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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一七章 驚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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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大光出宮半天不到,下午時分,許弘就快馬加鞭的趕來了辰寧宮,一進偏殿劈頭就問出來迎他的素年,“土豆呢?”

  素年見他面沉似水,眉間陰沉肅殺,好似有風雲滾滾,登時竟給他嚇住,喫喫道:“她,她。。。。”

  許弘只道土豆已經發生不測,霎時面色如雪,一把揪住素年領口的衣衫,將她拎得離地老高,“她人在哪裏?”

  素年啊呀叫了一聲,又羞又惱,炎夏的衣衫本就單薄,她又最是怕熱,領口開得很低,以便透風透氣,許弘輕輕一拎,指背擦過她胸前雪白肌膚,已經讓她臉上紅成了火燒天,更不要說小小肚兜底下兩團含苞待放的渾圓給衣衫勒緊,霎時露出原形。。。。

  小小的姑娘含羞帶怯,低聲說道:“大人你先放開我再說話。。。。”

  許弘怒道:“你不說出土豆下落,休想我放開你!”

  素年羞怯的說道:“大人,土豆好端端的在寢宮陪着武娘娘和小公主,半點毫毛也不傷,但你如果再這樣提着我搖晃,只怕我人受得住,衣衫卻是禁不起的。。。。”

  許弘怔了怔,及至反應過來,正打算要鬆開素年,就聽到刺啦一聲怪響,彷彿是布匹裂開的聲音?。。。。

  素年只覺着背後一涼,忍不住脫口叫了一聲,“哎呀。。。。”

  許弘慌忙鬆開手,將素年放到地上,“怎麼了?”

  素年滿面飛霞,將小小的身子緊緊抵在身後的柱子上,低着頭窘迫得幾乎要哭出來,“衣服被你撕破了。。。”

  許弘尷尬的無以復加,瘦削清俊的臉上現出可疑的紅潮,遲疑片刻,對着素年長鞠一躬,“得罪了。。。”隨後小心繞開素年,進到寢宮。

  素年等許弘進了寢宮,纔敢偷偷瞄了他背影一眼,低頭觸及胸前裸露的半片肌膚,想到她們曾經怎麼掃過許弘修長乾淨的手,又沒來由的一陣臉熱心跳。

  從前只知道許大人醫術好,人品也正直,年紀輕輕身居高位,卻從不自傲,待人接物一視同仁,不攀附權貴,又重承諾,答應過的事不管心中如何不喜都會承擔到底,是本朝難得的信人,今天纔始發現,除了這些優點以外,許大人的樣貌也生得清朗宜人如明月,平整呆板的醫袍穿在他身上,總有一種別人所沒有的豐姿。。。。

  那豐姿像一片羽毛,撓得她心裏癢癢的。。。

  許弘僵着身子進到寢宮,確信素年看不到了,這才懊惱的用力拍了額頭一記,“真是混賬。。。。”

  武娘娘那個小宮女好似也有十四五歲的了,春花一般的小姑娘,給自己拎得來回搖晃,又撕破她衣衫,可着實是魯莽,她要是告到武娘娘跟前說調戲她,真是跳進黃河洗不清。

  寢宮內的兩人正守着搖籃裏的小公主發呆,聽到門口的動靜,齊齊抬頭,看清來人,愣了片刻,隨後驚喜交加的大叫,“許大人(爹爹),你來啦!”

  許弘點了點頭,見到土豆安然無恙的小樣兒,略感心安,“土豆,過來。”

  土豆乾笑了兩聲,不由自主看向搖籃那頭的武珝,得到她眼神示意,只得硬着頭皮怯生生走到許弘跟前,“爹。”

  許弘仔細的審視她良久,輕輕解開她領口的衣衫,撩開頭髮摸她耳後,又看過她手腕腳腕的淤青,七處明顯的傷勢讓他心下大痛,牙根咬得吱吱作響,“是爹爹對不起你。。。。”

  土豆沒敢吭聲,大眼珠呆滯的望着許弘傻笑。

  按照武珝先前交代的,她得學着扮個癡呆兒,可是這實在是個技巧活兒呢,小童子從小到大機靈慣了的,一時之間還真是不知道癡呆兒都是什麼模樣,是要口歪眼斜流口水?還是渾身抽搐成一隻癩皮狗兒?又或者見人咬人見鴨子咬鴨子落得一嘴毛?各種想法在小孩腦中飛速閃過,最後又都一一推翻,倒不是她懶惰,實在因爲許弘把她從小養大,最是瞭解她不過,要在他跟前耍把戲,只怕會弄巧成拙,因此最妥帖的裝傻辦法,就只得一個:以不變應萬變,立在原處傻笑了事。

  結果此舉果然命中靶心,許弘見到土豆那張傻笑的圓臉蛋,立即相信王大光沒有說謊,他家孩子果然是給皇後孃娘修理壞了:土豆從呱呱落地開始,什麼時候都是一尾像野猴子一樣的活魚,幾時有過這種呆傻遲鈍的模樣?

  愛女如命的太醫令立在當場,面色蒼白如雪,額上青筋畢露,說不清有多麼的憤怒,自己一生之中幾曾遭受這樣的挑釁,辰寧宮中無人不知土豆是他愛女,對土豆出手,分明就是不將他看在眼裏,欺他是文人不懂角力!

  他心中激憤到了極點,撫摸土豆頭髮的手卻異常的溫柔,沙啞着嗓音顫聲說道:“爹爹對你不起,沒有照顧好你。”

  土豆眨眨眼,見着許弘難過的樣子,免不得有些後悔,纔剛剛打算要從實招供,許弘卻又若無其事放開她,將身上藥箱打開,取出看診用的懸錘和金針,坐到小公主搖籃跟前,拉開她小小的肚兜,仔細檢查過她全身,又俯身聽她心跳,片刻之後抽出一根金針,託起小公主嬌嫩的手腕,照着她腕下三寸方位紮了下去。

  金針一刺入腕內,小公主立刻疼痛得全身發抖,面色烏紫,張口想要大哭,但是她業已哭了一整天,嗓子嘶啞,是以雖然用盡了渾身的力氣,卻總也發不出聲來,只一點傷心和難過在喉嚨處嗚咽,如一隻受傷的小獸,讓武珝看得心如刀絞。

  金針刺得越深,小公主就抖得越厲害,但是等金針沒入小公主手腕三分二處,小公主身子一顫,卻不抖了,軟軟的癱在那裏,竟好似沒有知覺一般。

  許弘面色鐵青,終於沉不住氣,破口大罵道:“尚藥局那些混賬東西,簡直沒有人性!”

  武珝情知事態有異,不由又是驚恐又是害怕,顫聲問道:“大人,我孩子她怎麼了?”

  許弘沒作聲,神色凝重,雙眉緊緊蹙在一起,沉吟半晌才說道:“你把劉御醫開的那劑藥方拿來我看看。”

  武珝心下冰涼,許弘自去年十一月進宮爲她調理身體,期間大小也出過不少狀況,但是從來沒有見過他露出這樣沉重又痛惜的表情,由此推測小公主的病症顯然異常的兇險,可是劉御醫的藥方。。。

  “劉御醫說那是他祖傳的祕方,因此不能開具明確的藥方,只列出幾味藥材名字,各味藥材份量卻祕而不宣,藥包是他親手包來交到我手上,親眼見到我放入藥罐,加註清水燒開之後,開始慢火煎熬時分才離開,是以我們無從知曉。”

  “什麼?!”

  許弘驀的抬頭,漆黑的劍眉下一雙郎目幾乎要噴出火,口吻是從未有過的嚴厲,“武娘娘,你行事向甚深思熟慮,今次怎麼恁草率,說什麼祖傳祕方,那都是騙人的鬼話,他根本就是不欲落了實證在你手上,你當時做什麼不拿了聖上的威嚴倒擊他,入皇子皇女之口的湯藥,不能有半點含糊,沒有藥方的藥包怎麼能夠輕易服用?”

  武珝低聲哭道:“小公主當時萬分的痛苦,我實在不忍心耽擱。。。”

  許弘怒道:“因你這一時的不忍,小公主可遭了大災!”

  武珝身形搖搖欲墜,“她,她怎麼了?”

  許弘沉吟了陣,憐憫的看着武珝,“劉御醫那劑藥,傷了小公主的腎經,她活不長了。”

  武珝低聲喃喃叫了一聲,“天吶!”眼前一黑,一頭栽倒在地上。

  正好素年換了衣衫推門進來,見武珝倒地,登時大驚失色,“娘娘!”

  她慌手慌腳的撲上來想要扶起主子,沒提防一腳踢到許弘放在小凳上的醫箱,結果也摔倒在地,正好碰到小公主的青藤搖籃,臉頰上因此擦破好大一塊皮,許弘看不過意,伸手扶她起來,“不要着急。”眼角餘光驀的掃到素年因爲跌倒半開的胸襟,慌忙抬頭看向別處。

  素年臉上也是緋紅一片,許大人看似柔弱,扶在她兩臂上那雙手卻堅實而有力。。。

  她這廂情潮洶湧,眼波如秋水橫流,那廂土豆卻驚得魂飛魄散,左腳踩着右腳,跌跌撞撞跑到武珝跟前扶她起身,拖着哭腔叫道:“娘娘,娘娘你醒醒。”

  素年這才如夢方醒,趕緊掙開許弘的手,忍住心跳跑到武珝跟前,用力掐她人中,“娘娘,娘娘你怎麼了?”

  武珝閉着眼,淚水從眼角緩慢的湧出,滑進發髻的深處,她將頭轉到素年懷中,哽咽道:“我對不起孩子。。。。”

  素年有些不明所以,但是猜想她多半是擔憂小公主的病情,遂寬慰道:“娘娘是擔心小公主的病情麼,放寬心思,有許大人在,一定可以想出辦法醫治她,”又偷瞄許弘一眼,紅着臉說道,“天底下沒有什麼病症是許大人醫治不來的。”

  如果說素年曾經有信過神佛,那麼此時此刻,太醫署的令丞許弘無疑已經取代那神佛,他擋在她和那神佛之間,她因此再看不見光,他成了她的光,她的信仰。

  武珝沒應聲,只是低聲痛哭,那哭聲中有一種形容不出的絕望和肝腸寸斷的傷痛,素年一生之中還是第一次聽到如此悲痛的哭聲,惹得她雖然不清楚事態的原因,也忍不住黯然落淚,跟着哭起來。

  土豆最不禁招惹,又知道首尾,見兩人哭成一團,也忍耐不住加入戰列,只是小肥童子哭樣顯然不如武珝和素年美態,她大張着嘴,哇啦哇啦的大聲號哭,眼淚鼻涕糊成一團,在小小的圓臉蛋上遊走,兩隻小肥手還不住擦拭洶湧噴薄的淚水,越發弄得臉頰髒得像只在泥水地裏打滾過的野豬,看得許弘又是噁心又是想笑,無可奈何的將她拉到自己跟前,舉了衣袖給她擦臉,“行了,土豆,你不要再添亂,”又婉言對武珝道,“娘娘千萬要挺住,事情發展成這地步,再怎麼悔恨都是無濟於事,莫如想想今後如何應對。”

  武珝呆了呆,雖然悲憤不減,卻也知道許弘說的是實情,遂慢慢止住哭聲,只是心中仍有一絲渺茫希望仍不忍放棄,“大人,我孩子她當真是沒有辦法醫治了?不管什麼奇珍藥物都不頂事了?”

  許弘嘆了口氣,“如果是成年男女腎經受損,最多不過氣血損弱,不能華肉,腠理不密,血氣下降,肌膚失於榮潤而面色慘淡,但並不致命,可是小嬰兒不一樣,小嬰兒五臟本就嬌嫩,腎經關乎命門,比臟器更加重要,它就好似支撐臟腑運作的火爐,腎經受損無法康復,就如同命門火衰,臟腑不得力,慢慢就會生出各種病症,長則拖延七八月,短則三五天。。。。”他頓了頓,見武珝面色慘然,到口的話又嚥了回去,只是那意思大家都聽明白了。

  素年神色一變,這個時候才明白武珝失態的原因,忍不住出聲哀求道:“大人,就沒有一點辦法可想了麼?”

  許弘無奈的苦笑,“劉大人那一劑藥,下的着實是重手,小公主的腎經現在已經衰竭了,就算是大羅金仙來怕也是束手無策,我能做的也不過是幫助她拖延些時日。”

  武珝神色呆滯,望着搖籃裏一動不動也不知道是昏迷着還是沉睡了的小公主,“她會否覺着難受?”

  許弘他斟酌片刻,婉言說道:“人身上生出病痛,不難受是不可能的吧,不過也許小嬰兒的感知並不如我們敏銳複雜,不會覺着疼痛太深重,也是有可能的。”

  武珝苦笑,擦乾臉上的淚水,望着許弘,勉強笑道:“大人,你無需再安慰我,孩子的感覺最是纖微敏感,我昨日不小心用小指碰到她眼皮,都讓她疼痛得大哭。”

  許弘無言,半晌嘆了口氣,“造孽。。。”

  武珝輕聲嘆息,伸手擦拭小公主額頭上細密的冷汗,她雙目紅腫,注視小公主的眸光悽楚而憂傷,但是眉宇之間神色卻十分剛毅,“大人,我家孩子和你家孩子,今次可都遭了無妄之災啊。。。”

  許弘看了土豆頸項上的淤青一眼,恨聲說道:“欺凌我也還算了,對土豆下手,我決不輕饒!”

  武珝低聲道:“我也是這麼想。。。”

  許弘沉吟了陣,“娘娘打算怎麼做?”

  武珝出了會神,慢慢說道:“事情既然是劉大人引起的,自當也由他來牽頭,至於責任最終由誰來承擔,”她眼中波光一閃,偏頭看向許弘,“那就看我們如何安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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