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府主院前廳。
巧娘去的時候,周相公應當是剛剛用完午膳,讀書人都講究,用膳之後還要漱口淨手,屋裏還燃着薰香,巧娘跟着趙婆子一道進去,趙婆子恭恭敬敬:“官人,巧娘來了。”
周相公單名一個遠字,這會兒抬眸看向面前人。
他眼神都不由得一亮,怎麼說呢,舒服。
就是舒服。
早在五關鎮見過巧孃的時候周遠就發現了,沒想到那小小一個鎮上還有長得這般俊俏的小娘子,多美倒是也不至於,但是就是一眼好看,再看,心頭就覺得舒坦極了。
只是這份溫柔的美常年都被掩蓋在一身婆子都嫌棄的粗布衫下,周遠忽然看向趙婆子:“昨日不是給添了新衣送去,你沒送?”
趙婆子忙道:“哪能啊,官人的吩咐,我自然是立馬就去了,巧娘啊,你也真是的,咋沒換呢?”
邱春巧此時才慢慢抬頭,看了一眼這周家官人:“進府才幾日,還沒給主家做事,不敢受賞,衣裳就先不穿了。”
周遠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既然來府中做事,這點好處還是有的,回去換了吧,你也是小少爺的乳孃了,穿成這樣不像話。”
周遠聲音有些嚴肅,巧娘怔了怔,只好應了聲是。
周遠看她的眼神越發幽深,最後竟然停在了那豐盈之上。
“來人,將小少爺抱來。”
巧娘一愣。
周遠身邊的婆子連忙應下。
不多時,一個婆子就抱着一個嬰孩來了。
“方纔一個半時辰前喂得,這會兒小少爺剛好餓了。”那婆子將小少爺遞給了巧娘,巧娘明白了意思,頓了頓伸手接過。
“官人,我先去喂小少爺。”巧娘微微欠身就要告退,周官人忽然嚥了咽口水,嗯了一聲。
這屋內就有次間,巧娘也只能去那邊,按照規矩來說,這麼大的嬰孩都是母親帶在身邊,乳孃們也都是和主家娘子打交道偏多一點,但僅僅在一牆之隔,巧娘給小少爺哺乳的時候外面竟然坐了個男人……巧娘怎麼想,怎麼都覺得心頭膈應了。
可這屋子裏的,沒有一個人覺得有什麼不妥,巧娘想,如果她沒有昨晚做那個奇怪的夢,難道也不會覺得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嗎?
或許不會吧……畢竟從下面婆子和丫鬟的口中,無不是對這位周相公的誇讚,既主外又主內……既當爹又當娘……甚至還有小丫鬟春心蕩漾,私下說過周相公人生的俊俏又不納妾,實在是萬里挑一的男人……
巧娘先前倒是不關注這些,但是自從做了那夢之後,再聽這些話便覺得哪哪都是虛僞的。這個男人當真是這樣嘛?
懷中的小娃喝奶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音,在這安靜的內外主廳格外的明顯,巧娘臉一紅,抱開小少爺,順帶拉起了衣襟,整理了一下,便轉身出去了。
“官人,小少爺睡着了。”巧娘將小少爺抱給了一旁的嬤嬤。
周遠對她笑了笑:“好,辛苦你了。”
巧娘猶豫了一下,問道:“官人客氣了,我初來乍到,對縣城不熟悉,對府裏的規矩也不大熟悉,但是我記得當初說我來府上是籤活契,我想着若是平日小少爺不需要我的話,我是否可以出府自由逛逛呢?”
周遠眼中閃過一絲不悅,但當下也不好說什麼:“自然可以,只是不能走太遠,府中現在就你們兩個乳孃,也不可一起出去,小少爺醒來的時候也不固定,所以時間也不能太長。”
巧娘壓下心中煩悶,低聲應好。
周遠便不再說話了,只是依然時不時打量着她,巧娘在這實在是待得不舒服,又強忍了一會兒,便轉身告退了。
等走出這令人壓抑的主院時,巧娘才鬆了口,雖然規矩多,但是到底沒說她不能出去,於是巧娘立刻就琢磨着出府,在夢裏,她的蘭草已經醒了,她迫不及待想知道家裏的消息。
…………
祝家村。
晌午的時候蘭草帶着弟弟妹妹喫了頓飽飯,有油水有雞蛋還有乾飯就是不一樣,姐弟三人喫完之後難得有了睏意,蘭草將竈房的痕跡拾掇得乾乾淨淨,之後才緊鎖了院門和大門,帶着弟妹回屋歇晌去了,一睡,這就睡到了快黃昏,蘭草最先醒來,聽見隔壁的動靜,白氏已經回來了。
蘭草沒吵醒弟妹,而是躡手躡腳自己走出了房門,她剛纔好像聽到了二嬸摔摔打打的聲音,蘭草悄悄走到院牆跟前,豎着耳朵聽了一會兒。
聽了一會兒,蘭草聽懂了。
搞了半天是今天去拜夫子,那夫子竟然還因爲金根天賦不好給拒了,所以白氏才發了這麼大的火氣??
“他以爲自己是有多了不起的!不就是個窮酸秀才!當年去考舉人的時候考了那麼多年都沒上!現在還嫌棄金根了!”
白氏一邊罵一邊摔摔打打的,祝大勇倒是一句話不說,最後實在是聽不下去了才壓低聲音道:“你小點聲,那秀才老爺也是喫官糧的!咱們都得罪不起!”
白氏: “你是不是個男人啊,人家都那麼說你兒子了,一句嘴都不敢還!我是個婦人家,在外頭還要照顧你的面子!要不然的話我肯定要懟他!”
祝大勇煩躁道:“人家也沒說不收金根嘛!只是說金根年紀還有點小,又是個坐不住的,教了幾句千字文一個都記不住!讓再回來磨磨性子!”
“那能怪我嗎?平時我要做飯又要幹活,兒子的事你不會多操心?”
祝大勇粗聲粗氣: “我操心?!我操心我要你個婆娘做什麼!相夫教子沒聽過?!”
白氏拔高嗓門:“我的個娘誒,還相夫教子,去了次學堂就覺得自己學會幾個狗屁詞了!就你那臭德行也沒啥相的,沒救!”
“你!”
那邊兩口子眼看着就要吵起來,蘭草沒有繼續聽了,沒興趣。
金根沒上學堂的事情她也不覺得有什麼竊喜的,爹說過,不能取笑別人的失敗,沒有人是永遠一直都會成功的。
況且金根也是她弟弟,如果不是白氏,她也會對金根富根和荊哥兒一樣好的。
蘭草又等了一會兒,直到那邊的爭吵聲漸漸笑了,蘭花和荊哥兒也起了,蘭草才慢慢悠悠的帶着弟妹過去。
今日二嬸心情不好,她估摸着一會兒是要捱罵的,不過這罵不能白挨,她專程先繞到了張家,趁着張家嬸子在院子裏的時候打了個招呼,張氏這會兒正在菜地薅菜,看見蘭草怔了一下才問:“是蘭草啊,去你二嬸家喫飯?”
“嗯!不過先來這邊捉點螞蚱,一會兒給二嬸家餵雞。”
張氏神色更加古怪了,聽聽,這白氏還真會使喚人呢,平日餵雞都是蘭草來喂,竟然連雞蛋都不給喫,還逼得蘭草用銅板來換,還是個人麼!
從前其實大傢伙就覺得有點不對了,所以在蘭草去那邊院子的時候,張氏也坐不住了,飯也不煮了菜也不薅了,立馬就趴在院牆跟前去聽。
蘭草這會兒已經進了院子,弱弱地喊了聲:“二嬸……”
白氏和祝大勇那邊剛熄戰,聽到蘭草的聲音,自然是火氣不打一處來:“幹啥?!又餓了是吧!這成日就沒個省心的時候!纔回來就來要飯!”
蘭花和荊哥兒臉色一白,二嬸說啥?
要飯?
蘭草掐了掐掌心,面上不顯,語氣卻越發地委屈了些:“二嬸,不是,我剛纔在田埂上捉了幾隻螞蚱,想着你拌點糠就能餵雞了……”
白氏一愣,一牆之隔的張氏忍不住捂住了嘴。
好個白氏,忒不是東西了!
祝大勇剛纔也被白氏那句話給說懵了,反應過來之後眉頭皺成一團:“你說啥呢!當孩子面!蘭草啊,進來吧。”
說完瞪了眼白氏:“還不去做飯?!”
白氏撇嘴,將火氣壓了壓,轉身去竈房了。
蘭草看了眼已經要哭的弟妹,拉了拉妹妹的手又摸了摸荊哥兒的頭,兩隻抬頭看了眼大姐,苦澀地笑了笑。
這頓飯,依然還是沒什麼像樣的,不過好歹還是乾飯,不過蘭花和荊哥兒怎麼着都打不起精神來,尤其是荊哥兒,一開始嘴巴還抿得緊,不肯喫。
蘭草嘆氣:“二嬸,荊哥兒晌午喫野菜鬧肚子了,我帶回去喫。”
白氏皺眉:“不是給了你們米?”
蘭草語氣依然很委屈:“糧食太珍貴了,我們捨不得喫……”
屋內又安靜了一瞬。
白氏不說話了,蘭草帶着飯菜回去了,剛走到門口的時候,張氏忽然不曉得從哪裏衝了出來:“哎喲喂!蘭草!你就喫這點東西啊!嘖嘖嘖,這有的人啊,說話做事別太過分了,這鄰里鄰居可都看着的!”
祝大勇和白氏一愣,起身走了出來,白氏其實老早就和張氏不對付,這會兒聽見她說話夾槍帶棍火氣騰一下就冒了起來:“你跑到我家門口來做啥,你這話說的又是個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