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微涼的空氣裏還殘留着昨夜喧囂的餘味,博物館東南角的青石臺階上,幾人席地而坐,就着豆漿油條,倒像是開起了露天案情分析會。
王德發接過魏京飛遞來的煙,就着李向南兜裏的打火機點燃,美美吸了一大口,煙霧在晨光中嫋嫋升起。
他斜睨着魏京飛那副“我看你吹”的表情,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白牙:“老魏,瞧你那眼神,不信?胖爺今天就給你掰扯掰扯這劉三順的‘妙計’!”
他清了清嗓子,擺出說書人的架勢,聲音洪亮:
“這劉三順,保管科主任,聽着官兒不大,可管着鑰匙呢!甲字庫的鑰匙,兩把!一把在他手裏,另一把在館辦那幫筆桿子手裏,平時鎖在保險櫃,由辦公室專人保管。他想進庫房偷東西?光有自己那把沒用,得湊齊一對兒!”
“這道理咱懂!”魏京飛接口道,“可辦公室那把鑰匙也不是他想要就能拿的吧?”
“問得好!”王德發一拍大腿,“這不,機會就來了!最近館裏不是有個新來的研究員小馮,正兒八經的大學生,研究啥……西漢的玩意兒?對!就是那堆破石頭玉器相關的!他得經常進甲柒庫查資料吧?這鑰匙,可不就得經常從辦公室保險櫃裏請出來,放小馮手裏用幾天?”
郭乾和魏京飛對視一眼,都來了興致,油條都忘了咬。
郭乾催促道:“然後呢?劉三順盯上小馮了?”
“盯上了!盯得可緊了!”王德發唾沫橫飛,“這劉主任啊,開始‘關心’起年輕同志的生活了!小馮家住哪兒?家裏幾口人?幾畝地?幾頭牛?哦不對,城裏沒地沒牛……反正就是,知道小馮家裏困難,老爹常年病着,老孃給人縫補,妹妹還在唸書,窮得叮噹響!”
他嘆了口氣,彷彿很同情:“劉三順這老狐狸,就瞅準了這點!隔三差五拎瓶酒,提點滷肉,上小馮家‘串門’,美其名曰關心下屬。喝着喝着,話就往歪道上引了。說什麼‘小馮啊,你這學問做得好,可學問不能當飯喫啊’,‘看看你這家境,得想想辦法’,‘館裏那些東西,放幾百年也是放,咱們……’”
王德發故意壓低了聲音,模仿劉三順蠱惑的語氣:“‘咱們神不知鬼不覺,弄兩件出去,換點實在的,改善改善生活,誰還能知道?’”
“小馮肯定不幹啊!”魏京飛代入感極強,義憤填膺,“這可是掉腦袋的事!”
“對嘍!”王德發一拍手,“小馮當時就嚇傻了,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說不行不行,這要出事的!”
“那劉三順咋說?”郭乾追問。
“劉三順那老油條,胸脯拍得震天響!”王德發挺起肚子學樣,“‘出事?怕什麼!真要有事,算我的!天塌下來我頂着!’他還給小馮畫大餅:‘到時候,館裏肯定會失火!大火一燒,誰知道燒沒了啥?咱們就說東西被火燒了,灰飛煙滅!死無對證!誰能查出來?’”
“失火?!”魏京飛眼睛瞪得溜圓,“這老小子夠狠啊!連後路都想好了?放火?”
“胖爺,你這說得跟親眼看見似的,”郭乾笑着調侃,但眼神裏卻帶着探究,“細節這麼清楚?該不是蒙的吧?劉三順還能跟你交代?”
王德發嘿嘿一笑,得意地朝旁邊慢條斯理喝着豆漿的李向南努了努嘴:“這哪是我蒙的?這都是咱李顧問,昨晚上跟那些被叫回來幫忙的館裏人聊天,一點一點‘嘮’出來的!比如,劉三順從去年開始,就經常拉着小馮去城外釣魚,一釣就是一天,美其名曰‘放鬆’,實則‘洗腦’!那小馮剛進館,搞的就是西漢玉器研究,接觸甲柒庫頻繁,這不就對上了嘛!時間、動機、條件,絲絲入扣!”
郭乾和魏京飛恍然大悟,目光齊刷刷投向李向南,充滿了敬佩。
原來李顧問早已在看似閒聊中,不動聲色地完成了關鍵信息的拼圖!
“高!實在是高!”魏京飛豎起大拇指,“李顧問,您這抽絲剝繭的功夫,絕了!”
李向南放下豆漿碗,擦了擦嘴,淡淡一笑:“光憑這些‘嘮嗑’來的線索,還不足以釘死他。畢竟,都是間接證據。”
“那您……”郭乾立刻追問,“您一定還有更硬的證據,對吧?”
李向南點點頭,目光變得銳利起來:“腳印。”
“腳印?!”衆人一愣,包括王德發都好奇地看過來。
那串“踮腳”的腳印,雖然奇怪,但怎麼就成了鐵證?
“那串所謂的‘孩子腳印’,是誰第一個發現的?”李向南問。
衆人回憶了一下,異口同聲:“劉三順!”
“沒錯,是他。”李向南聲音平靜,卻帶着洞穿一切的力量,“他不僅發現了,還主動大聲指出來,引導我們去看。爲什麼?因爲他太想讓我們相信,東西是被那個‘孩子’偷走的了!”
“那腳印是怎麼來的?”李向南繼續道,“我仔細觀察過,腳印的着力點非常怪異,腳尖深陷,腳跟幾乎虛浮,這根本不是正常行走的步態。更像是……有人雙手套着鞋子,在地上爬行模仿出來的!”
“啊?!”魏京飛驚呼,“雙手套鞋?爬着走?”
“對。”李向南肯定道,“只有用手支撐身體,重心纔會完全壓在前掌,手指模擬的腳尖,手腕無法真正受力,所以痕跡淺淡甚至沒有。劉三順趁我們在天井坑底關注那‘孩子’、庫房門口混亂之際,溜進庫房,用他事先準備好的……
從後勤科石阿姨那裏‘借’來的、她給孫子織的小布鞋——套在手上,快速在庫房裏爬了一圈,尤其是在失竊的玉卮展櫃前多停留了一會兒,僞造出‘孩子’進來挑選目標的假象!”
“他自以爲天衣無縫,卻忽略了人體力學最根本的差異!這用力方式和着力點,是手和腳的本質區別,騙不了人!”
李向南的聲音斬釘截鐵,“而他急於‘發現’腳印並引導我們注意的行爲,更是欲蓋彌彰!這讓我第一時間就將他鎖定爲重大嫌疑人!”
郭乾聽得心服口服,激動地一拍大腿:“原來如此!李顧問,您這觀察力,簡直神了!”
他立刻補充道,“我們昨晚在庫房裏也發現了幾處疑點:第一,劉三順聲稱最後一次巡查庫房是在案發前兩小時,但有人反映那段時間他根本沒在保管科;
第二,他辦公室抽屜裏找到了一小截和石阿姨家孫子布鞋同款的毛線頭;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們連夜檢查了甲柒庫那個特製展櫃的報警記錄儀器,發現它在案發時段前被人爲地短暫關閉過三分鐘!
而關閉記錄需要二級權限,除了羅館長和孫副館長,就只有劉三順有這個權限!他卻矢口否認!”
郭乾每說一條,魏京飛和王德發的眼睛就瞪大一分,最後變成了徹底的震驚和佩服!
“臥槽!三條硬槓子!這老小子跑不了了!”王德發叫道。
魏京飛卻想到了關鍵問題,皺着眉頭問:“李顧問,郭隊,這劉三順是板上釘釘了!可……贓物呢?那兩件寶貝疙瘩在哪?沒贓物,光憑這些,他要是咬死不認,也難辦啊!我們雖然對他有所懷疑,確定了他的嫌疑,可是辦案,講究個人證物證俱全啊!”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李向南身上。
李向南微微一笑,那笑容帶着一種洞悉人心的瞭然,他輕輕吐出兩個字:
“花盆。”
“花盆?”衆人一愣。
“對,劉三順辦公室窗臺上的花盆。”
李向南語氣篤定,“他這半年,突然變得‘熱愛花草’,在辦公室裏養了十幾盆花,品種各異,擺滿了窗臺。你們不覺得,對於一個工作繁忙的保管主任來說,這愛好有點過於‘勤快’和‘刻意’了嗎?”
郭乾瞬間反應過來,猛地站起身:“你是說……他把贓物藏在花盆裏了?!”
“沒錯。”李向南點頭,“這半年來,他一直在等一個機會,一個他計劃中的‘失火’的機會。一旦失火混亂,他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抱着‘搶救’出來的心愛花盆離開博物館,神不知鬼不覺地帶走裏面的東西。
可惜,他的‘失火’計劃還沒實施,那神祕少年的意外出現,給了他一個更‘完美’的掩護——盜竊案發生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個‘孩子’吸引!混亂中,他只需要今天下班時,像往常一樣,抱着一個花盆離開,誰會懷疑?門口的保衛科幹事們,怎麼會對一個熱愛花草的幹部的花盆進行檢查呢?”
“而今天,”李向南看了看天色,“就是他準備帶着‘心愛的花’回家,‘順便’帶走那兩件國寶的日子!”
“轟——!”
李向南這番抽絲剝繭、直指核心的推理,如同平地驚雷,炸得在場所有人頭皮發麻,渾身汗毛倒豎!
“我的老天爺!”魏京飛失聲驚呼,手裏的油條都掉地上了。
“快!抓人!!”郭乾臉色劇變,哪裏還顧得上喫早飯,一把抓起剩下的油條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吼道,“老魏!走!去劉三順辦公室!快!!”
他轉身就往外衝,跑了兩步又猛地剎住,回頭看向李向南,臉上帶着巨大的興奮和一絲未解的急切:
“李顧問!人贓並獲!這老小子跑不了!可……可那孩子呢?那鑽管道的孩子到底去哪兒了?!他在這案子裏到底扮演了什麼角色?!”
李向南臉上的篤定和從容,在聽到“孩子”二字時,瞬間凝固。
他緩緩站起身,眉頭深深鎖起,銳利的目光投向博物館深處那如同迷宮般的建築羣,眼神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困惑。
是啊。
那孩子……去哪兒了呢?
晨光熹微,將李向南沉思的身影拉得很長。
昨夜喧囂散盡,一個更詭異、更神祕的謎團,如同清晨的薄霧,悄然籠罩了剛剛破獲的文物失竊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