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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一章 論金吾長鴻臚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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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友情提示:本章討論太宗皇帝的氣痢病(也就是痢疾病),慎入;

  屠賢家宅子所處地點,在平安坊附近一條巷子的最深處,正是個鬧中取靜的大好所在,青色瓦牆,黑木門,推開是前後兩進六間另有兩處耳房廚房的小院落。天井中栽種着桃樹梨樹,到春天的時候必定落英繽紛,煞是好看。

  範健熟門熟路從牆角一盆萬年青葉子底下取出鑰匙打開大門,引我入內,前院一方菜畦,滿滿種着矮青菜,肥大的葉子翠綠可人,另有一小塊青椒地,靠牆處是葫蘆架和葡萄架,看着甚是乾淨可喜,中間是一棟五間的屋舍,二明三暗,範健笑着說道:“東屋光線好,是屠賢爹和保藏住,屠賢和她娘住西屋兩間,剩下一間是客房,”又沾沾自喜道,“有時候我在她家幹活的太晚,也可以留宿的哦。”

  我笑了笑,“範健,你打算什麼時候入贅?”

  範健臉上一紅,嘿嘿的笑,“屠賢爹說了,只要屠賢藥園所畢業考上太醫署的醫博士,就給她招女婿,”忍不住低聲哀求我,“大光,以後你別和屠賢爭第一了好麼,她讀書讀的好辛苦,屠賢爹要求高的很,大考小考,拿不到第一就要挨板子。”

  恰巧屠賢陰沉着臉從正屋出來,聽到範健的話,登時又羞又怒,“範健,要你多嘴,我用的着你低三下四的求情?!”

  我和範健看着她,都呆住了。

  小女郎眼圈通紅,白玉一般臉頰上有五道清晰可見的指痕,顯然是剛剛給人扇了巴掌。

  範健心疼的要命,飛快跑過去,圍在她旁邊團團轉,“怎麼又捱打了,這這,唉。。。。”

  倒是屠賢若無其事的樣子,吩咐範健,“去竈房給我煮兩隻雞蛋。”

  範健趕緊點頭,“好,好。”

  口中答應着,還是忍不住問,“爲什麼又打你?”

  屠賢低下頭,竭盡全力想要忍耐,但到底還是沒忍耐住,靠在範健肩膀上,淚水斷線珠子般滾落,“剛剛阿爹翻出鎧甲來看,我拿毛巾擦拭,不小心弄壞一片。。。”她低聲嗚咽,說不出有多麼委屈,“媽媽還在裏間跪着賠不是。。。”

  範健嘆氣,嘮叨了一句,“真是造孽。。。”

  我說道:“好了範健,你趕緊去竈房煮雞蛋來給屠賢化淤,屠賢,你領我進屋看看。”

  屠賢擦了擦臉上淚水,“王大光,對不住,我阿爹這會兒正在氣頭上,實在不方便見客人。”

  範健趕緊說道:“不是的,王大光從前在兵器鋪子打過短工,修理鎧甲很有一手的,你帶他去看看,保不準能幫上忙。”

  屠賢暗沉沉的搖頭,“我阿爹不讓外人碰他鎧甲。”

  我笑着說道:“看看也無妨的吧。”

  範健也說道:“是啊,就看一眼。”

  屠賢無奈道:“好吧,不過稍後若是我爹發脾氣,轟你出門,你可千萬要忍耐,他老人家年事已高,受不得頂撞。”

  “我知道。”

  兩人進到裏間,果然看見一名三十幾歲的婦人跪在地上,低垂着頭顱,一言不發,東屋一張舊木牀,鋪着白底藍花的粗布牀單,一牀厚厚的棉被疊放整齊,窗前一張書桌,列着文房四寶,牆邊一架滿滿的書,顏色看來甚是陳舊,封面文字也大多不認得,想來應該是西域醫書。

  書桌旁邊坐着名鬚髮皆白的老人,看來當是屠賢的父親屠湛,正對着桌上一攤片片破碎的鎖子甲出神,眉梢眼角都是怒容,其人身後站着個青衣老者,正出口申斥地上跪着那婦人,“你說你養出這麼個笨手笨腳的東西,有什麼用處,我就是養條狗都比她強。”

  婦人顫聲應道:“我知道錯了,孩子還小,動手沒個輕重。。。”

  老者哼了一聲,還要罵罵咧咧,老人輕輕咳嗽一聲,“保藏,算了,你們下去吧,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叫保藏的老者立即住口,恭敬回覆道:“是。”

  又呵斥地上的婦人,“沒長耳朵嘛,是不是要老爺親自請你出去?”

  婦人身子哆嗦,掙扎着想要爬起身,可是膝蓋一軟,又跌倒在地上。

  保藏上前一腳,踢中她心口,婦人翻倒在地上。

  “沒用的東西!”

  屠賢在門口看得淚水涔涔,卻不敢上前去攙扶。

  我越過她身旁,走到婦人跟前,將她小心扶起身,觸及她冰涼右手,見她手背紅腫不堪,隱約露出個鞋印,想來多半是給人踩壞的,心下一時動怒,“欺負女子,不算什麼好行徑。”

  保藏勃然大怒,飛起一腳來踢我,“你是個什麼東西,我屠家的事也輪得到你置喙?”

  我等他那一腳踢到我面門,伸手扣住足踝,微微用力一擰,將他掀翻在地,發出碰的聲響。

  保藏慘叫一聲,“哎呀,我的腰。。。”

  婦人嚇得渾身發抖,慌忙過去攙扶保藏,“大人你怎麼樣?”

  保藏惱羞成怒,順便扇了她一巴掌,“滾開!”

  屠湛坐在旁邊看,白眉底下一雙深邃老眼閃爍快意的笑,“打吧,打死人是最好。”

  屠賢痛哭出聲,撲上去抱住捱打的婦人,“媽媽。。。”

  婦人辮髮飛散,臉上頸項上密密的汗水,雪白牙齒將嘴脣咬出血,亂髮下一雙修長鳳眼絕望而悽楚,看着屠湛,“大人,我們張家虧欠你甚多,我實在是還不清,莫如死了來的乾淨。”

  她掙脫屠賢,一頭撞在厚實的木牀腳上,咚的一聲巨響,身子頹然倒在地上,頭上鮮血如流泉一般噴射出,霎時染紅整面臉頰。

  屠賢撕心裂肺的喊道:“媽媽。。。”發了瘋一般上前,拼命搖晃婦人身體,“媽媽你別丟下我。。。”

  屠湛和保藏都愣住,我大喫一驚,連忙閃身到婦人身旁,撕開衣衫堵住她太陽穴上碩大得可怕的血洞,吩咐屠賢,“先不要哭,快去竈房拿些草灰來!”草灰可以止血。

  屠賢如夢方醒,跌跌撞撞爬起身跑出去找草灰。

  我抱住婦人頭顱,讓她仰起,眼看着溼漉漉的鮮血浸透布片,從我指縫滲出來,急得滿頭熱汗,可是傷口在頭上,要止血都不知道該封哪幾處穴道,情急之下,想起於休烈從前教過的止血咒,也管不得是否有用,徑直咬破食指,和中指併攏伸出,無名指小指彎曲,做成個訣,口中念道:“五湖四海三江水,拔住紅門血不流,封!”扣回婦人傷處。

  屠賢捧了一把草灰撞開門進來,“草灰來了!”

  我小心掀開布片,發現傷口流血果然止住了,不過,爲着安全起見,還是撕下另外一片衣衫,包住草灰,壓在婦人血洞上,然後將她攔腰抱起,準備出門。

  保藏攔住我,“你要帶她去哪裏?”

  我冷淡道:“她受了傷,我要帶她去醫館包紮上藥。”

  保藏傲慢的說道:“長安還有哪家醫館的大夫有我們老爺的醫術好?”

  我忍了忍氣,淡淡說道:“長安也許沒有一家醫館的大夫有你們老爺醫術好,但長安任何一家醫館的大夫都至少有一個好處,是你們老爺沒有的。”

  保藏問道:“什麼好處?”

  我輕聲冷笑,一字字說道:“他們跟這婦人沒有深仇大恨,他們不會把這婦人往死裏整治。”

  屠湛勃然大怒,一拍桌子站起來,纔剛要發話,我搶過他話頭,“不就是一副明光鎖子甲麼?再了不起再有來歷,不外就是死物,抵得上活人的性命?我是不知道你和婦人有什麼樣恩怨在,不過想來不外就是她有負於你,或者做了對不起你的事,但這世上無端遭罪,受人陷害,被人出賣死無全屍的人,不知道有多少,相比之下你不是已經幸運很多?總是念着自己的不幸,一意孤行懲罰別人,當真會覺得快感?”

  屠湛面色刷的雪白,身形搖晃了陣,坐回椅子上。

  保藏看得憂心,“老爺。。。”

  屠湛看了我懷中婦人一眼,又看看淚水潺潺的屠賢,“保藏,帶她去藥房好生清理傷口,給她上點續命膏。”

  保藏領命,甚是粗魯的自我懷中撈走婦人出去,屠賢跟在後邊,我囑咐她道:“有什麼事及時報給我知道。”

  屠賢點了點頭,哽咽道:“謝謝王大光。”這才飛跑出去。

  等兩人走了,我站在屠湛跟前,把桌上的鎖子甲大致翻了翻,又檢查鎧甲底下的胄,沉吟了陣,說道:“你這鎧甲我能替你修。”

  屠湛愣了愣,嗤笑道:“這鎧甲隨便工匠都能修,關鍵你用什麼材料。”

  我笑了笑,輕描淡寫道:“精鐵連環扣,西北兕牛皮。”

  屠湛怔住,深邃老眼微微眯起,“你怎麼會知道,你鍛造過兵工?”

  我掰下一片甲葉,“沒有,但我不僅知道這副鎧甲是用什麼材料做成,我還是知道它叫什麼名字,就連當年打造鎧甲的工匠是誰,我也一清二楚。”

  屠湛有些喫驚,定了定神,“你說它叫什麼名字?”

  “它是前周國有名的鍛造師孫輕侮所打造,叫做百闢明光鎧,說它百闢,是因爲鎧甲本身是用精鐵經過反覆煉炒,耗費一年時間打造成,輕便兼顧,牢不可破,內層甲冑則選用珍貴的西北兕牛皮做成,可刀槍不入;說它明光,是因爲鎧甲胸背都是由左右兩片圓護組成,面上光滑,很像鏡子,武官披帶上戰場,圓護反照太陽光,發出明光,如日如月。”

  屠湛眼中波光飛閃,卻沒做聲。

  “鎧甲前後左右共分八片,共計有一百八十張甲葉,編綴時候左片壓後片,上排壓下排,背後用金絲加上細鐵絲線絞纏,以求穩固,延長鎧甲壽命。”

  屠湛面上神色陰晴不定,遲疑半晌,終於開口詢問:“你怎麼知道的這麼詳細?”

  我順口敷衍,“我從前在兵器鋪子裏邊打短工,聽大師傅提過。”

  實際上是在驃騎營從軍的時候,聽將軍提過。

  屠湛頓了頓,抵制不住心中誘惑,試探問道:“你有辦法找到材料修復這鎧甲?”

  我悠然笑道:“雖然是比較困難,但確實可以。”

  我從突倫川回長安,契苾明曾經送我一副貼身的絹甲,用的材料就是藏青兕牛皮,我準備寫信問他看是否還有存貨,假使沒有,就拆了那副絹甲給屠湛用,至於精鐵連環扣,突倫川有好多手藝精純的突厥工匠,突厥人最擅長鍛造盔甲和武器,想來打造幾對連環扣應該也不是難事,唯一比較費事的連綴脫落的甲葉,須得找金蠶絲,現在不當季節,價錢肯定貴,好在我身上帶着六小姐給的銀鈔,否則還真是會很窘迫。

  “給我一個月時間,我保證還你一副嶄新鎧甲。”

  屠湛反倒猶豫了,“你爲什麼要幫忙?”

  我心道就知道你會忍不住發問,面上卻微笑,“我和屠賢是同班同學,我不忍你因爲區區一副鎧甲責罵她。”

  屠湛哼了聲,怫然不悅,“他們母女對我不起的地方,又豈止是弄壞這一副鎧甲?”

  我笑出來,不輕不重點了一筆,“他們母女,一個是你的妻子,一個是你的女兒,說起來都不是外人。”

  屠湛臉上登時漲成豬肝色,似乎我這一筆戳到了他的痛處,很想要開口反駁兩句,末了卻嘆口氣,“我無話可說。”

  “屠賢母親姓張,我和她父親張寶藏,原本是同鄉,都是櫟陽人,他年紀大我十歲上,我一向尊敬他。

  前隋末年,我們一起從軍,投入當時的太原侯、今世的高祖皇帝門下武衛營,跟着高祖皇帝征戰。

  我四十幾歲上,高祖皇帝終於平定四野,坐正江山,我領了大筆的賞錢離開軍營回家繼承家業,張寶藏繼續留在軍中。

  我家世代行醫,家資還算殷實,我回鄉雖然已經四十好幾,靠着父親的好名聲,還是娶到一房合意的妻室,生下一子,孩子四歲上,我妻子過世,我獨自一人撫養他長大,因爲養的艱辛,所以甚是寵愛。

  到了貞觀初年,我子十五歲,像我年少時候一樣不喜學醫,想要從軍,恰好張寶藏送信來,說宮中金吾營走了一名金吾衛,他正在積極物色,我遂寫信介紹愛子去長安投奔他,在他手下做禁宮護衛。

  我子入宮幾年,有一次給我寫家書,提到寶藏得了氣痢症,小便不利,大便不止,矢氣臭穢,腸胃虛虧,腹脹如鼓,持續半年不止,人被折磨的奄奄一息,我想起父親留下的醫書上,好似提到一張藥方,專門治療這種氣痢症,是用牛乳煎畢撥,連續服用兩劑就可見效,遂把這方子說給他,要他試用,結果當真治好了他的氣痢症。

  貞觀中,太宗皇帝也患了氣痢症。。。。”

  我心下顫動,不由自主出聲打斷他,“屠老伯,你可知道太宗皇帝因何會患氣痢症?”

  屠湛說道:“我沒給他看過病,也沒見過太醫的診治記錄,但是他怎麼染上氣痢症,我卻可猜出來。”

  我定了定神,“在下洗耳恭聽。”

  屠湛說道:“氣痢症這病症的起因,追根溯源,是因爲溼熱鬱滯、氣機不得宣暢所致,太宗皇帝一生征戰頻繁,從他十五六歲跟着前隋雲定興將軍出戰雁門關,到三十幾歲玄武奪嫡之前,幾乎都是在馬上度過,說李唐的江山是太宗皇帝一手打下,半點也不爲過,”他出了會神,“那時候我和張寶藏也都還在軍中,記憶十分深刻,太宗皇帝每每出徵,爲着嚴肅軍紀,不管嚴寒酷暑,白天從不解甲,碰到戰事緊張,幾天幾夜衣不解甲更是常事,他是大將軍,鎧甲厚重,密不透風,身上溼熱散發不出,淤積在體內,經年累月,漸漸落成了病根,少年時候不覺着有異樣,等到年歲見長,終於顯出惡果。

  人體要想和順,就要五味調和,溼氣、熱氣和毒氣,乃是損傷身體的大害,溼熱和溼毒過甚,人會出現功能失調,比如手足痙攣,又或者痛風,如果患者另還有半身肢體氣機不暢,溼毒入下九腑,就會生成痢症,太宗皇帝就是個典型例子,他常年行軍,不僅腰腿變形,也阻礙半身氣血運行,最終生成了氣痢症。

  可笑的是宮裏的御醫們,也不知道是爲什麼,次次給太宗皇帝會診,都說是腸胃失調,開出許多清心順氣的藥方,其實根本不對症,又怎麼能夠治好他?”

  我輕聲嘆息,“你既然知道,爲何不將藥方獻給他?”

  屠湛冷哼了一聲,“誰說我沒有獻給他?”

  我愣了愣,“你把藥方獻給了太宗皇帝?”

  “貞觀中,太宗皇帝痢疾症拖得他甚至不能上朝,宮裏的御醫和太醫署都束手無策,於是廣發醫帖,向天朝坊間求取治病藥方,張寶藏此時已經七十幾歲,聞知太宗皇帝症狀和他當年症狀十分相似,就轉了念頭打算去獻藥方。

  但那是我家祖傳的藥方,當年我寫給愛子治療張寶藏病症時候,反覆囑咐他不可告訴任何人,所以張寶藏雖然受了藥方的益處,可是也不知道當年治癒他那碗湯藥究竟是用什麼藥草怎麼煎熬出來的。

  賊子兇猛,他反覆逼問我愛子未獲答案,居然夥同太醫署的歹人王守澄,對我愛子下迷亂心神的藥劑,最終得了那藥方,但我愛子心智失常,卻成了癡子。”

  過去很多年,屠湛仍然不掩滿腔怒火,“那個老棒材,彼時已經七十幾,行出這樣傷天害理之事,也不怕遭報應。”

  我頓了頓,“後來呢?”

  “後來,張寶藏把藥方獻給了當時的大丞相魏徵,由他敬獻給太宗皇帝,太宗皇帝得了藥方,依樣抓了蓽撥煎牛乳湯服用,果然治癒病症,皇帝龍心大悅,決定厚賞張寶藏,就賜他五品官。

  過了一個月,太宗皇帝二度犯病,照着那方子再煎藥湯服用,立即痊癒,他感於張寶藏藥方的神奇,又改封他三品文官,授鴻臚卿。”

  屠湛臉上青白交加,恨恨的罵道:“可這些原本都應該是我愛子該得的。”

  我怔了怔,不期然的想起宗事,莫名的有些百感交集,“說到該得不該得,我倒是想起宗軼事,和大丞相魏徵有關,說魏徵擔任左僕射時,有兩個管事爲他辦事。有一天,魏徵剛剛躺下,兩個人就在窗前議論。一個人說,我們的官職,都是這個老翁決定的。另一個說,不,都是由天定的。魏徵聽到後,就寫了一封信,派那個說‘老翁定的’的人送了侍郎府。信上說:給此人一個好官職。但這個人不知信的內容。不巧,他出了門就心口痛,不能去,只好靠那個說‘由天定’的人送信。第二天下來侍郎腹送來批覆,由老翁那人被留放;由天上那人被留下。魏徵很奇怪,問到他們,他們就把實情全告訴了魏徵。魏徵於是長嘆說‘官職俸祿認爲是由天定的,大概不假啊!’”

  屠湛大怒,道:“照你這話說來,我愛子是活該送命了?”

  我說道:“不是那意思,你愛子是怎麼送命的?”

  屠湛恨聲道:“張寶藏升任鴻臚卿,隨後就找了個碴兒,將我愛子從金吾營轉出宮,放進神武營,不到半年,直接調進驃騎營。”

  我有些喫驚,“你愛子進過驃騎營?他叫什麼名字?”

  “屠錄。”

  我沉吟着沒作聲,腦海之中仔細回想,印象中驃騎營好像從來沒有接受過叫做屠錄的神武營兵士。

  “他在驃騎營任職有多久?”

  屠湛咬牙切齒道:“兩個月又十一天,隨後就戰死了,這還得多謝彼時的驃騎營主帥契苾光,其人受王守澄和張寶藏買通,明知我愛子是個癡子,仍然驅使他攻城,害得他被敵方亂箭射死。”

  我打了個寒戰,脫口說道:“將軍不會做這種事!”

  然而心念千轉,想起從前跟隨將軍出徵,間中有幾次,因爲驃騎精銳不足,似乎確實是用過新丁和老弱做前鋒攻城。。。。

  我不敢再細想,隨即轉移話題,“你當時在做什麼?”

  屠湛悔恨交織,“我當時和我徒弟處身在西疆石國藥殺城裏,培植一種極其罕見的藥草,等我獲悉愛子的變故,趕回長安,我愛子已經死在戰場上,屍身也就地掩埋了,驃騎營只給我一面他從前用過的腰牌,再有就是這副百闢明光鎧,說是張寶藏在我愛子出徵的時候送給他的,”他重重哼了聲,“假慈悲!”

  我苦笑,“難怪你對它愛若性命,原來是你孩子的遺物。”

  “我悲憤之極,就想到督撫衙門投狀子告張寶藏謀害人命,張寶藏卻先一步派人請我到他府邸,好言好語的寬慰我,聲淚俱下的懺悔,又信誓旦旦擔保,第二天上朝就向太宗皇帝坦誠自家過錯,自請入獄受刑。

  我聽信他讒言,兩人說了些從前舊事,我心中愁悶,就喝多了兩杯,最後住在張寶藏府上。

  第二日我醒過來,發現自己身無一物,旁邊躺着張寶藏的女兒。”

  我訝然之極,“就是屠賢的母親?”

  屠湛面有愧色,將目光轉向別處,說不清是尷尬還是內疚,“是,張寶藏娶妻時候已經將近六十,又過了好幾年才生出的個小女,疼愛之心絲毫不輸我對愛子。”

  我謹慎的問道:“他把最珍愛的小女送上你的牀,想必是在暗示你,他毀你一子,你毀他一女,你們兩廂扯平?”

  屠湛恨道:“是,迫於無奈我只得娶了他小女做妻子,兩個月光景不到,婦人宣告有身,我甚是高興,婦人趁機苦苦哀求我放過張寶藏,我拗不過她,就開出條件說只要她給我生個男孩,就當是張寶藏把我愛子還給我了,我和他之間的恩怨一筆勾銷。

  沒想到婦人懷孕九個月的冬天,張寶藏感染風寒去世,婦人悲痛之下早產,生下個小女,卻不是男丁。”

  我恍然,“難怪屠賢不得你歡心。”

  屠湛瞪我一眼,“換了是你,喫了這樣天大的悶虧,也給不出好臉色。”

  我乾笑了兩聲,心下頗是不以爲然。

  兩人沒再說話,屠湛對住窗外的一叢蔥綠青菜出了會神,“不過你說的也有道理,比起世間那些遭人出賣死無全屍的人,我還算是幸運的了,我恨了她們母女十幾年,用盡各種手段折磨她們,甚至還買了個僕人,起了張寶藏的名字,變着法兒的欺負兩母女,可是十幾年來,看着她母女受苦,我爲什麼從來沒有覺得快活?”

  我忍不住微笑,“屠老伯,你知道那是爲什麼?”

  “爲什麼?”

  “因爲你自己也很清楚,屠賢和她媽媽是無辜的,欺負無辜又無助的人,不可能會覺得快活的。”

  屠湛身子一顫,彷彿是電擊一般,“無辜又無助的人。。。”

  我接着說道:“如果今天我不在現場,婦人撞死在你面前,你就是另外一個張寶藏,爲着說不出口的私慾,把無辜的人逼上絕路,你會終身愧疚,痛不欲生。”

  屠湛牙根咬得吱吱作響,眉峯顫動,突然高聲叫道:“保藏。”

  門外有人應聲,“是,老爺。”

  屠湛嘶聲問道:“她是死還是活?”

  保藏頓了頓,“回老爺,是活。”

  屠湛微不可見的鬆口氣,又打量我一陣,“你叫什麼名字?”

  我心下甚慰,沉吟了陣,“我姓王,我叫王大光。”

  屠湛雪白長眉低垂,“你以後有空,可以時常跟那個叫範健的來我宅子玩,我當年從石國的藥殺城帶回來好些中土見不到的醫書,你要是不嫌棄,可以借去看,也許你對你日後的課業會有所幫助。”

  我微微一笑,“說起來屠賢的資質其實也是不錯的。”

  屠湛嗤了一聲,“那丫頭,不值一提。”眉宇之間卻有些得色,卻又嘆口氣,一拍桌子罵道,“飯怎麼還沒熟,要餓死我啊?”

  話音才落,就聽見範健在外頭慌三慌四的接口,“熟了熟了,馬上開飯。”

  題外話:沒有耐心的童鞋們可以直接略過不看,因和故事沒有關係。

  關於張寶藏:

  1,歷史上確實是有這個人;

  張寶藏,字澹,貞觀中,爲金吾長,時太宗苦於氣痢,衆醫不效,即下詔問殿庭左右,有能治此疾者,當重賞之。時寶藏曾困其疾,即具疏以乳煎蓽撥方。上服之立瘥。宣下宰臣,與五品官。魏徵難之,逾月不進擬。上疾復發,問左右曰:吾前飲乳煎蓽撥有效,覆命進之,一啜又平。因思曰:“嘗令與進方人五品官,不見除授,何也?”徵懼曰:“奉詔之際,未知文武二吏。”上怒曰:“治得宰相,不妨已授三品官。我天子也,豈不及汝耶?”乃厲聲曰:“與三品文官,授鴻臚卿。”出《獨異志》)

  張寶藏因獻藥有功,受三品文官,授鴻臚卿,是我國醫學史上官爵最高者。

  2,正史裏邊沒有提到他;

  新舊唐書和隋書記載了很多當時的名醫,比如孫思邈,張文仲,鑑真,都有專門的傳記,還有很多隱士,甚至擅長岐黃術的朝廷低級官員,也都會提上一筆,不過沒有張寶藏;

  所以我很猥瑣的想,張寶藏之所以能夠位列古代名醫範疇,是不是巧合呢?理由如下:

  太宗皇帝最終死因還是氣痢症,他出徵遼東,受當地溼熱侵染,痢下不止,加上戰事不順,心氣淤積,回京不久就駕崩了,再看前文張寶藏二度受封的起因,是因爲太宗皇帝喫了藥方之後有效,但是一個月過去又舊病復發,再服而有效,遂有鴻臚卿之賞,由此可見,張寶藏給的藥方,應該是個治標不治本的方子,他其實並沒有找到太宗皇帝氣痢症的根本原因所在,自然也就不能對症下藥;

  再看他當時的職務,金吾衛,在唐十六衛裏邊,是禁宮護衛,掌宮中及京城日夜巡查警戒,張寶藏位列金吾長,是金吾衛的低階官長,說明他其實是個武官,不是醫者,關於他獻藥的起因,也說的明白,是因爲他自己生過這種病,服用這藥方有效,沒有提到藥方是他研究出來的。

  基於此,我們可否這樣假設:一個年近七十的老衛士長,他從前生病,得到有名的醫者幫忙,給他一劑藥方,他喫了很有效,正好當今的聖上得的病症表象看來和他極其相似,他於是斗膽獻出藥方,果然暫時緩解了聖上的病痛,聖上龍心大悅,遂賜給他很高的官職,但他本人除此以外再沒有別的功德,所以未能入史官筆下,不過後人還是以訛傳訛,把他捧成了名醫?

  這設想就好像一條毒蛇在我心裏流竄,而從前的歷史究竟是怎樣的,現在又再也無從查起,當然本來也不關俺的事,可是看到張家老爺僅憑一劑藥方就赫然和孫思邈、張文仲、鑑真這些我垂涎又仰慕的高人列在一起,感覺真是萬分的不舒服。

  So,俺就編出了這章金吾長,很猥瑣很賤格的在張家老爺身上潑了一小盆稍微有一貓兒不乾淨的水~~~~(我真是太小人心性了,我有罪=。=)

  在此做出很嚴肅的申明:

  本章內容純屬虛構,沒有任何歷史依據,是作者在高燒四十度、以她極其狹隘的、扭曲的人生觀和世界觀爲指導寫出來的胡言亂語,不值得追究,不值得深究,看過就算,請千萬不要對號入座。。。

  另外,值得說明的還有兩點,算是分享;

  1,孫思邈在晚年著作千金翼提到了張寶藏獻出的乳煎蓽撥湯的配方,原文如下:服牛乳補虛破氣方,牛乳(叄升)、畢撥(半兩未之綿)右二味,銅器中取叄升水和乳合,煎取叄升,空肚頓服之,日一,二七日除一切氣,慎面豬魚雞蒜生冷,張澹雲波斯國及大秦甚重此法,謂之悖散湯。

  整理如下:

  悖散湯

  【別名】牛乳方、蓽撥煎、牛乳湯、蓽撥乳牛乳香

  【處方】牛乳3升,蓽撥半兩(末之,綿裹)。

  【功能主治】補虛破氣,除一切氣。主氣痢,久不愈,及諸痢困弱者。

  【用法用量】牛乳方(《養老奉親》)、蓽撥煎(《聖濟總錄》卷七十七)、牛乳湯(《直指》卷十四)、蓽撥乳(《袖珍》卷四引《仁存方》)、牛乳香(《普濟方》卷二一○)。

  【注意】慎面、豬、魚、雞、蒜、生冷。

  【摘錄】《千金翼》卷十二引張澹方

  2,關於悖散湯的起源,也有兩種說法,其一,用蓽撥治療痢疾在印度有着悠久的歷史,故唐太宗服用的乳煎蓽撥一方當來自印度,這個珍貴的藥方不僅通過絲綢之路傳到了中國,而且還流傳到了波斯和大秦,被稱作悖散湯;其二,悖散湯是波斯國的本土發明。

  今天日頭好曬,秋天果然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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