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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四章 規訓白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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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19:30。

深城灣沿岸的摩天樓羣亮起燈火霓虹,倒映在墨色港灣的水面上,繁華得不真切。

深城灣一號,t5棟。

寬敞的客廳裏光線柔和。

柳青檸站在玄關的全身鏡前,已經反覆檢查了許多遍。

米白色針織衫、淺灰色直筒褲、黑色方頭短靴,外面罩着一件長款風衣。

爲了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幼態,她特意換了個成熟些的髮型,將長髮挽成一個低低的髮髻。妝容也比平時濃了一些,脣色是溫柔而不失氣質的豆沙紅。

可是,無論怎麼修飾。

圓丟丟的大眼睛、臉頰上柔軟的嬰兒肥,依然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稚嫩幾分。

她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一道秀美絕倫的身影。

再看看鏡子裏的自己。

·.………

柳青檸吐出一口氣,有些懊惱地抿了抿嘴。

算了,根本不行的。

她低聲自語,轉過身,拿起玄關櫃上的手機。

屏幕上顯示着日期:1月10日。

距離唐宋的生日,只有3天了。

而今晚,她要去見的,是一個自己一直在潛意識裏逃避,卻又不得不面對的女人。

金董事。

金美笑。

(微笑小姐)。

其實,如果不是當初的畏懼和逃避,她應該在從蘇漁那裏得知對方的存在後,就第一時間主動聯繫、見面。

但因爲太害怕了,她選擇了自我欺騙,試圖躲進一個看似安全的殼裏。

想要奪回青檸科技?試圖影響璇璣光界?

當那份冷冰冰、條款卻優厚到極致的【月光信託】砸下來時,她就已經被打醒了。

尤其是她後來慢慢拚湊出信息。

從大學開始,自己引以爲傲的事業線,其實一直在對方無形的目光注視甚至某種程度的操控之下。她在這方面的自傲與自尊,早已碎裂。

這次會面,對方沒有安排在正式的商務場合,而是直接定在了同一個小區的t8棟。

對方的私宅。

她不知道對方究竟要對自己說什麼,也不知道今晚過後,會發生什麼。

但最壞又能怎麼樣呢?

如今的她,處在一種近乎擺爛的坦然狀態。

或者說,過大的打擊和顛覆性的認知,早已如風暴般肆虐過她的腦海。

留下了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靜。

此刻的她,內心深處甚至渴望見到金美笑。

她想知道,究竟是什麼樣的女人,能在那漫長的七年時光裏,成爲了他最親密的靈魂伴侶,陪伴了另一個唐宋的成長。

叮咚

門鈴短促而清晰地響了一聲,打斷了她紛亂的思緒。

柳青檸深吸一口氣,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臉上已換上平靜的神情。

她拿起手包,走向門口。

門外站着的正是秦映雪。

青檸,準備好了嗎?秦映雪的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掃過,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隨即換上了溫柔的笑意,我們走過去,時間剛好。

嗯,麻煩你了,映雪姐。柳青檸點點頭,走出大門。

兩人步入深城灣一號靜謐而私密的內部庭院。

一月中旬的深城,夜晚的海風帶着微微的溼潤與涼意,穿過高聳的樓宇間隙,吹亂了柳青檸耳邊的碎髮,也讓她清醒了幾分。

從t5到t8,直線距離不過幾百米。

但這段路,在柳青檸感知裏,卻被無限拉長。

秦映雪略微放緩腳步,與柳青檸並肩,聲音很輕,如同閒聊:

青檸。

嗯。

金董事…其實很早就想見你了。

嗯。

好多年前,我陪她去帝都大學,或明或暗,她遠遠觀察過你很多次。對於她來說,你並不陌生。被學姐你這麼一說,我突然有點毛骨悚然,嗬嗬。柳青檸勉強開了個玩笑。

秦映雪沉默了片刻,才繼續道:她對你真的沒有惡意,甚至……很喜歡你,也對你寄予了某種期是嗎?

是的。而且,你永遠可以相信一點。她所做的一切,終極出發點,都是爲了唐總好。在這個世界上,或許只有她,能真正幫唐總駕馭住現在的一切。純粹從事業上來說,唐總離不開金董事。柳青檸默默地咬緊了下脣,一言不發。

上面跟你說的這些,都不是金董事讓我轉達的。秦映雪的聲音更低了,你是我的學妹,我也是從2017年開始,就奉命關注着你,也保護着你。包括王暢教授…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晚風繼續吹拂,卻帶來更深的寒意。

柳青檸擡頭,看向秦映雪。

對方的目光坦然而平靜。

她低下頭,並不回答。

過了一陣。

我們到了。

秦映雪輕聲提醒。

柳青檸擡起頭,t8棟那設計感十足的大堂入口,在精心設計的燈光下,沉靜地矗立在眼前。電梯門緩緩打開。

她們走了進去。

秦映雪刷卡,按下樓層按鈕。

隨着電梯極速而平穩地上升,失重感清晰傳來。

柳青檸看着顯示屏上不斷跳動的數字,心跳也隨之越來越快,越來越沉。

電梯停穩,門向兩側滑開。

柳青檸擡起頭,瞳孔驟然一顫。

電梯外,是一條鋪着厚實地毯的短廊。

燈光柔和,裝修極簡。

而就在那靜謐的光暈中,一道高挑性感的身影,正靜靜倚在牆邊,彷彿已等候多時。

她身上穿着套居家休閒裝,柔軟的面料隨着她舒展的姿態輕輕垂墜,勾勒出修長而鬆弛的線條。一頭濃密的褐色長髮被鬆鬆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頸側。

臉上素淨,未施粉黛,卻絲毫不減其容顏的秀美絕倫,與那份沉澱到骨子裏的高貴氣度。

她的臉上帶着標誌性的微笑。

居家、慵懶、親和,卻又深不見底。

柳青檸的目光,就這樣毫無預兆地與她直直對上了。

空氣彷彿凝固了。

她下意識屏住呼吸,手指攥緊手包的帶子。

青檸。

一道柔和清潤的嗓音打破了走廊的寂靜,如環佩叮噹,悅耳卻不刺耳。

金祕書站直了身體,主動邁開步子,迎着電梯口走了過來。

金董事。秦映雪彎腰,自覺退到一旁,將空間完全留給了兩人。

柳青檸的喉嚨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乾澀:……金董事。

歡迎來我家裏做客。金祕書的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溫婉,言語中透着一絲歉意,本來應該是我登門的,不過又擔心那樣做太正式,反而會讓你覺得不自在,產生誤會。

說着,她極其自然地伸出了右手。

那隻手修長、白皙,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透着健康的粉色。

在柔和的燈光下泛着瑩潤的光澤,精緻得宛如藝術品。

柳青檸深吸一口氣,緩緩伸出自己的手。

掌心心相觸。

金祕書並不只是禮節性地沾一下,而是實實在在地握住了她有些冰涼的手掌,掌心傳來一股堅定而安定的力量,輕輕往裏拉了拉。

進來吧。

柳青檸下意識地點點頭,順着那股力道,邁步向前。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鋪滿地毯的走廊上,進入了一扇敞開的入戶大門。

秦映雪並沒有跟過來,而是留在了電梯廳。

哢噠

隨着厚重的裝甲門在身後緩緩關上,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

寬敞的大平層裏,燈火通明,卻並不刺眼,而是那種經過精心設計、富有層次感的暖色調光暈。柳青檸站在玄關處,有些侷促地打量四周。

不用換鞋,沒關係。金祕書側過身,做了一個隨意的邀請姿勢,語氣熟稔得彷彿好友:直接進來坐,今晚只有我們兩個人,不用拘束。

或許是因爲對方超乎想像的親和,也或許是因爲早有準備。

真正踏入這裏,面對這位傳說中的金董事後。

柳青檸那顆砰砰砰狂跳的心臟,反而奇蹟般地平靜了下來。

一種破罐子破摔般的平靜,取代了先前的恐懼。

她甚至開始大着膽子,近在咫尺地打量起眼前這個女人。

真的是個美人。

和蘇漁那種清冷奪目的美完全不同。

這是一種基於黃金比例與精雕細琢的和諧之美。

完美的身材,雪白的皮膚,優雅的肩線,行走間若隱若現的腰臀曲線,高貴優雅的體態……每一處都像是造物主精雕細琢的傑作。

再結合對方的成長背景、成就。

這確實是個完美到不真實的女性。

兩人穿過玄關,來到開闊奢華的客廳。

坐吧。

金祕書引着她在柔軟的沙發上坐下。

柳青檸目光落在面前的茶幾上,微微一怔。

茶幾上,並沒有什麼商務文件,而是琳琅滿目地擺放着不少精緻的甜食、溫熱的飲品。

有她最愛的半熟芝士、抹茶千層,還有一壺散發着清香的手作檸檬百香果茶。

金祕書在她對面坐下,拿起茶壺,親自爲她倒了一杯果茶,推到她面前,微笑道:

看來你精神狀態不錯,比我想像中要堅強,我也就放心了。

柳青檸雙手接過溫熱的茶杯,謝謝,也感謝您的關心。

一直用您和金董事這麼客氣的稱呼。金祕書的笑意裏帶着一絲瞭然的溫和,看來,你心裏對我還是有些隔閡的。

柳青檸抿了抿脣,沒有否認,只是低頭小口啜飲着果茶,清甜微酸的味道在舌尖化開。

關於這個,我就不刻意糾正你了。我很理解你。金祕書拿起碟中一塊半熟芝士,很自然地遞給她,語氣轉爲閒聊,在【青檸科技】這段時間,感覺怎麼樣?還適應嗎?

挺好的。柳青檸接過甜點,聲音平穩了許多,學到了很多以前接觸不到的東西,也成長了很多。

你做得很好。金祕書看着她,我看過那邊的項目週報,你在算法優化和團隊磨合上的表現,非常出色。哪怕放在所有的高管裏,也是優秀的。

柳青檸握着茶杯的手緊了緊,下意識地搖頭:不,那些多半是依靠原本的團隊底子,還有技術專家的支持。我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嗬嗬,金祕書輕笑出聲,眼底閃過一絲回憶的神色,現在的你,可比高中剛畢業、拿到錄取通知書時的你,謙虛了太多太多了。

柳青檸瞬間明白,對方意思是,從那時候起她就觀察自己。

她慢慢放下茶杯,沉默許久後,道:那時候我是縣狀元,市裏的第二名,進入了理想學府的,難免年少輕狂。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璀璨的夜景。

不過,這些光環,到了帝都大學後,就有點難承其重了。

金祕書沒有接話,只是微微前傾身體,做出了傾聽的姿態,並體貼地爲她續上了溫熱的茶。柳青檸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了下去:

我到現在都記得,大學第一次高等數學考試。我和另一個同樣從小城市考來的狀元對答案,我們倆的分數加在一起,都沒上80。

而班裏一個平時看起來不起眼、上課總在玩遊戲或睡覺的男生,考了滿分。那一瞬間,我學會了十八年來都沒真正學會的兩個字,謙虛。

她的語速平緩,卻帶着一種沉澱後的釋然:

我唱歌很好聽,在小圈子裏算是麥霸,但隔壁宿舍的一個女生,已經出過個人原創唱片了。我文章寫得不錯,從初中就開始投稿,但身邊就有已經出版了三本書的同學。

我英語很好,把《新概念》課文背得滾瓜爛熟,高考接近滿分。我去參加外語辯論隊的選拔,結果發現大家聊的是國際局勢、哲學思辨,用的是母語般的語速。我連預備隊都沒進去,替補都沒人要。她越說,語氣越是低沉,卻也越是平靜。

像是在陳述別人的故事。

她來自普通家庭,只有最普通的資源。

憑着天賦和倔強,賭上了全家兩代人的精力、金錢和心血,才終於砸開那扇光芒萬丈的大門。在璟縣,甚至是在泉城那個小城市,她都足夠驕傲。

可到了大學才發現,天賦比她高的人,比比皆是。

大家比拚的早已不只是做題。

軟實力、綜合技能、眼界見識……

處處不如人,處處被碾壓。

這對於從小驕傲的她來說,是一段艱難無比的日子。

只是她從不曾對唐宋這個最好的朋友說。

不想讓他擔心,不想在他面前丟了自己的光環,也不想讓他有太大壓力。

她只是一個人躲起來哭過很多次,也經歷過一段刻骨銘心的自我懷疑與重建。

金祕書沒有立刻開口。

她只是安靜地看着柳青檸,眼神並不是憐惜,而是一種洞察後的溫和。

像是看見一株植物,終於走出了最艱難的風季。

片刻後,她才緩緩道:這很正常。我接觸過太多太多這樣的人。走到你那個階段,大多數人會滑向兩個極端。

要麼死死抓着我曾經是第一的執念,一輩子活在自我防禦裏;要麼在被打碎之後,主動把自己放回安全區,從此不再試圖向上。

而你是那種,被世界教育過後,反而開始真正學習世界規則的人。還能站着,認清差距,卻沒有後退,反而更堅定地往前走。

這叫,完成了認知進化。

柳青檸紅脣緊抿,眸光低垂。

內心複雜莫名。

不知爲何,她感覺這位金董事很懂她。

不是單純的向下兼容,而是一種真正的理解、接納。

金祕書並沒有繼續這個有些敏感的話題。

她優雅俯身,從茶幾下方取出一本裝幀精美、分量十足的硬皮書。

書脊在燈光下泛着柔潤的舊紙光澤。

《thestoryofcivilizatio》(《世界文明史》)。

她指尖在封面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才遞過去:

這是我早年收藏的一版,一直放在紐約的書房。這次回來,順手帶給你。

柳青檸看着那本書,低聲道:我上門做客,應該是我給您帶禮物纔對,實在抱歉。

不用客氣,收下吧。金祕書莞爾,我知道你喜歡歷史和人文類的書。這本書裏,還有我早年時留下的一些筆記和標記。或許,你能從裏面看到我當時在想些什麼。

柳青檸輕聲道:您很瞭解我。

當然。

金祕書笑着向後靠在沙發上,清新有神的眼眸深處,閃爍着一絲奇異而複雜的光芒。

不過,並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沒有監控你,也沒有刻意窺探你的隱私。

我從小就很喜歡甜食,閒下來最愛看紀錄片,自然、歷史、科技都看。

對數字很敏感,數學和邏輯是我理解世界的底層工具。

心情煩躁或需要思考時,我也會聽節奏舒緩的古典樂,或者電影原聲。

她每說出一項,柳青檸的眼睛就不由自主地睜大一分。

甜食、紀錄片、歷史人文書籍、對數學與邏輯的偏好、甚至用音樂平復心緒的習慣……

這些有些私密的個人喜好,與她高度相似。

金祕書看着她的反應,笑意更柔:是不是覺得和你很像?其實不止是這些喜好,細究起來,我們某些方面的成長路徑,甚至是靈魂的底色,也有許多相似之處。

柳青檸微微一怔。

腦海裏下意識浮現出這位金董事的履歷。

出身高級知識分子家庭,從小便是衆人仰望的天才少女,各類競賽獲獎,一路名校,履歷光鮮到近乎傳奇。

和那樣的人相比,自己似乎始終只是個普通家庭裏拚命往上爬的學生。

覺得我比你優秀太多,是遙不可及的存在?

金祕書一眼看穿了她的比較與氣餒。

柳青檸沒有再掩飾,輕輕點頭,聲音低了些:是的。

那是你站在你自己的座標系裏。金祕書緩緩道:如果換一個視角呢?試着站在唐宋的角度看你。

柳青檸的眼睫猛地一顫。

像是霧氣被突然撕開了一道口子。

在他的世界裏,她是什麼樣的?

和唐宋出身的農村家庭相比,她那個普通的職工家庭,住在縣城的小區裏,或許已經算是優越的家庭背景了。

她從小穩定而優異的成績,在數學上展現出的靈性。

小學起就拿奧數獎項、在學校裏始終站在聚光燈下的天才少女……

如果把座標放回那個小縣城、那段青澀卻純粹的時光。

她的聰慧、她的美貌、她的光亮,本身就足夠耀眼。

而在那樣的視角下,在那個屬於少年唐宋的仰望視角裏。

她與眼前這位金董事,在形態上,竟隱約真的存在某種模糊而深刻的映照。

一種屬於仰望者視角的、跨越時空的重疊。

柳青檸的紅脣微微張開。

腦子裏很亂,卻又有一種醍醐灌頂般的清醒。

她終於明白了,爲什麼自己會對金董事產生那種莫名的熟悉與敬畏。

看來,你已經明白我的意思了。金祕書看着她震動的瞳孔,突然站起身,看着她,所以,以前很多時候,連我自己都懷疑…在唐宋的潛意識裏,我其實是你的替代品。

柳青檸呼吸一滯,心臟像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

金祕書卻笑了笑,不過,換個好聽點的說法,我是,他想像中,那個完美模樣的你。

這句話,重得如同一記驚雷,在柳青檸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讓她整個人僵在原地。

是啊。

一個沒有被現實打敗,沒有經歷失敗與平庸,一路高歌猛進、最終站在世界頂端的白月光。那是十八歲時,那個意氣風發、驕傲自信的天才柳青檸,曾經夢想過最完美的未來。

那是唐宋少年時代,仰望過最璀璨的星光。

所謂的頂峯相見。

可現實裏的柳青檸,終究天賦有限,在很多地方低過頭、退過步、懷疑過自己。

而他身邊,站着的,卻是那個沒有輸過的版本。

柳青檸的眼眶瞬間紅了,視線變得模糊。

滾燙的淚珠,不受控制地順着臉頰滑落,砸在手背上。

她沒有發出聲音,沒有抽噎,只是安靜地流淚。

金祕書靜靜地站了一會兒,沒有出言安慰。

直到柳青檸的情緒稍微平復,她才緩步上前,從茶幾上抽出一張柔軟的紙巾,遞了過去。

柳青檸狼狽地擦乾眼淚,擡起頭。

所以…金董事,您今天找我來,是爲了讓我認清這些?

你可以這麼理解。金祕書的回應依舊從容,只是那雙向來沉靜的眼眸裏,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深意兩人無聲地對視了許久。

窗外深城灣的燈火連成一片朦朧光帶,遙遠的像另一個世界。

在這沉默裏。

柳青檸眼裏的神色慢慢變了。

不再是先前那種破罐破摔的擺爛和隨性。

一種熟悉的倔強與清醒,正一點點從眼底重新凝聚。

那份【月光信託】,是您安排的,對嗎?她忽然開口,聲音已經平靜了許多。

您想要什麼?從我這裏。

要你。金祕書的聲音清晰而平穩,臉上甚至沒有多餘的表情。

柳青檸的眼角抽了抽,勉強笑了一下:這個玩笑並不好笑。

金祕書也笑了,但那笑意極其剋制,沒有半分曖昧,只有清醒與理性。

她微微俯身,視線與她平齊。

我沒有開玩笑。青檸,我們是同一類人。在理解唐宋這件事上,我們站在同一個維度。不是情感維度,而是結構維度。我們是他生命中,處在不同時空裏,最重要的兩個人。

柳青檸的呼吸一滯。

金祕書伸出手,輕輕扶上她的肩膀。

所以,我要的不是你站隊。是你進場。進入唐金的體系視野,而不是永遠站在感情圈層之外。柳青檸低聲道:可…我就算進了家族辦公室,作用也有限-……

不,並不是這樣,你的位置天然與衆不同。現在的唐金,並不像外界看到的那樣穩固。規模越大,張力越大。力量越集中,風險越集中。而唐宋本人,並非絕對安全。

柳青檸蹙眉:以現在唐金的能量…還有您和歐陽女士掌握的勢力背景,應該不至於吧?衆所周知,【唐金】之所以能如此迅速地崛起。

一方面得益於金美笑執掌的國際資本龐大網絡,另一方面,則根植於歐陽弦月帶來的深厚政商資源與無與倫比的正當性。

國際資本網絡+本土實業體系=雙重護城河。

這也正是爲什麼,這個家族辦公室一直被外界視爲歐陽弦月與金美笑兩人利益與力量的集合體。金祕書輕輕搖頭,外部風險,從來不是致命點。真正危險的,永遠來自內部結構失衡。柳青檸遲疑了一下:您是指…歐陽女士?

金祕書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她,淡淡笑了一下,你果然很聰明。

可是…柳青檸眉頭緊鎖,仍然難以接受,以歐陽女士一貫的形象、背景、人品…她應該不會形象是給外界看的。結構,才決定行爲。金祕書打斷道:我不信任她,不是因爲她壞,而是因爲她太擅長把自己變得正確。

柳青檸下意識追問:爲什麼?

因爲她的人生路徑,從一開始就是政治化的。金祕書的聲音壓低,歐陽弦月對她的亡夫,並沒有什麼感情,那本質上是一場強強聯合的政治聯姻。

而在新婚不久,丈夫便去世了。

風華正茂的她,卻選擇了一條最艱難也最聰明的路。用這些年滴水不漏的守節表演,打造了自己的道德金身。

並以此爲根基,步步爲營,將兩個龐大家族的資源與權柄,不動聲色地收攏到自己掌中。

在唐金成長起來後,她又藉助我們的力量,完成了對婆家勢力的全面清洗與核心資產轉移。這一切,都包裹在爲夫守業、壯大基業的光環之下。

柳青檸心口微微發緊,仍低聲道:可…這些不也客觀上壯大了唐金嗎?

問題不在這裏。金祕書輕輕搖頭,而在於,歐陽弦月這樣的人,擁有一種極度危險的內在自治。她能將每一次算計、每一次取捨,都完美地納入一套高尚的敘事邏輯,直到連自己都深信不疑。當未來某天,唐金的利益與她家族的根基產生根本衝突時。

她不會覺得自己背叛了誰。她只會認爲,自己是在顧全大局,是在承擔更重要的責任。

真到那一天,她會站在哪一邊?

這,纔是我無法完全放心的地方。

柳青檸咬住嘴脣,呼吸不自覺變得急促。

她很聰明,所以聽懂了。

一個手握重權、盤根錯節、道德無瑕、且自我邏輯完全閉環的核心人物,本身就是體系中最不穩定的變這樣的存在,天然需要制衡。

所以,金董事才希望她進入【青檸科技】進而染指【唐儀精密】,節制歐陽女士。

除非金祕書的聲音忽然頓了一下。

柳青檸擡頭:除非什麼?

金祕書的脣角漾開一絲意味深長的弧度,除非她能像蘇漁那樣,爲了感情,甘願拋下體面、矜持、尊嚴,乃至身後的整個家族。除非她能徹底把自己打碎,然後…心甘情願地跪在他面前。

歐陽女士…像蘇漁?

柳青檸張了張嘴,思緒卻像被驟然打散,一時無法成形。

這兩個名字放在一起,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違和感。

她太清楚唐宋與蘇漁之間那段近乎執念的羈絆,也明白蘇漁對他的投入,是怎樣一種毫無保留、幾乎不設退路的癡迷。

像歐陽女士那樣的人……

先不說會不會愛上比自己小十歲的唐宋。

哪怕是真的動了心,也必然是剋制的、隱忍的、發乎情止乎禮的。

她或許會靠近,但絕不會失控。

就在這不斷的自我否定與辯駁中。

不知不覺間,柳青檸的思維已經被金祕書的言語邏輯帶偏了。

她不再只是站在女友或感情當事人的立場看待這一切。

而是被迫被帶進了那個更宏大的體系視角。

甚至開始思考,唐宋馴服歐陽女士這個命題,本身是否具備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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