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喬恨晚那清晰、冷靜、卻帶着石破天驚力量的話語,如同在蘇黎世靜謐的酒店房間裏引爆了一顆精神炸彈。
李向南握着電話聽筒的手猛地一抖,冰冷的塑料外殼幾乎要脫手而出!
瞳孔在瞬間收縮到極致,彷彿要將那遙遠電波傳來的聲音具象化。
渾身的血液像是被無形的巨力瞬間抽空,又在下一秒洶湧地衝上頭頂,帶來一陣劇烈的眩暈和耳鳴,隨即又被凍結成徹骨的冰寒!
四十萬!
現金!
馬上到位!
這每一個詞都像重錘,狠狠砸在他被鉅額缺口和連日焦慮折磨得疲憊不堪的神經上。
他僵立在原地,如同一尊被雷火劈中的青銅雕像,滿眼都是難以置信的驚濤駭浪和巨大的、幾乎要將人吞噬的問號。
喉嚨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急促而沉重的呼吸在死寂的房間裏迴盪。
他枯坐在這裏一天一夜,等的本是段四九的電話。
等的是南華集團能動用資金的最終覈算結果——那是他賴以制定下一步籌錢策略的基石,是黑暗中唯一可觸摸的、冰冷的現實。
他需要在那個數字上,絞盡腦汁,拆東牆補西牆,甚至不惜抵押、借貸,去填平那最後可能要他命的深淵。
可現在……
電話那頭傳來的,不是段四九疲憊而精確的彙報,不是宋怡強作鎮定的分析,而是遠在萬里之外的喬恨晚!
是她輕描淡寫卻又斬釘截鐵的“四十萬”!
這巨大的反差帶來的衝擊,甚至超過了“四十萬”這個數字本身!
這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在他煎熬等待的這段時間裏,龍國那邊,燕京、津港、煤庫……
一定發生了許多他無法想象的事情!
意味着宋怡、段四九、劉志遠……甚至可能連簡驚蟄那四千塊的心意,都已暴露在喬恨晚的視野之下!
意味着他此刻的困境,他團隊的掙扎,他揹負的所有沉重,都被這個看似置身事外的晉商千金,以一種近乎霸道的方式,瞬間洞悉並強勢介入!
巨大的震驚過後,一股複雜而強烈的情緒在李向南心中翻湧。
是難以置信的震撼,是絕處逢生的狂喜,但緊隨其後的,卻是更深沉、更頑固的抗拒!
他是個道德感極強的人。
當年在燕京,機緣巧合下用自己的精湛醫術,配合從祁門請來的畲族少女江綺桃的蛇毒血清,將喬山卿從鬼門關拉回來,那是醫者的本分。
喬山卿感念救命之恩,大手一揮,將念薇醫院如今那塊風水寶地贈予他,這份厚禮,在他看來,早已足夠償還那份救命之情。
念薇醫院的存在,救治了無數病患,這份恩情,早已在更廣闊的天地間轉化、昇華。
人情債,有度。
喬家,不欠他李向南什麼了!
相反,是喬家成就了念薇醫院的根基。
如今,這救命的四十萬,無異於又一份天大的恩情!
這讓他如何承受?
他李向南再困難,也絕不想讓喬恨晚、讓喬家,永遠揹負着“還人情”的枷鎖!
這不符合他的原則,更會讓他在這份沉重的饋贈前,永遠抬不起頭!
沉默在電話線兩端蔓延,只有電流的微弱嘶嘶聲。
李向南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胸腔裏翻騰的情緒,組織着措辭,準備婉拒這份過於厚重、讓他不安的“及時雨”。
然而,他這短暫的、充滿內心掙扎的沉默,似乎早已被電話那頭冰雪聰明的女子看穿。
“向南哥,”喬恨晚的聲音再次響起,慵懶的笑意中帶着一絲洞悉一切的狡黠,清晰地穿透了遙遠的距離,“你此刻心裏……一定在盤算着,如何措辭婉拒我的饋贈,對吧?”
李向南呼吸一窒,被戳中心事的窘迫感瞬間湧上臉頰。
他下意識地訕笑一聲,帶着幾分無奈和坦誠:“恨晚……你真是……什麼都懂。”
“我當然懂。”
喬恨晚的聲音帶着一種理所當然的自信,隨即話鋒陡然一轉,如同利劍出鞘,“那你有沒有想過,我爲什麼說的是‘四十萬’,而不是六十萬?不是八十萬?更不是一百萬?”
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李向南混亂的思緒!
對啊!
爲什麼是四十萬?!
漢斯的設備報價是三十萬瑞士法郎!
按照黑市匯率層層折算下來,最終需要支付的人民幣金額,保守估計也要超過六十萬!
他一直在爲六十多萬的缺口焦頭爛額,可喬恨晚開口報出的,卻是精準的四十萬!
這個數字……絕非巧合!
電光火石之間,一個念頭如同冰錐般刺入他的腦海——段四九的覈算結果!
喬恨晚知道段四九的覈算結果!
她知道南華集團能動用的全部流動資金只有……二十萬!
“老段的覈算出來了,”喬恨晚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像重錘敲在李向南的心上,印證了他最不願深想的猜測,“你整個南華集團,如今把所有單位能擠出來的流動資金都算上,滿打滿算,只有十八萬三千多塊。”
轟隆——!
彷彿又一道驚雷在腦海中炸響!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當這個殘酷的數字被喬恨晚如此清晰、如此篤定地說出來時,李向南還是感到一陣天旋地轉般的窘迫和絕望!
十八萬三!
距離六十多萬的支付款,還有四十多萬的深淵!
這冰冷的現實,像一盆冰水,將他心底那點因喬恨晚“四十萬”而燃起的、不切實際的僥倖徹底澆滅。
沒有錢,之前與漢斯簽訂的那份看似光明、承載着未來製藥廠希望、甚至關乎無數人生命的設備合同,不過是一張華麗的廢紙!
所有的謀劃、所有的周旋、所有在談判桌上贏得的“勝利”,都將化爲泡影,成爲一個巨大的、令人絕望的夢幻泡影!
而喬恨晚不僅知道這個數字,更精準地報出了“四十萬”的缺口!
這說明什麼?
說明她絕不僅僅是道聽途說!
她密切關注着南華集團,關注着他李向南的每一步困境!
這份用心,讓李向南在窘迫之餘,更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