心?”

她傻愣愣的樣子逗笑了他:“道生萬物,以百態存於自然。你看到的道是什麼?”

以往最愛教化道心的是齊泰文,韓姣每次聽課都是昏昏欲睡,但韓洙就是有那麼一種魔力,將深奧的道法講的深入淺出,悟性再差的人都能聽得明白。韓姣不得不承認,自己相比同窗道友,少的就是對道的信念。

“以後,以後再慢慢看,我會感悟的。”韓姣咬牙切齒地下定決心。

她的臉色還有些蒼白,韓洙收攏手臂,讓她枕的更舒服一些,低沉道:“睡吧。”

韓姣經脈受傷並未痊癒,強打精神說了些話更是疲憊,打了哈欠很快就睡着了。

夜色濃郁,林間黑壓壓一片,不知何時飄起了雨絲,不過片刻,雨勢漸大,化成了滂沱大雨。

所有的水汽都被韓洙隔絕開,以兩人爲中心化成了一個圓,雨打不進、風吹不過,水汽騰騰形成一片白霧。

韓洙低下頭,韓姣酣睡不覺,頭髮已散落大半,襯得臉蛋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瑩白如玉,秀麗嬌美,嘴微微嘟起,呼吸略有些急促,顯見傷勢並不輕。

韓洙看着她,驀然生出一股難耐的焦躁——不知不覺,他竟對這個小姑娘這麼上心了。

逼着她自行吐納修復經脈,原先只想看看她能堅持到哪一步,沒承想看到她痛苦難耐的樣子,他差點幾次忍不住要出手相助。誰能想到這麼一個精怪頑皮的小姑娘,在關鍵時刻有這般大的毅力,能忍下一遍又一遍的經脈重鑄。在他眼中,明明孱弱與草木無異,卻又頑強地生長着。

伸手摸了摸她的臉頰,熱乎乎,軟膩膩,他不禁嘆息了一聲,臉部緊繃的線條稍稍軟和。

這會不會,也是他修行中避之不去的一道坎?

韓姣雖然重鑄了經脈,仍有幾處內傷需要治療,接連幾日都留在山間尋找靈草。她這才知道,韓洙身上竟沒有帶任何靈藥,果然是藝高人膽大。

幸而韓洙熟知離恨天地理,尋找草藥並不艱難。

天生靈草年份在兩百年以上的,往往會應運而生危險,或自生異象,或有靈獸守護,對韓洙而言卻不過是揮手即去的小麻煩。

新鮮採摘的靈草,並沒有藥修士製成藥丸,這也難不倒韓洙,他針對藥性,有時直接讓韓姣服用,有時用真火提煉,五行靈草搭配得恰到好處,將所有藥性發揮到了十成。

韓姣在一旁看得驚佩不已,無論從靈草學、靈藥學、煉丹學,韓洙展現的技藝都已達到爐火純青的境界,單獨拿出來一門,都足夠其他修士鑽研一生。

想到比韓洙更厲害的成鈞,韓姣忽然有些明白當年七派圍攻他的心情。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行高於人,衆必非之——韓姣呆呆地想,還是做個普通的、平凡的、不那麼優秀的修士吧。

這一日韓姣喫完一枚近三百年份的朱果,感到一股灼熱的靈氣在身體裏運轉,吐納一週天後發現毫無滯澀,高興地在空中翻了兩番,透過樹葉的縫隙,她看到韓洙坐在樹下小憩,晚霞映在他完好的一邊臉上,俊美的驚心動魄。

韓姣的心猛跳兩下,嚇得她險些從空中掉落。

韓洙睜開眼看過來。

她捂住有些發燙的臉,飄然落在地上,背對着他蹲在一棵大樹下看螞蟻。

別怕,別怕,她在心裏嘀咕,這樣優秀的人,心動是很正常的——好感是男女之間很容易發生的,有什麼可怕的。

身爲一個女孩子,沒有心動怎麼能稱之爲完整的人生。

可是這種感覺,只要不放縱,就不會發展成真正的感情——韓姣給自己做着心理建設。

他是哥哥啊,想到這裏,她臉色微微一白,真想找個洞鑽進去。

“姣姣!”

韓姣把頭埋在膝蓋裏。

“姣姣,過來。”

韓姣慢吞吞地站起來,又磨磨蹭蹭地走到韓洙身旁。

“在看什麼,這麼入神?”

“螞蟻。”

“螞蟻有什麼好看的?”

“螞蟻往樹上搬家,明天大概要下雨吧。”

“胡說,”韓洙眉峯微挑,“明天定是晴天。”

“哦,”韓姣低頭攪了攪指頭,“那大概是螞蟻登高望遠,我搞錯了。”

韓洙聞言臉色黑了大半,見她低頭畏縮的樣子,不悅道:“抬起頭來。”

韓姣苦着臉抬起頭,卻不敢直視他的臉,眼神左飄右蕩,遊移不定。

“你不敢看我?”韓洙不動聲色地問。

“沒有,沒有。”韓姣爲表明態度,直直地看他,對着火燒的那邊情緒才能儘快恢復平靜吧。

韓洙道:“剛纔朱果的藥效都吸收了?”

“嗯。”韓姣點頭。

“傷已經好了?”

“嗯。”

“我的臉很難看?”

“嗯。”

嗯?韓姣一驚,剛纔答了什麼?

韓洙微微笑:“原來你不敢看我的臉,是因爲太難看了。”

青天白日,莫名的冷風颳來,韓姣一個哆嗦:“不難看不難看,很有性格……”

韓洙噎了一下。

韓姣直想抽自己兩下,活了十幾年,這才知道一緊張自己有胡言亂語的毛病。眼看韓洙臉色越來越沉,眼神幽深難測,她腿肚子都有些發軟。在乾坤袋裏掏啊掏,摸出來十幾個靈果,討好地推到韓洙面前。

這是什麼?韓洙不解地看着地上滾動的靈果,簡直不相信一個碧雲宗弟子能掏出這麼寒磣的東西來——這些不入流的靈果效果詭異,沒有一個超過二十年。

“這是保溼的,這是去角質的,我帶的都是普通保養的,啊,對了,那個青色的,有祛疤的功效……”頂着韓洙陰沉的目光,韓姣硬着頭皮將靈果介紹個遍,聲音越來越小。

“哦?姣姣覺得我要用這些?”韓洙修長有力的手指揉了揉額角。

韓姣直覺十分危險,嘴脣張了張,半晌才輕聲道:“有用最好,沒用強身嘛……”

韓洙笑的溫柔:“原來姣姣這麼看重樣貌。”

話題的走向已經離奇地無法挽回,韓姣急的想要撓頭,期期艾艾道:“樣貌……樣貌好的人,能讓人第一眼就注意到,當然,相處下來可能是一草包,如果樣貌不好,別人可能需要慢慢相處才能發現他的好……從效率上來說,第一眼還是比慢慢來更好,”她頓了頓,“你的道法那麼高超,再恢復原來的樣貌,那就不得了了,如果……成鈞魔主像你原來那麼好看,起碼七派的女修士都不會追殺他了。”

韓姣語無倫次,胡言亂語地說了一通,忽然想起韓洙以前說的故事,一拍腦袋道:“呀,不對,成鈞應該是個美男子。”推翻了自己的理論,她偷眼看他,眉毛已皺成了川字。

“樣貌其實不重要啦,你看,成鈞就算是美男子,也被七派追殺了。”她吞吞吐吐地下了結論,“所以,現在這樣也不錯的。”

韓洙被她一番胡攪蠻纏搞得哭笑不得,心裏那一點鬱悶煙消雲散,“我臉上的是咒,不是傷,這些靈果沒有用,”說完不解氣,伸手捏了捏她的臉:“對修士來說,實力纔是最重要的。”

韓姣忙不迭地點頭表示贊同。

“有了實力,可以讓那些說難看的人通通閉嘴。”韓洙淡淡扔了一句。

韓洙拍了一下身邊的空地,面色平靜地看了韓姣一眼。

韓姣眨了眨眼,傻乎乎地微笑,直到韓洙微微眯起狹長的眼睛,她不能再扮傻,乖乖地到樹下坐好,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挨着他卻沒有接觸到,姿勢標準地挑不出一點錯。

韓洙卻拉過她的手,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好玩的放在掌心上比了比。

撲通撲通——韓姣的心跳又急促起來。韓洙的手比起她的足足大了一圈,手指修長,骨節有力,指腹間摩挲到的地方都有些發燙。

“那天出了什麼事?是不是有人把你抓走了?”之前韓姣傷勢未復,韓洙也就沒有提起,現在傷已大好,他要弄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那天?哦,”韓姣甩了兩下頭,拋開雜念,“是有人追來了,還來了好幾個,我打不過他們……”慢慢把當天發生的事詳詳細細地再說了一遍。

韓洙聽得很認真,淡淡地道:“爲什麼要引開他們?”

“啊?”韓姣愣了一下,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嘛,“你那時候人都快不行了。”

快不行了……韓洙挑了挑眉,這傻姑娘開口能把人氣死。他狠狠地捏了捏她的手,韓姣嗤地喫痛,立刻縮手,他紋絲不動地握住,又輕輕給她揉了兩下。

“是爲了保護我?”他問。

韓姣彆扭地挪了挪屁股,似乎有些坐不住,直到承受不住他的目光,她才含糊道:“應該……是吧。”

韓洙有些不滿意,可心情依舊大好,脣微微彎起,形成一個優美的弧度。

“你覺得我連那些嘍囉都應付不了?”他雞蛋裏挑骨頭。

韓姣有些傻眼,難不成這些日子的苦她是白喫了。

看她瞠目結舌的樣子,韓洙忍不住大笑起來,張臂將她攬到懷裏,輕輕揉了揉,心裏說不出的溫暖,一片柔軟。

“以後遇到這種事你就躲起來,”韓洙想了想,然後道,“一定要保全自己。”

韓姣在他的懷裏左支右擋,手撐在他的胸膛,感受到手掌下微微的顫動,熱量從手臂傳遞到身上,熱的整個人都快燒起來了,連腦子都燒成了糨糊。

“慢着,你、你不是說,修士要勇於面對磨難,不能逃避爭鬥嗎?”她忽然想到。

“笨。”韓洙伸手一點她的額頭,“心態不可逃避,行動卻要有策略。若只有道心堅定,不懂謀劃一昧衝動,磨難就變成遇難了。”

“知道了。”韓姣覺得自己不笨,是韓洙的段數太高。想了一想,又在心裏呸呸兩聲,誰這麼倒黴,還要遇上第二次。

韓洙摟着女孩兒,下巴擱在她的頭上,一脈幽香從她的髮間傳來,清冽怡人,還帶了似有似無的甜。

他爲她順了順發:“抓你的人是誰?”

“公子襄,”韓姣毫不猶豫就供了出來,哼了兩聲道,“這個人很狡猾。”

曾經無數次想要引誘她修魔。

“很會騙人。”

從第一次見面就開始欺騙她。

“還很殘忍。”

逼着她將身份公諸於世。

“反正不是好人,”韓姣道,“現在他已經是離恨天的魔主了。”至今仍覺得不可思議,她竟然和魔主朝夕相處了七年。轉念一想,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眼前這位可以算得上是前任魔主,她長長地出了口氣。

“ 聽起來,”韓洙口氣一變,“你對公子襄很熟悉。”

這是陳述句不是疑問句,韓姣一僵,乾乾地笑了兩聲:“還可以吧。”

韓洙拉開她,直視她的眼睛:“姣姣怎麼會這麼熟悉他?”

韓姣默然了一會兒,抬起眼,漆黑的瞳仁裏一片澄澈:“其實,我認識他有七年了。”

“哦?”韓洙揚起修長的眉。

此時太陽西下,山邊只剩下一小片餘暉,枝葉搖曳,錯影在地上投射一片斑斕。

韓姣無端有些緊張,手攥成拳,復又鬆開,在韓洙的目光下開始慢慢講怎麼遇到襄,怎麼帶着定魂珠以及後來發生的事情。開始還有些拘束,說開了後就順暢許多,直至說到公子襄成了魔主。

和盤托出後的她驀然鬆了一口氣,就像挪開了長久堵在胸口的大石,可是她還有最後一個祕密,能不能一起說呢?

聽完,韓洙神色複雜,目光幽深而陰鬱,讓偷偷觀察他的韓姣心驟然一緊,暗自抽了一口氣,頓時把最後想說的嚥了回去。

“七年前,是你救了他?”韓洙冷淡地說了一句,“那時候爲什麼不說?”

韓姣垂下臉,聲音低了下去:“我害怕,他那麼厲害。”

“爲什麼連我也不說?”

因爲也怕你——見他陰着臉,韓姣膽子都跟着顫抖起來,實話無論如何也不敢說,苦着臉皺成一團:“我……不知道他就是魔主,也不知道你這麼厲害……”

韓洙若有所思,沉默不語。

韓姣心高高提起,手心裏已冒出了汗。

“那個……”她張嘴,喉嚨發乾,“哥哥生氣了嗎?”

他看她一眼,冷漠的目光簡直要將人凍住。

韓姣心一沉,把頭埋的更低了。

韓洙已生了暗怒,萬萬沒有想到,壞了他長久佈置的人竟然就是韓姣,他想要狠狠教訓她,見了她蒼白沮喪、可憐兮兮的樣子,忽然又覺不忍,心生煩躁,手上的勁也消了,心裏的火憋着不能發,韓洙的臉色越發難看,惡狠狠地盯着韓姣發頂看。

韓姣將自己縮成一團,恨不能再小一點。

太陽已完全落下了,鉛雲低垂,霧氣縈繞,夜間山林的寒氣逼人而來。韓姣沒有用靈力,不禁打了個冷戰。

“你……”韓洙伸手摸她的頭,不想她猛然一瑟縮。

韓洙微怔,神色變了又變,終於無聲地喟嘆一生,握住她的肩,聲音柔和了許多:“以後不可以這樣。”

韓姣身體已經快要僵硬,聽到他這一句,不敢置信地抬起頭。

“以後什麼事情都要和我說。”他在她臉上輕輕摩挲,聲音裏帶了一絲無奈,又像是嘆息,“這次,就算了。”

嗚……還是做一個平凡的修士吧,韓姣默默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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