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章歧途
她的這兩樁心事同樣也是袁靜儀的心事,姐妹倆坐下來,有事沒事談論的多半就是她們兩個,只不過兩人的想法與立場不一樣。袁心儀是由苦日子中過來的,她所擔心的就是怕她們在社會上喫虧、受苦,而袁靜儀則跟的上這個時代的腳步,她則認爲應該讓她們在社會上磨鍊磨鍊,喫點苦頭,要不然她們哪知道什麼叫安逸。
鳳儀班主任老師又打電話來了,讓袁心儀再次將她領回去,因爲她實在是學不下去了,目前的成績不但會影響班級的總分排名,就算這樣拖下去明年高三也畢不了業。袁心儀想不到妹妹如此不爭氣,一張臉氣的鐵青,然而一旁袁靜儀卻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與其這樣撐着,我看不如讓她退學回來算了。”
“算了?她纔多大呀,不上學她能幹什麼?”
“她的心已不在學習上了,你再怎樣也是無濟於事呀。”
“那我不管,我給她定下目標,如果她學習成績再跟不上去,我就不讓她再進個家門。”
“哎喲,我的大姐,瞧你又意氣用事了是不是,你以爲這個年代又是我們那個年代了呀,如果你這樣硬逼她的話只會適得其反,弄得不好,不要說你不讓她進這個家門了,到時候恐怕不用你說她也不會進個家門了。”
靜儀的話不由得讓她呆了一下。
“爲什麼?”
“你想想,她成績爲什麼那麼差,就是因爲跟在那個阮小花後面混的時間長了,現在要讓她靜下心坐下來好好學習,你說她的心怎麼可能收的回來?有道是成績越好越想學,越不好就越不想學,就算你拿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是學不進呀,實在逼的急了,她不離家出走纔怪呢。”
她的話不是沒有道理,可鳳儀才十七歲,回來能做什麼呢?
靜儀彷彿又看出了她的心思,說:“我們現在把她接回來,首先她思想上解放了,然後我們再安排一些事給她做,慢慢的改變她不就行了嗎?”
“這個我也考慮過,但是靜儀,鳳儀她回來能做什麼呢?一沒有技能,二沒有文化,安排誰家單位也不要呀?”
“技能是一朝一夕靠時間積累起來的,有無文化,這個並不太重要,關鍵的是要看她的社會適應能力。當今社會很現實,不適應就算你讀再多的書也沒有用。大姐,不說別的,我就拿你來作比方,你不也只有初中畢業嗎,可如今不照樣是個堂堂正正的副總經理嗎!先天的聰慧固然重要,但後天的努力纔是最重要的,偉大的科學家愛迪生不就說過這樣一句話嗎,天纔等於百分之九十九的勤奮加百分之一的天賦,可見人的成功與失敗沒有絕對性,關鍵的還是在於個人。”
“你的這些道理我也懂,但你認爲用在鳳儀身上合適嗎?她不是學不進,而是她根本不想去學,就算讓她退學回來,去安排事情給她,但你認爲她會去做嗎?”
這一點袁靜儀還真沒考慮過,鳳儀現在是性情大變,她根本無法捉摸。不過,有一點值得肯定的是她的書已經念不下去了。
“我們姑且試一試吧。”袁靜儀一番思忖,“也許換個環境更能適應她。”
袁心儀還能再些說什麼呢,其中的厲害要素都已經十分明瞭,跑了一個妹妹,難道還要再跑一個妹妹嗎?
袁鳳儀回來了,姐妹仨坐在一起進行了一番交流。與其說是交流,倒還不如說是談判呢!
“鳳儀,現在沒有旁人,就你我姐妹三個,你老老實實告訴大姐,這學你是上還是不上了?”
袁鳳儀一雙眼睛骨碌地望着袁心儀,她的話雖然說的輕巧,但不知道怎麼的,在她聽來份量卻特別的重,尤其是袁心儀那一張毫無表情的面孔更無形增加了她思想上的壓力,就算有想法恐怕也不敢開口說出來了。
“怎麼不說話?大姐我問你話呢。”袁心儀皺着眉頭,說不生氣,可一想到她所帶給自己的種種失望,氣不由而然便由心中湧了出來。
“鳳儀,有什麼想法你就說吧,現在我和大姐都尊重你的選擇,我與大姐商量過了,如果你學實在上不下去,也不勉強你,但是你最起碼總得有個目標,這退了學之後準備做些什麼?”
袁鳳儀的目光不由得由袁心儀身上轉到了袁靜儀身上,二姐雖沒有大姐那麼令人畏懼,但有大姐在身旁,她還是不敢言。
“鳳儀,別不講話呀,有什麼想法你儘管放心大膽的說出來,只要是正確的,可行的,我和大姐都會支持你的。”等了半晌,袁靜儀見她依舊沉默不語,忍不住又發話了,同時她也從她那慌亂的眼神中端倪出了她不敢開口的原因。
“大姐,二姐,如果……我說出來……你們……真的……會支持嗎?”又過了好半晌,鳳儀囁嚅着,一雙眼睛不停地在她們臉上轉來轉去。
“當然,只要是正確的,我們一定支持你。”袁靜儀還是那句話,用目光對她進行鼓勵。
“這學……我不想再上了……”
“不上?那你說你想幹什麼?”袁心儀心情較爲煩躁,未等她話說完,便來了個責問。
袁鳳儀一嚇,下面的話不敢說了。
袁靜儀朝她努努嘴,意思是讓袁心儀不要這麼急躁,等鳳儀把話講完再說。
袁心儀會意,對她點點頭。
“鳳儀,沒事了,你接着往下說。”袁靜儀說。
袁鳳儀眼睛又瞟了一下袁心儀,蠕動了一下嘴脣,依然不敢說。
“鳳儀,剛纔大姐心太急了,現在沒事了,你把你的想法說出來吧。”袁心儀微微嘆了口氣說,儘量控制自己的情緒。
“大姐,二姐,”得到大姐的許可,袁鳳儀這纔敢發言,“我知道這是我的錯,現在我的成績這麼差,我沒有信心再念下去了,所以我不想上了。”
“那你想做什麼呢?”袁靜儀問。
“我不知道。”袁鳳儀搖搖頭。
“難道你就沒有自己的目標嗎?”袁心儀忍不住又一聲責問。
袁鳳儀低着頭不語了。
“別害怕,大姐只是性子急了點。”袁靜儀來到她身邊,拉起她的手,“其實大姐這樣做也是爲了你好,你想想,如果沒有大姐,我們會有這麼安定、幸福的日子嗎?想想之前在老家我們都過的什麼日子,一天三頓稀粥,連個溫飽都解決不了,更別談上學唸書了。想想我們來廣州後,大姐爲了我們喫的是什麼樣的苦,爲了我們幾個弟妹是整日整夜不停地幹活,而且還不讓我們幫忙,說怕分我們的心,影響了我們的學習,還有,要不是爲了我們,爲民姐夫也不會勞累致死了。大姐這麼做都是爲了什麼,難道你就沒有考慮過嗎?爲了我們,她承受着多大的痛苦與壓力,難道這些你就沒有想過嗎?她對我們寄予的希望太多太多了,因爲她受過很多的苦,所以她不希望她的弟弟妹妹也像她一樣受苦。知識改變命運,所以大姐認爲只有讀好書才能改變我們窮苦的命運,而你現在說不上了,你說你給她的打擊是多大……”
“可是,二姐,我現在真的是讀不下去了,你讓我怎麼辦呢?”也許是袁靜儀的話太感人了,袁鳳儀說話的同時不由得流下了兩行淚水。
“我們這不是在徵求你的意見嗎?我與大姐就你的情況商量也不止一次兩次了,知識固然重要,但並不意味着每個大學生都能成才,關鍵的還要這個人的應變能力與社會適應能力,如果這兩點都不具備的話,就算讀再多的書也沒用。所以說呢,我和大姐現在都不強迫你再去讀書了,但不讀書並不意味着就由你任意去放縱。你也知道,大姐有自己的家庭了,而且還貸款買了房,沒有理由再去供養你了,所以你要自食其力,知道嗎?”
“這個我知道,可是二姐,目前我真的不知道去幹些什麼,要不你幫幫忙,把我介紹到你們廠裏去吧。”
“介紹到我廠裏?”袁靜儀有些爲難了,當然不是她怕麻煩,就目前鳳儀的水平,來了頂多做個操作工,那幹活兒恐怕不是她乾的,又髒又累,一天十三四個小時,她能受得了嗎?
“二姐,是不是有什麼困難嗎?”
“困難到是沒什麼困難,只怕……”她忽然來了個主意,鳳儀雖說出生寒門,但從小到大並沒喫什麼苦,尤其是這幾年的小康生活更增添了她懶惰的習性,自己何不趁此機會磨練磨練她的意志。
“只怕什麼?二姐,你快說吧。”
“只怕你喫不了這個苦。”
“二姐,你放心,別的我怕,但喫苦我是不怕的,無論是多大的苦我都能喫的下來。”
“真的嗎?如果是這樣,那我就不怕了,這幾天你先在家中休息,有消息我通知你,”
“哦。”袁鳳儀點了點頭。
“可是,這能行嗎?”袁心儀想來想去總不放心,把袁靜儀拉到一邊嘀咕着。
“試試吧。”袁靜儀低聲說,“她好日子過多了,不弄點苦頭給她喫喫,她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做生活。”
“可我這心裏頭怎麼老是突突的跳個不停,不會出什麼差池吧?”
“放心吧,我自有分寸。”袁靜儀胸有成竹地說,然後又在她耳邊一番低語。
袁心儀聽罷,陰鬱的臉上不由得露出縷縷微笑,連連點頭。
兩天後,袁靜儀帶來佳音,說工作已經安排好了,讓鳳儀去上班,不過不是在本單位,而是在一家西餅店,任務是送外賣。
送外賣這項工作說辛苦吧也不辛苦,沒有定單的時候,就在店裏聊聊天、說說笑,倒也蠻輕鬆自在的;然而說它不辛苦吧,也有累的時候,定單來了,不論路程遠近,不論寒來暑往,也不論風吹日曬還是大雨滂沱,說讓你啓程你立馬就得動身,時間拖的久了,不但客戶有抱怨,也降低了本店的聲譽。
頭幾天上班,袁鳳儀還有新鮮感,但兩個星期之後,她是累的腰痠背又痛,回到家時兩腿幾乎不聽使喚。見此情形,袁靜儀眼睛骨碌一轉,來到她身邊,問:“怎麼樣?還適應嗎?”
“還行。”袁鳳儀說,微微笑着,縱然心中再多委屈,她也不願意讓它掛在臉上。
“那就好。”袁靜儀本以爲憑妹妹的性格一定會撐不了多久的,沒想到她竟然能堅持下來,“沒事早點歇着吧。”心中對她多少有點佩服。
其實,袁鳳儀的本性並不壞,只不過是受了他人的誘騙才誤入歧途的。送外賣這項工作說穿了只是袁靜儀用來磨鍊她的意志與朋友而設的一個局,讓她明白什麼是生活,明白什麼是社會。
又一段時間過去。
這一天,她被委派去一個叫玫瑰灣花園的小區一戶人家送西點。到達目的地後,在門衛保安的指引下,她找到這戶人家,可門打開後,迎接她的是一位外國中年女性。
“你好,請問這是李葳李小姐的家嗎?我是來送西點的,這是她訂購的三明治、漢堡包、酥油餅。”
外國中年女性一雙眼睛望着她滴溜溜直轉,顯然沒有聽懂她在說什麼。
袁鳳儀只得將話再次重複一遍。
外國女人還是一句不懂,對着她嘰哩呱啦也說出一大堆話來。面對着她,袁鳳儀同樣也只有乾瞪眼,她除了能從她的話中辨別出“hat、homuch、here”等幾個模糊的單詞來,其它是一概不懂。
語言不通,交流就無法進行,袁鳳儀急的滿頭是汗,邊比劃邊說明來意。
正比劃着,一個圍着圍裙的中年女人急匆匆走了出來。
“你好,請問你找誰?”她邊說邊在圍裙上擦着手,看樣子不是保姆便是傭人。
“哦,請問這是李葳小姐的家嗎?”袁鳳儀舒了口氣,總算找到一個可以說話兒的人了。
“這正是李葳小姐的家,你是送點心來的吧?”那女人很熱情,滿臉堆着笑,接着轉身對那位中年外國女人一番嘰哩呱啦,顯然說的是英語,吐詞清晰,口音純熟。
中年外國女人聽後,臉上露出了微笑,點了點頭,然後回屋裏去了。
“姑娘,來,屋裏坐。”
袁鳳儀隨她走進屋去,這哪裏是一個普通的家庭,自己走入的彷彿是一個金碧輝煌的世界。
“阿姨,剛纔那個外國女人是誰呀?”
“她呀,是我們李葳小姐的母親。”
“母親?李葳她不是中國人嗎?怎麼會有一個外國母親呢,難道她是一個混血兒?”
“呵呵!”那中年女人撲哧一笑,“姑娘,你真會說笑,其實李葳就是一位外國人。”
“外國人?那她怎麼有個這麼地道的中國名字呢?”
“李葳是她來中國後給自己取的一個名字,她的原名叫MarilyRuth,兩年前由美國洛杉磯來廣州工作的。來廣州後,她總認爲自己名字太長,而且叫起來特別不順口,於是便給自己取了”李葳這個名字,還說這叫入鄉隨俗,到了中國就要依照中國的習慣。
“哦。”袁鳳儀似明白又非明白地點點頭,“那麼,阿姨,你英語說的這麼棒,怎麼會在她家做個保姆呢?”這不是浪費人才嗎,她這麼好的口語能力去做個翻譯什麼的絕對不是什麼問題。
那中年女人又是呵呵一笑,說:“姑娘,不說你也許會不知道,我這英語呀還是一年之前李葳小姐她母親教我的,一年之前我可以說是連二十六個字母都不認識喲。”
什麼?一個連二十六個字母都不認識的人在一年的時間內英語水平竟然能達到如此爐火純青的地步,這也太不可思議了,不要說她一箇中年女人了,就讓一個記憶超羣的年輕人都不一定能做到,看來她在這方面一定是嘔心瀝血了。
“阿姨,你真行。”袁心儀不由得對她肅然起敬,翹起了大拇指。(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