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婕妤和徐妃聯名合上的奏摺,一早已經收藏在袖內。
他覺得不該給她看到。
“此女三代之後,必伐有天下。。。。當殺不可留。。。。”
他微不可溫的嘆了口氣,低垂下頭,輕輕揉了揉眉心,我到底殺她還是不殺她?
武珝聽到他的嘆息,眉梢微動,聖上可是很少嘆氣的呢,不知道是什麼令他煩惱?
指尖的硃筆點落,把手上奏章緊要的三行字點劃出來,放在太宗皇帝右手邊上,她的動作很小心,就彷彿是蝴蝶扇動翅膀飛過玫瑰花瓣,輕巧的蝶翼連最嬌嫩的花蕊都不曾驚動,但是閉着眼的太宗皇帝還是準確的握住了她來不及收回的手。
武珝有些喫驚,“聖上?”
太宗皇帝偏轉頭,對上那雙清澈溫順的眼,突然生出一股莫名的衝動,“朕百年之後,有你陪葬可好?”
武珝心下一顫,很是歡喜,一口應道:“好,”頓了頓,柔聲說道,“不過聖上春秋正盛,現在操心百年的事,好似是太早了些呢。”
太宗皇帝沒作聲,握在掌心那雙手,柔軟溫暖,手指溫潤如玉,因爲常年握筆的緣故,指腹有微微凸起的堅硬老繭,他用拇指摩挲那層老繭,專注的打量她。
她已經二十三歲了,老大不小的年紀,氣質卻仍然乾淨如春天的花朵,腰肢也如少女時候一樣苗條纖秀,她的臉,不像宮中其他女子那樣圓潤如鵝蛋,而是有些分明的棱角,但輪廓收斂得柔和細緻,所以並不顯得突兀,膚色如同羊脂珠玉一般白淨,隱隱透出一些紛紅霞韻,細長的柳葉眉下,是一雙明亮的鳳眼,眼瞼塗了一層清淡的粉色光影,眼角部分斜斜的朝雲鬢飛流依攏,嬌紅之中又有些均勻金黃細條,讓整張臉頰看起來多了一分妖媚氣息,但她的眼神淡定,自信,端莊,彌補了這星點的不足,抿嘴微笑時一雙星眸流光溢彩,彷彿煙波流轉,而她的眼瞳,也不像宮中其他女子是黑幽幽的墨色,她有一些胡人特有的淡藍色,如同一汪清泓引人暇思。
也許是因爲自身帶着胡人血統的緣故,他對她那一雙眼格外的青睞,每每煩悶焦躁,見到那雙波光不動的藍瞳,就會覺得心氣平順很多,大約也是因爲這一點原因,他調她做侍筆。
他知道她能幹,但宮中能幹的妃嬪並不在少數,徐妃就是個例子,但是他看着徐妃,就沒有那種平順的感受。
武珝心口砰砰直跳,額間滲出細密的汗珠,聖上握住她的手,爲什麼那麼用力?活像要生生折斷她一般。
她疼得身子打顫,雙眼水光瀲灩,口中卻沒發出半點聲響。
分不清是冷汗還是熱汗,順着耳畔滑落到光滑的頸項。
實在經不住疼痛,“聖上?”
太宗皇帝沒作聲,慢慢鬆開她的手,“媚娘,你知道朕喜歡什麼樣的女人?”
武珝輕喘口氣,雪白的牙齒深深陷入嫣紅的嘴脣中,又是不安又是期待的問道:“聖上喜歡什麼樣的女人?”
太宗皇帝笑了笑,“朕少年成名,十六歲出徵,二十歲娶長孫皇後爲妻子,此後南北徵伐,長孫氏始終跟隨朕,寸步不離,令朕覺得很安慰。後來天下謀定,朕因爲戰功顯赫,高祖皇帝封朕天策將軍,爲此惹得長兄不喜,密謀對朕不利,父皇宮中妃嬪多數爲長兄進獻,時時在父皇枕畔吹風,父皇受不住勸說,幾度想要殺掉朕,長孫氏遂主動要求進宮服侍父皇,討取他老人家歡心。。。。”
武珝熱切的注視他,光潔如玉的紅脣之間彷彿有火焰在跳躍,“寸步不離守着聖上,不管多麼危險都不離開,爲着聖上甘心拋開尊貴身份屈身做低賤的瑣事,這些奴婢也都做得到。。。”
太宗皇帝沉吟着沒做聲,望着武珝耳畔那雙金絲綠珠編成的長耳環出神,兩隻耳環細長如柳絲一般,垂落到她香肩之上,越發襯得她膚光勝雪,他有些受不住誘惑的伸出手,卻又在堪堪要摸到她耳垂的時候握手成拳,放回身後。
武珝有些失望,如果剛剛坐得靠近聖上一點。。。
“後來長兄終究還是不容朕,進言給父皇要殺掉朕,長孫氏得到消息,就剪斷了頭髮,整夜跪在父皇寢宮外,懇求父皇開恩,哪怕發配朕入西北,有生之年不得入朝也好,她自己則甘願剃度出家,捐身入寺,爲父皇求福。父皇被她情意所感,最終沒有殺朕,只將朕天策將軍府的謀臣志士悉數貶謫出長安,又將朕圈禁在天策將軍府邸,言明未經召見,不得出府。”
武珝輕聲道:“聖上那時想必過得很苦?”
太宗皇帝酸辛的一笑,接着說道:“朕幽居不久,長孫氏就開始生病,她身子原本就纖弱,早年跟着朕徵伐時候還曾受傷,底子微薄,在父皇寢宮外跪一夜之後,越發的不如人意,父皇要送她出宮調養,她顧着朕的性命,總也不答應,後來實在支撐不住才作罷迴天策將軍府邸,朕憐惜她受苦,守着她垂淚,她卻道,皮外之苦,怎比得上秦王憂心之痛?”
隔着時光的河流,男人大睜着眼,遙望黑沉沉的夜空,“皮外之苦,怎比得上秦王憂心之痛?朕一生之中,只遇到過這麼一個女人,憐惜朕的苦痛。”
武珝低低道:“聖上站得太高,奴婢不敢。。。。”卻又不服,“但要論奴婢關愛聖上的心意,卻未必會輸給長孫皇後。”
太宗皇帝笑道:“朕知道,你對朕的心意,朕很明白,所以朕纔會挑了你做侍筆,”他輕巧的笑,“事實上,朕時常都在想,你若是名男子,朕甚至會考慮讓你入朝爲官呢。”
武珝酸楚的笑,“聖上,奴婢不想做官,奴婢甚至不想做侍筆,”她卑微的俯在太宗皇帝腳邊,淚水沒來由的滾落,似是自言自語,又似是在表白心機,“做官有什麼好的,奴婢要的是別樣。。。。”
太宗皇帝笑出來,不期然的又想起長孫氏,“你這一點倒真是像長孫氏呢,從前朕有什麼難決之事,總喜歡說給她聽,詢問她意見,每次她都避而不答,自言母雞打鳴,是家門不幸,她一個婦道人家,不可以幹涉國家大事。”
武珝終於忍不住哭出來,隱忍了很多年的委屈一夕之間如潮水般洶湧而至,“聖上既然覺着奴婢和長孫皇後何其相似,那又爲何,爲何。。。。”
十四歲那年入宮,首次覲見太宗皇帝即獲寵幸,他明明是萬分中意自己的,連着數月召見,一時後宮風頭無二,可是突然又風雲變色,他一聲不響的將自己從甘露殿送回掖庭,從此竟再不曾召見過,以至於此後的無數個夜裏她不止一次的懷疑,那數個月的恩寵不過是自己做的一場華美虛夢。
太宗皇帝溫言道:“你想問朕當年爲何冷落你?”
武珝淚光盈盈,低泣道:“懇求聖上明言。”
太宗皇帝出了會神,“你說呢?”
武珝遲疑了陣,小心問道:“是因爲太史令裏淳風大人那句女王伐天的謠言?”
太宗皇帝有些喫驚,下意識摸了摸藏在袖子裏的奏摺,“你知道什麼?”
武珝抬起頭,定定的說道:“奴婢幽閉掖庭的時候,隱約聽人提到,說李淳風大人向聖上進言,宮中有女主武王,三代之後將伐李唐天下,聖上雖然天縱神聖,遇到這種關於江山社稷的大事,自然也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於是宮中所有武姓宮人處死的處死,幽閉的幽閉,奴婢沒有遭到處死,已經是聖上莫大的恩典。”
太宗皇帝沉吟了陣,反問武珝道:“你可相信?”
武珝搖頭,大着膽子說道:“奴婢不信。”
“爲什麼?”
武珝深吸口氣,坦然說道:“恕奴婢直言,聖上何等鐵血之人,當年玄武驚變,隱太子和巢王,連同隱太子五千近身護衛,俱是天朝精銳,聖上可曾手下留情?變亂之後對高祖皇帝的逼宮和軟禁,聖上可曾有過憐憫?父兄尚且可屠,何況是區區的宮人,因此如果當初您當真是相信了李大人的預言,那麼宮中所有武姓宮人,必然無一倖免都會身死,又怎麼會殺的殺,留的留?”
一番話直白尖刻,太宗皇帝聽得又是喫驚又是震怒,一把抄起桌上硃筆,扔在武珝臉上,血紅的筆墨濺落在她白色紗衣衣上,宛如雪地的梅花朵朵,“大膽!”
武珝見他氣得面色如雪,長眉下的鳳目怒意蒸騰,也不禁有些害怕,慌忙叩頭,“奴婢知錯。”
太宗皇帝胸口起伏不定,當真是氣到了極處,他從不自欺,深知自己有生之年不管開創如何的驚世偉業,玄武驚變的殺兄之舉始終都是一生的污點,百年之後的功過評述,他逃不過史官的筆伐,但他沒有想到這一天會來的這麼快。
一字字自齒縫擠出,“你有什麼資格評論朕的是非?”
武珝心下冰涼,抬頭望着太宗皇帝,看這情勢,今天怕是沒有活路的了,不由慘淡的笑,“聖上要殺奴婢了麼?”
那笑容帶着淚光,映着燭火,落在太宗皇帝眼裏,他登時呆住,顫聲喚了一句,“媚娘。。。。”
想起當年爲什麼會寵幸她了。
那時她才只十四歲,太監背了她到甘露殿侍寢,嬌嫩如花的身軀,因爲不耐疼痛,當場哭出聲,淚水如斷線珠子般滑過她梨花一般的臉,讓他失了魂。
他向甚粗暴,從前侍寢的少女,也有不少疼痛難忍的,可是都拼命忍耐,木偶般臉上裝出笑容,宛如具女體屍身,讓他興味索然,只有跟前這少女不遮不掩,哭得那樣真切,他用指尖點了她臉頰上晶瑩的淚水,放到嘴邊嚐了嚐,依稀想起年少時候與長孫氏在一處的情景,那時節,她也是這般哀哀的低泣,流出的淚水也是這般味道。。。。
那一夜過得暢快非常,盛年的男人對這具十四歲年輕少女充滿彈性的嬌美身軀愛不釋手,就好像是上了癮頭,此後的很長時間都不能剋制,白天黑夜的想着她,恨不得整天纏在她身旁。
而她品性也好,從不持寵生嬌,不僅如此,她另還有一樁好處,爲別人所沒有,就是歡好的時候總是淚珠滾滾,彷彿是不勝嬌羞的雪蓮花,每每讓他放縱得顛狂。
他真是見不得她流淚的。
怒火怏然熄滅,“媚娘,不要哭了。。。。”
武珝沉默的擦乾臉上淚水,拾起地上硃筆,放回御案,跟着站起身,“聖上歇一歇吧,奴婢去給您取些茶點。”
太宗皇帝摸着袖內的奏摺,沉吟了陣,“不錯,朕當年冷落你,確實不是因爲李淳風之言,而是因爲你自己。”
銅爐中薰香冉冉,月影移動,魁偉高大的男人站起身,俯視着明豔照人的女人,一字字的說道:“你矇騙朕,朕最不喜的就是受人矇騙。”
武珝呆了呆,一時心念千轉,腦中尚未思想妥當,口中已經管不住的先問出了疑惑,“奴婢幾時矇騙過聖上?”遲疑了陣,補充道,“奴婢從來沒有矇騙過聖上。”
太宗皇帝冷笑了一聲,“還說沒有,你記不記得,朕最後一次寵幸你那夜,和你說過什麼,你又是如何回答朕的?”
她當然記得,刻骨銘心的記得。
那一夜他說,媚娘啊媚娘,可怎麼辦纔好,朕每時每刻都想和你在一起,就連上朝都想着你。
她心裏甜得蜜一般,咬着他的手指,羞怯的說,聖上可以帶我上朝,或者拿了摺子跟我一起批覆,不是就能時時與我在一起了麼?
十四歲的少女涉世尚顯淺淡,一番話說得順口,其實連她自己都不以爲然,然而聽在深沉睿智的君王耳中,卻是另外一番含義。
那夜之後的第二日,黃衣太監宣了旨,封她做才人,同期進宮的姐妹個個羨慕不已,她也是喜不自勝,一直到半年之後纔回過味,原來這是聖上臨別的贈禮。
因爲他從此以後再沒寵幸過她。
此後不管她做什麼,爲他獻計馴服烈馬也好,苦練書法投取他歡心也好,他就是再也不臨幸她。
兩三年之後她終於心灰意冷,開始認真讀書,心無旁騖的讀書,宮中人和書都多,她讀了四五年,漸次讀出些智慧,爲人行事和從前顯出了區別,一來二去的居然也博了好些讚譽的虛名,這些虛名傳來傳去,到底還是傳到了聖上耳朵裏,他纔開始重新留意她,讓黃衣內監傳她過甘露殿。
她去的時候是白天。
掖庭的姐妹們對她又羨又妒,都道聖上終於回心轉意,迫不及待的想要寵幸她。
她自己也是這麼想的,按耐不住的歡欣,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一番芳心,如絲如縷,悉數系在那男人身上,雖然他讓她受苦,經年冷落他,但是隻要他一句話,她立刻就會高高興興的原諒他,誰讓她對他動了心呢。
可是她錯了,他召她到甘露殿,並非是爲了寵幸他。
他和她論了一陣書經,然後就對她說,你日後就做我的侍筆吧。
不是侍寢,是侍筆。
武珝輕聲的嘆息,她一向是個堅韌樂觀的人,很少會有絕望的時候,但聽到聖上說,你日後就做我的侍筆吧,她是絕望過的。
“聖上,奴婢可否這樣猜測,您經年冷落奴婢,皆是因爲奴婢那夜的回答而起?”
太宗皇帝沉吟了陣,“是。”
她指尖冰涼,心下說不出有多麼的憂傷,但是瞳仁深處光華依舊如明月,腰背也挺得筆直,勇敢的仰望太宗皇帝,“那麼請聖上告訴奴婢吧,奴婢究竟說錯什麼了?”
太宗皇帝愣了愣,不由自主後退了兩步,從前理直氣壯的判斷,今天似乎有些站不住腳跟,這種心虛讓他下意識的迴避了武珝探尋的眼光。
她怎麼肯讓他迴避,她疑惑、困苦、忍耐了七八年,原本以爲此生都不會有機會知道,沒有想到今天當事人卻主動挑起,便是如此,那就勢必要得到一個結果,“聖上,奴婢說錯了什麼?”
男人又退後兩步,竟似不能承受她的逼迫,但是腳跟碰到的御案霎時又讓他站直了身子。
我是江山之主!黎民蒼生的生死榮辱,都當由我做主。
他重新俯視她,居高臨下,字字有千金之力,“你究竟說錯了什麼,朕告訴你。”
PS:
對不起大家,我最近兩個月迷上了灌籃高手,日以繼夜看遍動漫和同人,至今還在如癡如醉中,對王大光和土豆都沒得興趣了,只有阿武勉強還能調動我一點積極性,因此這個番外主角沒有二話的肯定是阿武,而且估計還會很長很長,三四五六章都說不定,大家忍耐一下好不啊,在番外裏我想歪歪的是女主伐天的起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