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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喜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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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朱門喜酒

十六日下午,太陽尚有竹竿高,油坊街東頭走來一行滑桿隊伍,足足拖了一裏。領頭滑桿是仲信的公公,其餘是鄉下朱家老小和親戚朋友,進城喫仲信喜酒。除去二姐和幺女楊秀芬不肯光臨外,四十人有餘。到得《齋香軒》,力夫吆聲一片,加上圍觀尾隨,差點堵斷街道。包下一家旅店,來客進住。

屋後河灘地上,搭篷築竈,殺豬擺案,廚師伙伕,足足十個,肥豬六頭,雞鴨八簍。門前街上,跨街搭棚,擺方桌三十張,風雨無礙。本來,新郎仲信不想如此陣勢,羅玉蘭亦猶豫不決。哪知鄉下漂亮媽媽得知,發下話來:“跑幾十裏,喫第一個孫子喜酒,不鬧熱就不去。他李家敢辦一百桌,我朱家辦兩百桌!他李家辦三天,我辦五天!莫錢?只要朱家餓不死,就要辦!莫人?鄉頭派去!”老太太言必行,行有果,不僅送來錢,還封佃客胡大銀當“總管”,羅玉蘭只管發話。已經如此周密,老太太還不放心,提前兩天駕臨,督辦喜酒。

那天,老太太下得轎來,稍作歇息,便作嚴格審查:“合‘八字’沒得?”

羅玉蘭只好說:“合了。”

“合得起?”

“合適。”

“新郎穿啥子衣服?”

“紅綢長衫。”羅玉蘭恭敬回答。

老太太一聲令下:“不,還是依老古套,穿‘龍袍’!”羅玉蘭想了半天,也沒想起“龍袍”啥樣子,只好答:“我沒見過‘龍袍’。”

“你沒見過的,多得很。做!照川戲那樣做!趕快。”

羅玉蘭遲疑着。老太太再發話:“胡總管曉得哪麼做,你給他說。新娘坐哪樣轎子?”

“四抬花轎。”

“小了,八抬大轎。”老太太手一揚,比個八字。

“沒有新娘坐八抬,只有縣大老爺坐八抬。”

“你男人不死,給他當縣大老爺,我看還小了。別個妹崽一輩子坐一回,該!”

羅玉蘭說涪州城找不到八抬大轎。老太太一揮手,說:“趕快做。”

其實,老太太說氣話。老太太也沒見過八抬大轎,只是川戲裏有,前後各一人,表示八抬大轎樣子罷了。老太太繼續審查:“晚黑,有沒有川戲?”

“李家要演三天川戲,專門送來‘全帖子’,請你去看,正中位置。”

老太太本是戲迷,龍興場唱川戲,她坐轎子去,不到戲完不閤眼,回來謳上幾句,不會丟詞跑調。而今,李家請來川戲班子在《永寧會館》連唱三天,從十六唱到十八,小摺子戲不來,皆由李會長親點,《白蛇傳》《楊門女將》《火燒赤壁》,一律招待街民。

“不去!我們自己演。”

羅玉蘭知道老太太不會去,在帖子簽上“敬謝”,當場即退,再道:“莫得戲臺了。”

“那就放煙火!給你二爸說,他曉得。”老太太命令道,稍停,老太太咀一癟,“嘿嘿,我要看看,是看我煙火的人多,還是看他川戲的人多?到了晚黑,老子把卵子涪州城照個透亮,嘿嘿!你們看戲的,還舔不舔李老闆屁股?”說罷,她得意地笑了。

羅玉蘭沒想到老太太對李家如此氣忿,定是爲仲信沒娶她外孫女楊秀芬吧。

羅玉蘭沒笑,只得一一照辦,否則,老太太一生氣,立馬走人,豈不敗喜?只是,要趕上李家實在太難。他乃商會會長,有錢之人,拍屁股的多得很。還有,李家酒席全由飯莊酒家承擔。你朱家自操自辦啊。羅玉蘭依然照辦。她立即找到二爸,二爸說:“好辦,我認得幾個煙火匠,算周圍幾縣最好的。我看過兩次,很好看。”

羅玉蘭找到胡“總管”,問“龍袍”如何做?胡“總管”說:“容易,老太太的‘龍袍’就是用黃綢子,做寬大些,跟唱戲的一樣。”

羅玉蘭一笑道:“哦!穿戲服迎親,笑死人!”

“老太太喜歡那樣,將就她。”胡“總管”道。於是,羅玉蘭從黑老弟送的綢料裏,選了一段橘黃細綢送到裁縫鋪,趕製一件袍衫,只是不要太長太寬,儘量合體,看得過去,不笑死人。至於八抬大轎實至不好找,趕製來不及,但不能請示老太太,壓了下來。

十八日“做正酒”。凌晨,天氣陰沉,東邊龍興場上空,濃雲如墨,緩緩往西移動,雲團不斷變幻,時而若馬羣,時而如幕簾。偶爾,幾絲晨風,涼颼颼的,似有小雨,欲來未至。雖是小暑,“梅雨”半月,黴得太陽不好意思露臉,鄉下打穀期延後了。

朱門經過重漆,蓋住斑駁,重泛紅光,漆味撲鼻。兩邊門廊上,楹聯鮮豔,皆爲外公撰書。聯意新穎貼切,字體遒勁灑脫。上聯:油坊綢莊同心同德振興涪城工商;下聯:才子佳人相親相敬終成朱門鸞鳳,

朱太太早早起牀,出巷道摸到店門,涼風一過,縮下身子。她捋捋插着金簪的青絲油頭,望望半暗半明的晨空,嘮叨開來:“他李家選的啥子天氣?還說黃道吉日,狗屁!早不選,晚不選,偏偏選今天。要我選,就選明天。觀音菩薩成道吉日。你菩薩我凡人,一天辦喜酒,好鬧熱。仲信纔有福氣,重孫不升官也要發財,不發財也要添龍鳳。”

老太太發覺沒人聽,立即轉向後院,正欲發話,發覺前庭後院燈火通明,風箱聲此起彼落,雖不見人,卻有腳步聲。老太太鬆口氣,想起昨天,自己親自監督收拾新房,親自給鋪牀婦人送“喜錢”,臉上皺紋慢慢舒開。當年繼宗玉蘭辦喜酒,她運籌帷幄,一絲不亂。

喫罷早飯,迎親隊伍出發。四個執旗少年領頭,兩抬迎親禮物紅綢遮蓋,左右尾隨。其後,新郎披掛新奇:光頭上戴藏青呢寬沿博士帽,帽頂插翎;橘黃細綢長衫罩住全身,綢料看似單薄,卻沉甸下垂,直拖腳背,猶如龍袍加身,跟唱戲差不多。兩條長紅綢帶,雙肩十字斜挎,交叉處挽成紅花,遮住胸部。紅黃輝映,熠熠耀眼。

緊接,四人抬着花轎,沒依老太改成八抬,轎頂披紅掛綵,兩邊各貼紅紙金字,“龍鳳呈祥”“福祿雙至”,誘人眼目。不知是老太太高興還是沒有發現,她沒大喊“站住!”嗩吶鑼鈸隊伍簇擁其後,三十餘迎親客穿新戴紅壓陣,浩浩蕩蕩,奔城中心而去。到縣署街李家,僅兩條街,直線距離不到兩裏。路上,佇足觀看的幾乎連成線。到得李家,費去半個時辰。李家大院外,鞭炮震天,硝煙瀰漫,嗩吶悠揚,人如潮湧。迎親隊伍走進大太太那道院門,停在天井壩裏。司儀高喊:“新郎倌到,叩謝二老!”兩抬禮品抬進西廂。

泰山夫婦並立西廂房中,笑納禮品。新郎慢步上前站定,先向二老敬個大禮,接着三跪九叩,感謝養女之恩。可是,剛一跪一叩,李會長扶住新郎:“新式婚姻,免了免了。”新郎馬上起立,司儀再喊:“新郎倌到堂屋迎親!”

新郎馬上隨二老進得正廂堂屋,站立一邊,等待新娘出閨。此時,樂聲更歡,鞭炮更烈。沒一陣,四女簇擁披“紅蓋頭”的新娘徐徐走出閨屋。

司儀高喊:“拜別祖宗!”兩女伴攙扶下,新娘朝神龕一跪,“再別二老!”新娘給二老跪拜,告別父母,接着,新郎上前,緊隨新娘走出堂屋,到得天井轎前。司儀拖長聲音:“新娘上轎!”新郎掀開轎門,待新娘入內坐定,放下門簾,男“送親客”用紅紙封住轎門,完好無缺。新郎轉身再向二老跪下嗑頭再謝。二老扶他起立,會長朝花轎揚手示意,走吧走吧,由你們啦。新郎這纔看見,二三兩太太立在街檐,指點他的“龍袍”,邊說邊笑。

司儀高喊:“起轎!”,此時,新娘大哭,含含糊糊:“媽呀,我不去,我不走啊。”

轎伕不管真哭假哭,弓腰一挺,花轎離地,閃悠閃悠,抬走再說。三抬“陪奩”蓋上紅布,尾隨其後。司儀再喊:“送親!”李家人送至院門口止步,新娘哭聲頓時止息。

迎親一行返回朱門,已近正午。天公作美,還沒下雨。花轎和三抬“陪奩”一落地,胡“總管”長聲吆吆——“新娘到,朱門迎客!”,頓時,鞭炮震耳,鼓樂喧天。

胡“總管”再喊:“迎新娘進堂屋。”

男“送親客”撕去轎門紅紙,女“送親客”掀開轎門,扶出新娘,交給四女“迎親客”,至此,送親任務完成,完好無損交給婆家,有事不關孃家啦。

仲英四人簇擁新娘慢慢進入堂屋。新郎新娘並立屋中。胡“總管”喊:“新郎新娘拜堂。先拜天地。”新郎新娘朝門口跨一步,朝前天井跪拜一下。

“二拜祖宗。”新郎新娘轉身前進一步,朝《天地君親師位》神龕再次跪拜。

“三拜公婆母親。”朱家公婆在前羅玉蘭站後,腰板挺直,笑眯眯接受新郎新娘跪拜。

“夫妻對拜!”新郎新娘面對面雙雙下跪。其實權作應付,早不新了!

“新郎新娘入洞房。”於是,一夥人簇擁新郎新娘入洞房——後天井北睡屋。

老太太看着新娘背影,笑眯了眼,道:“孫媳婦人高。腰長肋巴稀,必定是個懶東西。”

滿屋鬨堂大笑,樂不可支。

午宴前,胡“總管”站在街檐,大聲招呼來客。仲英丈夫縣署許立新師爺匆匆趕來。

胡“總管”雙手一拱:“許師爺駕到!”引進堂屋。最後來客者,乃是那位喜吸大煙的馬姑爺,一臉青灰,有氣無力。胡“總管”拖長聲喊:“馬姑爺駕到!”衆人皆笑。老太太一見,臉轉一邊,若不是喫喜酒和馬家兒女在場,真要指責姐夫幾句:不像個老輩子!

至此,客人基本聚齊,兩百五十有餘。除本家親戚外,街坊鄉鄰不少。不過,官位最高者就是當縣署師爺許哥,最富者則是姍姍來遲的馬姑爺。看看沒客再來,胡“總管”請示罷老太太,大喊一聲:“正酒開席!”頓時,三十桌上舉起筷子,話聲暫時停息。

堂屋作爲“雅間”,專門設上四席,供年高權重者就坐。胡“總管”找來尋去,許師爺、朱老爺老太太二老太爺四老太爺和羅老秀才許老太太,外加“煙鬼”馬姑爺八人湊成一桌,樂享喜酒首席。落座後,老太太看看各位,似有不快,問:“孫女婿,你們縣太爺哪麼沒來?”

許師爺答:“婆婆,他去李家了,委託我代他賀喜。”

老太太立即沉下臉:“是不是朱家沒李家有錢?我看他是給李家的銀子打瞎了。”

衆人低笑。許師爺忙說:“婆婆莫亂說,他是縣知事。”

“啪!”朱太太狠狠放下筷子,反而大聲說:“他敢砍我腦殼?嘿!我朱家也有當過大官的,黑娃子早十年就是團座了。你老丈人不在成都打死,給他個縣太爺嫌小了。”

羅玉蘭陰着臉,低聲說:“他當上知府,我也不希奇。”

老太太聽在耳裏,看羅玉蘭一眼:“你不希奇,我還希奇哩。繼宗當上知府,我就是知府老太太,你就是知府夫人了。”

新郎忙着給客人敬酒,走不開,偷偷對仲英說:“姐姐,給修英找個‘尿罐’,她怕上茅坑。”仲英笑着去了。不一陣,仲英回來對新郎說:“她聽說有尿罐,一下喫了好多,怕是餓夠了。”新郎笑道:“她本來就能喫,剛纔又飲過‘合巹酒’,餓不到她。”

喫過晚飯,人們早早來到大街《齋香軒》門口西頭,放上凳子找好座位,等着看煙花。朱家爲吸引看戲的,安排朱家客人坐油店東頭,中間留下煙火位置,西頭全給街民。未到黑盡,油坊街幾乎堵斷。然而,正當人們高興之際,天公不作美了,一陣涼風過去,淅淅瀝瀝下起小雨。人們先沒在意,慢慢地,雨點開始加粗,人們開始騷動。

胡“總管”擠到店門口,請示坐在街檐的老太太:“朱老人,還放不放?”

老太太斬釘截鐵般:“放!人家好不容易擠來看,哪麼不放?”

“老人家,放煙花的說,煙花一打出去就熄了,看不見。”

“看不見也放。”老太太固執道。胡“總管”苦笑,說:“是不是等一會,看雨小不小點?”

然而,過了一陣,雨仍然不見小,看客走掉不少。

“老人家,是不是改在明天晚上放?明天是觀音菩薩祭日。”胡“總管”再進言。

老太太馬上答應:“要得要得。明天是觀音菩薩出道日,和她同喜同慶,孫子有福。”

胡“總管”大聲對看客道:“難爲各位,請明晚看。”

誰知老太太站起來,拱手對大聲說:“今天沒看成,不怪我朱家,怪他李家選錯了日期。”

衆人一聽,鬨然大笑。仲信的那幫狐朋狗友,原打算看完煙花再來新房,鬧他媽個不夜天,趁機佔點便宜。此刻,讓一場急雨淋得興致不多。穿過後天井時,兩人腳下一滑,甩得“啪啪”作響,“哎喲”聲裏,再無心鬧房佔便宜,到新房坐了陣,先後告別。

待客人剛走完,新郎趕忙關上房門,笑道:“阿彌陀佛,免得他幾爺子折磨人。”

“上牀!”新娘目光一亮,馬上解開衣釦。

二人輕車熟路,迅速滾上龍牀,來個龍歡鳳喜。(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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